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房里的灯是暗红色的。沈鸢坐在那个男人旁边,他搂着她的腰,手不太老实,但也没到需要躲开的程度。她嘴角挂着那个练了无数遍的笑。
他喝了很多,舌头大了,话开始真。
“我媳妇,天天看网上那些玩意儿。”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什么‘不给你花十万块就是不爱你’、‘不哄你就是不疼你’——我他妈每天上班累成狗,回家还得跪着活。”
沈鸢侧过身,给他添了半杯酒,声音软得像化开的糖:“老板,您辛苦了。家里那位……年轻不懂事吧?”
“懂什么事?她那是作!”男人把手往她腰上紧了紧。
沈鸢笑了。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睫毛扑闪。她歪着头,靠在他肩上,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我们哪敢跟老板作呀。老板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我们哄着您、顺着您还来不及呢。”
男人话匣子彻底打开了。他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
“还有那彩礼!三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说什么‘我爸妈养我这么大不容易,这钱是报答他们的’。”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行,我给。娶个媳妇嘛,应该的。结果呢?钱进了她娘家的口袋,连个响都没听见。去年她弟买房,她让我出二十万,我说我没那么多,她说‘你不爱我了’。”
沈鸢侧过身,把他的酒杯添满,声音软得像刚化开的糖:“老板,您可真不容易。这哪是娶媳妇呀,这是娶了……一家子?”
“可不就是一家子!”男人被她这话说得更来劲了,一把搂过她的腰,“她弟弟买房找我,她父母旅游找我,她表妹上学也找我。我他妈是印钞机吗?”
沈鸢笑着,往他肩上靠了靠,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那您以后可别累着自己。该说‘不’的时候,也得说呀。一家人,也得有个分寸不是?”
“我说了,我说了有用吗?一说她就闹,说就要个态度,说我不爱她。”他低下头,在她脸上蹭了一下。
“态度?她要的是钱!”男人把手往她腰上紧了紧,“这不叫要态度,这叫要命。”
沈鸢笑着,往他肩上靠了靠,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那老板您可真不容易。您在外面挣钱多累呀,回家还得被这样……”
“就是嘛!”男人被哄得舒坦了,“我出来找你们,至少你们不跟我作,不跟我要这要那。你们多好,乖,听话。”
沈鸢端起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从胃里往四肢扩散。
她放下酒杯,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指腹带着一点凉意,不轻不重,刚好够让人心里痒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还是那个笑,但眼神变了——不是包房里那种“哄您开心”的亮,是更软的、更近的、像枕头一样能陷进去的柔。睫毛扑闪了一下,慢得像蝴蝶扇翅膀。
“老板,那今晚……还走吗?”
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喉咙深处慢慢滑出来的,带着一点点鼻音,一点点撒娇,又一点点委屈。好像在说:你走了,我怎么办?又好像在说:我这么乖,你舍得走吗?
她侧了侧头,把脸靠在他肩上,蹭了一下。不是蹭,是轻轻贴上去,像猫找了一个暖的地方,然后就不动了。她的手还搭在他手背上,没有收回来。
“老板您可得多疼疼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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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影决定回家相亲的那个晚上,沈鸢正在更衣室里卸妆。
小影把行李箱摊在地上,里面堆满了花花绿绿的裙子。春玲趴在她床上帮她挑衣服,拿起一条吊带裙又扔到一边:“这件不行,领口太低。你婆婆看了会不高兴。”
“还没婆婆呢。”小影笑着说。
“迟早的事。”
沈鸢从镜子里看着她们,把卸妆棉从眼睛上拿下来,转过身,靠着化妆台。
“小影,你见过他几次?”
“视频过一次。”
“视频一次,你就回去嫁他?”
“我妈说他人老实。在镇上开五金店,有房有车。”小影把一件白色T恤叠好,放进箱子,“我妈不会害我。”
沈鸢没有说话。她看着小影把那些衣服一件一件叠好,码整齐。
“小影,你跟他视频的时候,他问过你做什么工作吗?”
小影的手顿了一下。“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在商场卖衣服。”
“他信了?”
