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粉衣女孩围在冯清四周,形成一片虚化的粉色花海。沈鸢在这片花海里。冯清开始跳舞。
她的第一个动作是“小垂手”——手腕轻轻一沉,指尖轻柔地下垂,手臂像被风吹弯的柳枝。不是刻意的柔软,是那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不需要用力就已经到了极致的柔美。指尖微微颤抖着,像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流过,最后汇聚在指尖,想落又落不下来。
她做出了那套经典的圆旋回身动作——在原地旋转了一整圈,裙摆完全绽开,月白色的薄纱层层叠叠地飘起来,像一朵盛放的白莲。水袖在她旋转的时候甩了出去,在空中画出两道银色的弧线,末端的银丝流苏在追光里闪闪发亮,像两条挣脱了身体的银蛇。
旋转结束的时候,她没有停稳,而是让身体自然地多晃了小半圈——不是失误,是设计。那种“欲罢不能”的、连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旋转惯性,让她看起来不像在跳舞,像在风中。
沈鸢看着冯清。她在做第三个旋转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冯清的侧脸——凤冠的金色流苏遮住了她半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有光。
沈鸢看了不到一秒,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她要做自己的动作。她是伴舞,不是观者,她的眼睛不能跟着主角跑。
音乐转入第一段唱词。
“难忘今宵,难忘今宵。无论天涯与海角——”
是一个女声的翻唱,比李谷一的原版更柔,带着一点点鼻音,像在耳边轻轻哼唱。伴奏里的大提琴拉得更低了,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慢慢呼吸。
冯清的动作变了。
她从旋转中停下来,身体微微侧转,月白色的裙摆在她身后慢慢落下,薄纱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像海浪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泡沫。她做了一个“斜曳裾时云欲生”的亮相——侧身,右手轻轻提起裙裾的一角,左手水袖从胸前缓缓拂过,身体微微后仰,目光从低处慢慢抬起来,看向舞台前方的某一点。
裙裾在她手中被提起一小截,露出脚踝上一小截白色的舞鞋缎带。那姿态像是从云中走来的人在半路上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前路。
那一点不是主桌。沈鸢知道。
冯清不认识陆远山,不认识陆铮,不认识远山实业的任何一个人。她只是按照编舞的要求,看向舞台正前方,看向三百人举杯的方向。
但沈鸢还是顺着那道目光看了一眼主桌。
伴舞们的动作进入了第二段落。她们不再只是简单地旋转和伸展,而是开始流动起来——绕着冯清旋转,像四条粉色的溪流汇入一个白色的湖泊。沈鸢从冯清身后经过的时候,离她最近,近到能看清她凤冠上金色流苏的每一根丝线。
金色流苏在冯清额前晃动,晃得沈鸢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
早到她还是陆铮的时候。有一次,陆家去参加一个商会晚宴,她坐在陆远山旁边,台上也有舞蹈表演。她当时没有看舞蹈,她在玩手机。陆晚戳了她一下,说“哥,你看那个姐姐的头饰好好看”,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说“嗯,好看,以后我挣钱送你一个”,然后继续低头玩手机。
她记不得那个舞蹈演员的头饰长什么样。她甚至记不得那个舞蹈演员跳的是什么舞。
那时候她不知道,几年后,她会站在台上,戴着比那个人简陋一百倍的头饰,穿着粉红色的伴舞裙,给别人的舞蹈做背景。
那时候她不知道,做背景是需要学的。需要学怎么不抢光,怎么控制自己的动作幅度不能超过主角,怎么在旋转的时候让自己“不被看到”。
她学得很好。她现在是一个很优秀的背景。
“告别今宵,告别今宵。无论新友与故交,明年春来再相邀”
第二段唱词响起来的时候,冯清做了一个高难度的动作——她在一连串的小碎步移动中,突然定住,身体前倾,双臂向后展开,水袖在身后拉出两条长长的白色弧线,像一只正要起飞的白鹤。
