第66章 姐妹花

作者:FF8307 更新时间:2026/5/31 10:20:01 字数:3639

“姐,以后咱们开始卖人设。”沈鸢把记账的软抄本合上,橡皮筋套了两圈,塞进枕头底下。

陈素筠正在卸妆,化妆棉停在眼角,从镜子里看着她。“什么人设?”

“一雌复一雌,双飞入紫宫。”沈鸢的声音顿了顿,补充道:“一个清纯,一个风骚。互补,捆绑。客人点一个,必须点另一个。”

陈素筠把化妆棉扔进垃圾桶,转过身,靠在床头。她看着沈鸢,沈鸢没有看她,低着头,正用皮筋扎头发。

“你不觉得羞辱吗?”素筠问。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皮筋在指尖绕了两圈,然后她继续扎,扎完了,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人在一无所有的时候,自尊心一文不值。”沈鸢幽幽一声。“当年我走投无路的时候,就已经把陆铮撕碎了。”

“姐,这是你的冠礼。”沈鸢。

“令月吉日,始加元服。弃尔幼志,顺尔成德。寿考惟祺,介尔景福。”

沈鸢右手执顶,左手执前,手掌从素筠头顶划过,手从素筠领口划过。

“吉月令辰,乃申尔服。敬尔威仪,淑慎尔德。眉寿万年,永受胡福。”

沈鸢右手从胸前划过,“敬尔威仪”,手指碰到自己的心口,掌心朝内,“以礼自省”的姿态。

“以岁之正,以月之令,咸加尔服。兄弟具在,以成厥德。黄耇无疆,受天之庆。”

“姐,这是男子之冠礼。”

“陈素筠,欢迎来到权力的世界,真实的世界。道德、伦理、礼仪、法律之下,利益的世界。”

素筠沉默了一会儿。

“陈素筠,跟着我作拜礼。”沈鸢。“男子是左手压右手,女子相反。”

礼毕。沈鸢走到衣柜前,从里面抽出两条裙子——一条纯白色的,一条深黑色的。她把两条裙子并排搭在椅背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两条裙子的间距。

“我穿黑的。”沈鸢说。

素筠愣了一下。“不是清纯的那个招人疼吗?白裙子留给我?”

“你穿白的。”沈鸢把白裙子拿起来,递给她,“你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客人就觉得你干净。你话少,正好。”

沈鸢拿起那条黑裙子,在身上比了比。黑色衬得她皮肤更白,锁骨更凹,眼睛下面的青黑也更明显。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动了一下。

沈鸢转过身,面对她。黑裙子领口开得很低,她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看着素筠的眼睛。

“你没我骚。”她说。“姐,你这二十多年女人,还没我一年多女人强呢。”

“姐,笑一笑。扭个腰。”沈鸢。

“就是没我骚呢。”沈鸢。

那天晚上,包房的灯是暗红色的。

沙发是真皮的,坐上去滑,滑到让你觉得随时会从上面滑下去。茶几上摆着几碟果盘,西瓜切得薄,薄得透明,摆在白色的瓷盘里,像一排被剥开的伤口。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调得很低,像隔了一层湿透的棉花。

“你们俩,亲姐妹?”他问,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

沈鸢侧过头,看了素筠一眼。素筠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靠枕的流苏上绕了一圈,又松开。

“孤儿寡姐。”沈鸢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爹妈走得早,姐把我拉扯大的。我俩一起长大的。”

她顿了顿,嘴角挂着一个笑——不是金雀式标准服务,是更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那种。

“一块长大的,有默契。老板您试过就知道。”她端起酒杯,跟客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半。“您多救济救济我们姐俩,权当赈灾扶贫了。”

客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真的觉得有意思。“赈灾扶贫?你这姑娘说话真逗。”他拍了拍沈鸢的手背,“行,那就赈灾扶贫。今晚你俩都留下。”

素筠在角落里,抱着靠枕,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又来了”的无奈。但她没有说话。她只是低着头,让白裙子在灯光下显得更白。

“可不是嘛。”沈鸢靠过去,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手指搭在客人手背上,没有收回来。“所以老板,您点了我姐,就得点我。我俩拆不开。拆开了,默契就没了。默契没了,您享受的服务就打折扣了。”

客人哈哈大笑,把素筠也叫过来坐。素筠站起来,走过来,在沈鸢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一黑一白,像一枚硬币的两面。灯光打在身上,黑的更黑,白的更白。

“我姐不爱说话,”沈鸢说,“但她活儿好。我们一块长大的,我知道怎么配合她。老板您放心。”

她说“一块长大的”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和说“爹妈走得早”一样。素筠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很短,短到没人看见。

客人又喝了一杯,舌头开始大了。他的手搭在沈鸢腰上,另一只手伸过去摸素筠的手。素筠没有躲,也没有迎合。她只是让他摸,她是一件被租出去的物件,租出去的时间里,随便用。

“老板,”沈鸢站起来,拉住客人的手,“时间不早了。上楼?您这赈灾扶贫的项目,得落实到位啊。”