“嗯。”
沈鸢站起来,走到小影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小影,你听我说。你回去可以。但你得留一条后路。钱别全带回去,留一半在卡里,别告诉他密码。你别急着领证,别急着怀孕。你先住一段时间,看看他家里人对你怎么样。”
小影愣了一下。“沈鸢,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我不是想太多。我是见过太多了。”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你回去嫁人,你觉得是重新开始。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过去的那些东西,会不会跟着你?他知道了,他家里人知道了,你怎么办?”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春玲把手里那条牛仔裤放下了。
“沈鸢,你别吓她。”春玲说。
“我不是吓她。”沈鸢转过身,看着小影,“我是让她想清楚。小影,你回去可以。但你得留一条后路。钱别全给。万一那边不行,你还能回来。别把自己逼到没路走。”
小影看着沈鸢,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行李箱里的一张银行卡抽出来,塞进枕头底下。
“我知道了。”她说。
沈鸢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小影只是“知道了”,不代表会做。但她说了。她能做的,只有说。
两个月后,小影回来了。坐在火车站广场的花坛边,身边放着那个编织袋。春玲去接的,沈鸢在出租屋里等着。门推开的时候,小影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沈鸢,你说对了。他家里人知道了。他妈骂我是破鞋。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沈鸢没有说话。她把一杯热水放在小影手里。
“那张卡呢?”
“在。”小影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张银行卡,“你说的,留一半。”
沈鸢点了点头。“那就好。”
小影低下头,把那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没有喝。热水冒出的白气模糊了她的脸。
“沈鸢,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沈鸢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我不是什么都知道。我是什么都见过。见过的事情多了,就知道什么路能走,什么路是死胡同。”
小影没有再问。那天晚上,她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沈鸢坐在她旁边,没有走。
后来,春玲也开始带一个男人来刘芳的出租屋。姓孙,做建材生意的,四十出头,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他来金雀只点春玲,来了就喝酒,喝了就聊天,聊完就走。后来他开始等春玲下班,凌晨两点,车就停在巷口。春玲上车,他把她送到楼下,说“早点睡”,然后开走。
再后来,他开始来出租屋做饭。围裙一系,糖醋排骨做得很好。春玲能吃两碗饭。小影说“孙哥真贤惠”,老孙笑着说“贤惠是形容女人的”,春玲说“你就是个娘们”,老孙也不恼。
沈鸢在厨房门口看着老孙的背影。肩膀宽,腰板直,炒菜的动作很熟练,不像装的。但正因为不像装的,才更让她觉得不对。
“孙哥,你离过婚吗?”有一天沈鸢问。
老孙的手顿了一下。“离了。好几年了。”
“你见过他离婚证吗?”后来沈鸢单独问春玲。
春玲正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她关掉水,转过身。“沈鸢,你什么意思?”
沈鸢靠在灶台边,双手插在口袋里。“春玲姐,你听我说。这个男人,他不灌你酒,不占你便宜,来了就做饭,做完就走。他对你好,好得不像是来找乐子的。但你要想清楚,他为什么对你好。一个做建材生意的男人,四十出头,不丑,有钱,会做饭,这样的男人,你觉得他会缺女人吗?”
春玲愣住了。
“他不是来金雀找乐子的。他是来找人的。他找的那个人,是你。你想想,为什么是你?你见过他的朋友吗?你见过他的家人吗?你知道他家住哪吗?你知道他说的‘离了’,是真是假?”