然后她开始加速旋转。不是一圈两圈,是连续旋转,月白色的裙摆完全铺开,像一朵正在急速绽放的白花。凤冠上的金色流苏被离心力甩得飞起来,和她的头发一起在空中画出一个金色的圆环。珠玉和钿璎珞发出密集的“珊珊”声,像一场细细密密的雨。
那四个粉衣女孩在这时散开了,退到舞台的四个角落。
她们知道这段旋转是属于冯清一个人的。沈鸢退到舞台右侧的角落。她站在那里,没有动作。
灯光落在她身上,粉红色的舞衣在底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但她不在追光里。她是那四个粉色角落中的一个,是那片虚化花海的一小部分。
花海不需要有表情。花海只需要好看,只需要在那段旋转的高潮处,安静地站着,不挡光,不抢眼,不被任何人记住。
她的目光穿过舞台中央那道旋转的白色身影,落在主桌的方向。
她知道谁坐在那里。陆远山端着茶杯,温岚穿着深蓝色旗袍,陆晚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酱牛肉,陆铮陪着许明珠。
就像她知道自己是伴舞、自己是背景、自己是被虚化的那部分一样。
舞台上的灯就是舞台上的灯。你得在上面跳舞,得在圈定的位置里,完成规定的动作,跳完了谢幕,谢完了下台,然后坐大巴回江城。明天早上,你还是你,疯鸡。
“青山在,人未老——”
第三段的旋律变得比之前更慢了,慢到拍子都像是在水里泡过一样,沉甸甸的。弦乐从伴奏里退了出去,只剩下大提琴和大鼓,鼓点沉得很,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扇关不上的门。
冯清的动作节奏也跟着慢了下来。
她做了一个标志性的亮相——侧身站立,一只水袖高高抛起,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落下。落下的速度比正常重力慢得多,像是有人在水袖的末端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线,一点一点往下放。
水袖落下来的时候,冯清的身体也慢慢沉了下去,从直立到半蹲,从半蹲到单膝跪地,一只手轻轻搭在胸前,另一只手指尖点着地板。
追光跟随着她,从站立的姿态到跪地的姿态,光柱始终落在她身上,不肯移动分毫。
那四个粉衣女孩在这时重新聚拢。她们在冯清身后排成一排,做了一组整齐的手臂波浪——从右手开始,依次传过左肩,像一阵风吹过麦田,麦浪一浪一浪地滚过去。
沈鸢站在那排粉衣女孩的中间。
她的手臂跟着前面的小曼做波浪动作。右肩,左肩,右肘,左肘,手腕,指尖。动作很标准,力度恰到好处,不软不硬,不快不慢。
掌声响起来。不算热烈,但也不算冷清。三百人的宴会上,有一半人在聊天一半人在吃饭,只有少数几个人真的在看舞蹈。那些看了的人鼓了掌,掌声持续了三五秒,被下一个节目的报幕声淹没了。
那四个粉衣女孩从两侧退场。冯清走中间,独自一人走向侧台的通道。
从舞台到侧台的距离很短,只有十几步。那十几步里,她和冯清的背影之间隔着一个场工和一堆音响线。冯清的月白色背影在前面走着,凤冠上的金色流苏在侧台的暗光里失去了光泽,珠玉的“珊珊”声也停了,只剩下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哒哒声。
掌声落下去的时候,那四个粉衣女孩已经从侧台退场了。
舞台上的灯还亮着,下一个节目的主持人正在上台,一袭银色长裙,笑容甜美而职业。但主桌的视线已经不在舞台上了。觥筹交错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像潮水涨回来,淹没了刚才那片短暂的安静。
温岚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叫人换,只是把杯子放回碟子里,杯底碰着瓷面,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她的目光落在舞台右侧的侧幕边缘——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有一块深红色的幕布垂在那里,纹丝不动。
刚才那个粉衣女孩。那个穿粉红色舞衣、头戴绢花和流苏的女孩。她旋转的时候,酒红色的头发从绢花下面散出来几缕,在追光的边缘晃了一下。温岚看到了那个颜色。
她见过这个颜色的头发。在哪儿?
她想了想,没有想起来。“远山,刚刚右侧第二个位置的女孩,你有印象吗?”