客人笑着站起来,搂着她的腰往外走。素筠跟在后面,隔着两步,不远不近。

走廊很长,灯光很暗,壁纸是暗红色的,金色暗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沈鸢走在前面,素筠跟在后面。两个人一黑一白,像一张被撕开的照片。

上楼的时候,沈鸢回过头,看了素筠一眼。素筠也在看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沈鸢眨了一下眼。素筠没有眨。

房门关上了。

沈鸢靠着门板,听着客人在卫生间里放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细长,指甲上涂着深红色的甲油,边缘已经斑驳了。

她想起自己说的话——赈灾扶贫。她把金雀的包房说成了灾区,把客人说成了慈善家,把**易说成了救济。这不是讽刺,这是黑色幽默。客人知道她在开玩笑,但客人也接受了这个玩笑,因为玩笑让交易不那么赤裸。

水停了。客人的脚步声从卫生间里传出来。沈鸢站直了,把裙子理了理,把头发拢到耳后。嘴角翘起来。

“老板,赈灾款得及时到位呀。”她笑着迎上去。

素筠坐在床沿上,没有躺下。对面墙上的镜子映着她的脸——白裙子,白脸,白灯管。像一个没有上色的瓷像。

客人从卫生间里出来,擦着手,看着她。“你妹妹真有意思,赈灾扶贫都出来了。”

素筠没有说话。

“一块长大的,有默契。”客人坐在她旁边,伸手搂她的肩,“你们姐俩不容易。以后常来,我多赈赈灾。”

素筠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很瘦,骨节凸出来。她想起沈鸢说的“赈灾扶贫”。不是沈鸢发明的,是客人说的“不容易”。她在金雀听过无数人说不容易——客人说,小姐也说。但说完了,该摸还是摸,该上还是上。不容易是一句台词,说完就过了。沈鸢把台词改了,改成赈灾扶贫。改完之后,客人笑了,摸得更自然了。

“浅酒人前共,软玉灯边拥。回眸入抱总含情,痛痛痛。轻把郎推,渐闻声颤,微惊红涌。”

“试与更番纵,全没些儿缝。这回风味忒颠犯,动动动。臂儿相兜,唇儿相凑,舌儿相弄。”

“姐,你用点力气推啊。”

完事之后,沈鸢先出来。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夹了一根烟,没点。没客人陪,不抽烟。等人,等时间,等下一个。

喉咙里像吞下了烧红的铁砂。每次吞咽,都带着灼痛,从咽喉一路烫到胸口。她咽了一口唾沫,疼得眯了一下眼睛。没出声。

素筠从同一个房间里出来,白裙子穿好了,头发也拢整齐了。她走到沈鸢面前,站住了。看见沈鸢的手正按在喉咙上,指节泛白。

“又弄成这样。”素筠的声音很轻,不是责备,是那种——说了一百遍、知道还会有一百零一遍的、疲惫的无奈。

沈鸢把手放下来,弹了弹烟灰。“没事。”

“喝水都疼吧?”

“还行。”沈鸢又咽了一口,喉咙里像有人用小刀刮了一下。她的眉毛动了一瞬,又松开了。

素筠转过身,从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沈鸢接过来,喝了一小口。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往下淌。她用袖子擦了擦。

“回去买点药。”素筠说。“消炎的,还有喷雾的。喷了能管一两个小时。”

沈鸢把水杯放在窗台上,看着杯子里那圈水纹。杯壁上有她的指纹,一层叠一层。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不是金雀式的15度,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担心但我不想让你担心”的笑。

“六丁六甲,从不吃素。”她说。

素筠愣了一下。“什么?”

“六丁六甲,道教护法神。”沈鸢。“他们不吃素,吃荤。我也吃荤。嗓子坏了,吃点药就行。又不是第一天干这行。”

她说着,又咳嗽了一声,嗓子里的沙哑像砂纸擦过玻璃。

“刚才在里头,你配合得不错。”沈鸢又说,“我说‘一块长大的有默契’,你就靠过来。我说‘赈灾扶贫’,你就低头不说话。以后我六丁,你六甲。丁甲双姝,所向披靡。”

素筠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说“你能不能别这么不当回事”,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沈鸢不当回事,不是不在乎,是太在乎了。太在乎了,所以只能不当回事。

“为什么你是六丁?”

沈鸢侧过头,看着她,嘴角那个笑还没收。路灯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光里的那半在笑,暗里的那半看不出表情。

“因为我有过丁丁。”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六丁,丁丁。你懂的。就刚刚那根。”

素筠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六甲给你。”沈鸢继续说,语气还是那样,轻飘飘的,像在开玩笑,又像不是。“身怀六甲。我希望你以后能身怀六甲。找个好人,生个孩子。过正常的日子。”

素筠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在抖。

走到金雀侧门的时候,沈鸢忽然停下来。

“姐。”

“嗯。”

“你恨我吗?我卖了咱俩的苦难。”

素筠没有立刻回答。

“不恨。”她说。

“为什么?”

“因为你说的是真的。”素筠转过身,看着沈鸢,“一块长大的,是真的。有默契,也是真的。不是编的。”

沈鸢愣了一下。

“走吧,神将。”素筠说,“回去睡觉。明天给你买药。”

“得令。”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越陌度阡,枉用相存。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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