春玲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不是拦你。我是让你看清楚。他对你好,你可以信。但你得留个心眼。万一他不是真的,你还有路走。”
春玲低下头,把毛巾叠好,挂在架子上。“知道了。”声音闷闷的。
沈鸢知道她没听进去。但她说了。她能做的,只有说。
后来春玲辞了职,搬去和老孙住。沈鸢没有再劝。她知道劝没有用。
三个月后,春玲回来了。
她不是自己回来的,是被送回来的。送她回来的是一个开出租车的女司机,说她蹲在路边哭,问她去哪,她说回金雀。女司机就把她拉来了。
春玲瘦了很多。颧骨凸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锁骨上那条金镯子不见了。
小影在门口看到春玲,愣了一瞬,然后走过来,把行李箱接过去。沈鸢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春玲坐下来,捧着杯子,手在抖。
“他老婆回来了。”春玲的声音碎得像踩碎的玻璃碴子,“他说他对不起我,说他也没办法。他说他可以给我一笔钱,算补偿。我说我不要钱。他说那你要什么。我说我什么都不要。”
沈鸢坐在对面,没有伸手,只是坐着。
“他老婆给我打过电话。她说她知道我是谁,说她在金雀的朋友见过我。她说她不怪我,让我别找他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没找过他。是他找我的。”
春玲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的,砸在那杯热水里。
小影蹲下来,抱住春玲的腿,脸埋在她膝盖上。春玲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抱住她。她只是坐着,手还捧着那杯水,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道裂缝。
“城内的人想出去,城外的人想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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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她点了一根烟,没有抽,夹在指间,看着它慢慢燃尽。
她想起自己。想起陆铮,想起陆远山,想起陆晚,想起温岚。
春玲抬起头,看着她。“沈鸢,你不也在这儿吗。”
沈鸢转过身,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口袋里。春玲的那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她脑子里——你不也在这儿吗。
是啊。她也在这儿。她曾经也在赌,她赌输了。
“你们都知道。”沈鸢的声音很轻,“你们不是不懂。你们比谁都懂。但你们还是去了。因为‘万一’那两个字,比什么都重。”
沈鸢笑了一下。很轻,轻到没有人听到。“是啊。我也在赌。你们赌的是男人,我赌的是命运。有什么区别?都是把注压在别人身上,赌自己不会输。”
小影从春玲膝盖上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你也赌?”
“我曾经也在赌。”沈鸢说,“我赌那个人会记起我,赌他爸会认我,赌那个家还会要我。你们觉得你们傻,我比你们更傻。你们至少还见过那个男人,我还得等他记起来。”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但我们都知道。知道不该赌,知道赌了大概率会输。但万一赢了呢?万一他是那个例外呢?万一我是那个例外呢?”
她抬起头,看着春玲,又看着小影。
“你们看到我,就像看到你们自己。我看到你们,也像看到我自己的过去。一样的天真,一样的稚嫩,一样的幼稚。可笑的幼稚。”
“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可笑的巧姐,可笑的王熙凤。”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风吹着,梧桐叶沙沙地响。
春玲把手里的水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沈鸢面前,伸出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行。都傻。傻到一块了。那就别骂了。骂了也白骂。”
小影也站起来,把脸上的眼泪用袖子擦了一把。
“那以后怎么办?”小影问。
春玲看了看沈鸢,沈鸢看了看春玲。
“鬼知道。快知道了。”沈鸢关了灯。
三个人挤在那张窄小的床上,肩并肩,头挨头。春玲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小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鸢闭上眼睛。
她想,她们都知道。知道不该赌,知道赌了会输。但万一呢。万一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更知道,春玲她们“户绝”了。
她呢?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她需要天行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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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知道的更多。
经济斩杀线:求职市场不接纳她 → 金雀接纳她 → 她以妓女身份存活 → 但求职市场更加不接纳她。闭环。
法律斩杀线:报警证据不足 → 甘成逍遥法外 → 她不再报警 → 甘成继续逍遥法外。闭环。
社会斩杀线:她是“脏”的 → 她接受“脏” → 她成为“疯鸡” → 社会更认为她“脏”。闭环。
闭环的规则不是她定的,她只能遵守。洞察没有给她打破闭环的钥匙,只给了她看清闭环的能力。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金雀会吃掉她,她知道姐妹们会受伤,她知道陆铮不会回来,她知道自己是工具。她知道只要她进了金雀,就算陆铮回来了,也不会再要她。她把所有知识、逻辑、理性都拿来证明,留在江城,只有这一条路。
进入金雀的第一个半年,她也在做梦,梦里陆铮想起来了,带她回家,陆远山、温岚接纳了她,给她改了身份,改了户口,让知情人闭嘴、伪造经历,她重新做人。
“理性无法完全覆盖感性,知识无法杀死希望。”
她不是“无路可走”,她可以一开始就离开江城。“有路时不肯走,想走时路已不必走”。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现在呢,还想回去吗?天上人间卖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