“没印象。”陆远山。
“阿铮,你有印象吗?”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个酒红色的头发在追光边缘晃过的时候,她的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陆铮正在和许明珠打闹。
许明珠不知道说了什么,自己先笑了,笑得歪倒在陆铮肩上,一只手扯着他的袖子,另一只手捂着嘴。她的笑声脆生生的,在宴会厅的杯盏交碰声中格外清晰。陆铮被她扯得身子一歪,手肘撑在扶手上,侧过脸去,嘴角带着弧度。
“你真烦。”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许明珠听见。
许明珠笑得更欢了,伸手去捏他的耳朵。
温岚的声音落在这个打闹的间隙里,像一片叶子掉进湍急的溪流。
然后他转过头。抬头看了看舞台。然后转向温岚。
“妈,”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的笑意,“好像有点印象,但想不起来了。”
“妈,别多想了,不过是一个伴舞而已。说不定之前就来过咱家表演。”。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搭在许明珠肩上,指腹无意识地在她的袖口上画着圈。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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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后。
“小磊?”温岚朝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带着长辈特有的那种温和的笑。“你怎么了?”
赵磊想起小时候。大院的操场上,他和陆铮踢球。那时候他八九岁,陆铮也是八九岁。两个人在泥地上疯跑,摔倒了爬起来,爬起来又摔倒。膝盖磕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渗出来,他蹲在地上,不敢哭,因为赵德昌说“男子汉不许哭”。
温岚不知道从哪里走过来的。她穿着一条碎花的裙子,蹲下来,用纸巾按在他膝盖上。纸巾很快就红了,她又换了一张,按住了,抬起头看着他。
“疼不疼?”
“不疼。”
“骗人。”温岚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他嘴里。“吃颗糖就不疼了。”
“没什么,”赵磊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一下,但没有笑出来。那个“笑”卡在嘴角,上不去下不来,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扭曲的、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没睡好觉,困了。”赵磊。
“擦擦眼泪。困了流眼泪的时候,有的人会眼角疼。” 温岚抽出一章纸巾。
“好的。温阿姨。”
“她站在台下看风景,作风景人在台上看她。明月装饰了她的窗子,她装饰了别人的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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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磊拿出手机,发出一条消息。
“阿鸢,我看见你了。”赵磊。
“磊哥哥,我不是湘云,你不是宝玉。”沈鸢。“寒塘映鹤影,冷月观花魂。”
“我明白了。”赵磊。“但我会帮你。”
“姐。”沈鸢转头望向陈素筠。
“怎么了。”陈素筠放下洗面奶,回头。
“总有一天,我会抛弃你。”
“我明白。”素筠沉默了一会儿。“万物皆易,唯易不易。你不是无情,你是规律。”
沈鸢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这句话的?”
“你教的。”素筠的声音很轻。“运动是绝对的,静止是相对的。感情也是如此。”
沈鸢没有说话。
“我不会拦你。”素筠继续说,“也不会等你。”
“那你……不恨我?”
“不恨。”素筠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闪了一下,又亮了。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沈鸢问。
“现在是现在。”素筠翻过身,面朝天花板。“现在你是我妹,我是你姐。你也教过我,我会绑定、维持咱俩的静止时间。”
沈鸢的鼻子酸了一下。
“好。”她说。
沈鸢坐在床沿上,看着陈素筠,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像有人在轻轻地摸她的脸。
“姐,知道林黛玉为什么说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吗?”沈鸢。
陈素筠没有回答。
“和被废物甄士隐拖累的香菱不一样,林黛玉是完全没救的。在那个时代林黛玉是户绝之女是林如海的第二顺位继承人,第一顺位是林家宗族立下的嗣子。没有贾家,林黛玉就是被吃绝户的份。在贾家,在生活上、安全上、情感上过的确实不错。但每一天都在提醒她是客人,而她连反抗的理由都没有。”
陈素筠明白了,沈鸢也一样,她流的血不是陆家的血,陆家不欠她什么。她不再是一个“被辜负的女儿”,她只是一个“恰好在陆家生活过二十三年的人”。如同一个寄居蟹,换壳了,旧壳就与她无关了。而那个旧壳,叫陆铮。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心随天地走,意被牛羊牵。”
“大漠的孤烟,拥抱落日圆。 在天的尽头,与月亮聊天。情缘你在哪,姑娘问着天。情缘你在哪,走马敕勒川。”沈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