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要转型了。老板为了进军高端市场,成立了金雀“艺术团”。
“沈鸢,咱们组,老板就选了你,以后你就是艺术团成员了。你听话、稳重,形象好,高学历。我们就不行了。”刘芳。“你先休息半月,练练跳舞。”
“好的芳姐。”沈鸢。
金雀艺术团要出差去青石县,给远山实业年会演出。名单下来,沈鸢在列。刘芳把通知发给沈鸢的时候,素筠正在旁边叠衣服。她没说话,等刘芳走了,才开口。
“我跟你去。”
沈鸢手顿了一下。“你去干嘛?你又没被选上。”
“我自费。”素筠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头,“车票我自己出,住宿我自己出。我就去看看。”
沈鸢低下头,继续试穿舞蹈鞋。“你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死了?”
素筠没有说话。她走到沈鸢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我是怕你一个人。触景生情。”
“姐,我和你不一样。”沈鸢。“我无情无义,寡廉鲜耻。”
“那我也去。”陈素筠。
大巴是早上到青石县的,晚上才演出,下午放假,素筠拉着沈鸢去逛街。青石县的商业街不大,从这头走到那头只要二十分钟。
“深呼吸,好,再来一次。”许明珠一次又一次热身运动后,终于鼓起勇气推开试衣室的雕花橡木门。
一袭纯白色婚纱长裙的许明珠云发轻盘,眉目含俏地从通花小扶梯上款款下来。陆铮被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所震撼了:“娘子,你好美。”
“相公,你好坏——”
“啊?什么?”陆铮大汗。
“哈哈哈……”摄影馆里的众人顿时被许明珠可爱得快晕倒的回答笑趴在地上。
陈素筠怔住了。站在摄氏三十三度高温的大街上,她混然间全身剧烈地颤了一下,感觉很冷。她只想冲进去,冲进去揪住那个一脸陶醉的男人,冲出去质问那个男人的良心是不是被狗吃掉了。可是她发现自己的双腿像钉在地上似的,一动也不能动。望着众星捧月中那对婚纱礼服的壁人,虽然只隔了一面玻璃,但素筠真切地体会到玻璃里面的世界是多么的高不可攀,仿如九天上的神山仙境,可望而不可触。刚才心里的愤慨,已被强烈的自卑感完全淹没。在那耀眼的光辉下,她甚至再不敢抬头仰望,哪怕只是一眼。
“姐,还没看够吗?”陈素筠每次经过婚纱店时,总会在外面驻足观望好一会儿。“婚纱”于女人来说,是一辈子最伟大的小玩意儿,素筠也不例外。所以每一次的经过,沈鸢会很安静地站在边上,很安静地等候着素筠的幻想。
听得沈鸢的叫唤,陈素筠连忙转过身来,慌慌张张地笑了笑:“嗯,走啦走啦。”挪动身体,企图挡住窗后的一切。
沈鸢抬起头,看了一眼陈素筠身后的玻璃窗。只是一眼。快得像蜻蜓点水,快到陈素筠来不及挡住。
“婚纱挺好看的。”沈鸢说。她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掐住陈素筠的脖子。
“咳……咳……你干什么——”陈素筠被掐得直咳嗽。
“没啥,我只是想掐死你。”沈鸢手上加了点力,面无表情地说,“谁让你看那么久。看就算了,还一副要哭的样子。丢人不丢人?”
“快……放手……要死了……”陈素筠拍开她的手,弯着腰喘气,“你个没良心的,我那是……那是替你——”
“替我什么?”沈鸢歪着头看她,嘴角带着一点痞痞的笑,“替我哭?省省吧。眼泪那么金贵的东西,留着结婚的时候再掉。”
陈素筠直起身,瞪着她。她的妆很淡,嘴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她看起来很正常——正常得不像一个刚刚看到前男友在试婚纱的人。
“你就不难过?”陈素筠问。
沈鸢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陈素筠。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但眼睛里没有笑。
“姐,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难受吗?”她说。“不是现在。是去年,我躺在出租屋里,肚子里的东西还没拿掉,银行卡里只剩几百块钱,微信响了——是他妈发来的。他妈在微信里说,‘阿铮,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我说‘妈,我在外地,回不去。’她说‘那你早点回来,妈想你了。’我说‘好。’然后没几天我注销了微信。
“那才叫难受。”
她顿了顿,重新迈开步子。
“现在这个——不算什么。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他结婚了。新娘不是我。这不是意外,这是结局。”
“事缓则圆,事慢则成。重要的是,我活下来了。”
沈鸢想了想,然后伸出手,在陈素筠的屁股上掐了一把。
“啊——你!”陈素筠跳起来。
“走吧,我又不结婚。”沈鸢收回手,拍了拍,“我无情无义,我寡廉鲜耻。”
————————————————————————
远山实业每年年会都在青石县五星级酒店办,但今年行政总监不知从哪里接洽了一个刚刚转型成立的“艺术团”,说是合作单位免费赞助,节目新颖,还能省下几十万预算。
礼堂很大,能坐三百人。今天来的不只是员工,还有几家合作单位的代表。陆远山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是温岚,陆晚坐旁边。温岚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羊绒大衣,头发披着,化着淡妆。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音乐响了。是那种软绵绵的、没有起伏的曲子,适合摆造型。
音乐响起的时候,沈鸢正站在侧台的阴影里。
她穿着金雀艺术团统一订制的粉红色舞衣——修身上衣在腰间收得很紧,两根浅粉色的飘带从肩头垂下来,随着呼吸轻轻晃动。下身是多层宽松的大摆裙,薄纱叠了好几层,颜色从腰际的淡粉渐变成裙摆的浅白色,像一朵被晨露打湿的荷花。头饰很简单,一朵小巧的粉色绢花簪在发髻右侧,垂下几串细细的流苏,长度刚好到耳垂,走路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她和另外三个穿同样粉色舞衣的女孩站在一起。
她们不是主角。
刘芳在出发前就跟她们说了——金雀艺术团这次只是陪衬,主角是老板专门从江城请来的舞蹈家,姓冯,单名一个清字,据说是省歌舞团退下来的,在江城舞蹈圈子里颇有名气。“你们配合好就行,别抢,别出岔子。”
没人抢。没人敢抢。抢了就该路易十六——摸不着头脑了。
四个粉衣女孩排成一列,沈鸢站在第二个。她前面是小曼,后面是阿娇,最末尾是小鹿。四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人说话。小曼深吸了一口气,阿娇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小鹿低头理了理裙摆上的一根线头。
侧台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她们身上,粉红色的舞衣褪了色,看起来像旧照片里的花。沈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子——多层薄纱堆叠在一起,没有灯光的时候,那种“盛开”的效果是完全看不出来的。就像她们。
没有灯光的时候,她们什么都不是。有了灯光,她们也只是配角。
“灯光准备了。”对讲机里传来音响师的指令。
沈鸢抬起头。
舞台上的大灯灭了。
宴会大厅暗了下来,只剩下LED屏幕上的星空背景发出的微光,三百人的脸隐没在黑暗里,杯盏的碰撞声和交谈声低了下去,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
四个粉衣女孩从侧台鱼贯而出。沈鸢走在第二个,步伐不快不慢,高跟鞋踩在舞台地板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混在音乐里,像心跳。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她们已经站好了位置——四个粉色的点,均匀地分布在舞台前半部分,像四朵开在田埂边的野花。
沈鸢站在右侧第二个位置。
追光没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身上的只是舞台的底光,暖黄色的,把粉红色舞衣照出一种温吞吞的、不刺眼的好看。但这种好看是背景的那种好看——像一幅画的底色,你不会盯着它看,但没有它,画就空了。
她知道自己是底色。她来的时候就知道。
伴舞的动作很简单。手臂从胸前缓缓展开,身体微微后仰,旋转,聚拢,散开,再旋转。四个人的动作整齐划一,像四片被同一阵风吹动的花瓣。
沈鸢做得很标准。
她的手臂伸展的幅度、旋转的速度、裙摆扬起的高度,都和小曼、阿娇、小鹿一模一样。她把自己调整成了一台机器里的一颗螺丝钉,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旋转的时候,她的粉红色裙摆在追光的边缘完全绽开,薄纱一层一层地飘起来,像一朵盛开的荷花。但她不在光里。
她在光的边缘。光里的人是冯清。冯清是从舞台中央的升降台升上来的。
升降台启动的时候,沈鸢看到了。不是刻意去看的——是做旋转动作的时候,头转过来的那一瞬间,余光扫到了舞台中央那块地板在缓缓上升。
冯清站在升降台上,一袭月白色舞衣,肩披刺绣精美的绣花霞帔,白色的缎面上绣着银色的缠枝莲,从肩头一直铺到腰际,在灯光下泛着泠泠的光。水袖从袖口垂下来,长度比普通的舞蹈水袖长出一截,末端缀着细密的银丝流苏,像两条从月宫里垂下来的银练。
头顶是一顶华丽的凤冠,是舞蹈用的步摇冠,银色的冠体上嵌着几颗淡蓝色的宝石,垂下多串金色流苏,从发髻一直垂到额前,随着升降台的上升轻轻晃动,发出极轻极细的“珊珊”声。胸前和衣带上缀着珠玉和钿璎珞,每一颗珠子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沈鸢看到了那顶凤冠,看到了那些金色流苏,看到了月白色的霞帔上那些银色的缠枝莲。
“步摇则珊珊”她听到冯清衣带上的珠玉碰撞发出的“珊珊”声——很轻,轻到像雨滴落在荷叶上,但在安静的宴会大厅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那些声音穿透音乐,穿透伴舞们裙摆摩擦的窸窣声,穿透三百人的沉默,落在沈鸢耳膜上。
冯清站定在舞台中央,追光全部落在她身上。月白色的舞衣在白色的追光里被照得近乎透明,霞帔上的银色刺绣像一条流淌的河。她的脸庞在凤冠的金色流苏后面若隐若现,眉眼含笑,唇色是淡淡的粉,像一朵刚刚盛开的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