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雀的休息室里,日光灯嗡嗡地响。
沈鸢从包房回来,把今晚的小费一张张捋平,用橡皮筋扎好,塞进挎包里。动作不快不慢,和每天一样。但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金雀式的职业笑。
刘芳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了她一会儿。
“沈鸢。”
沈鸢没抬头,手没停。“嗯。”
“你最近一段时间状态不对劲。整个人容光焕发的,不会和春玲一样了吧,和这几天经常来那个富二代。”
沈鸢的手顿了一下。橡皮筋从指间滑落,弹到桌上,滚了两圈。
这么明显吗?
她把最后一沓钱塞进包里,拉链拉到头,才抬起头。刘芳站在门框边,逆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是沉的——不是审问,是看了太多人栽进同一个坑之后、想在她掉下去之前拉一把的那种沉。
“芳姐,再问就不礼貌了。”沈鸢说。
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刘芳看了她两秒。她把烟叼在嘴里,没有点,过滤嘴在齿间碾了一下。
“行。不问。”她转身走了。“谁都拉不住。”
镜子周围镶着一圈灯泡,光很白,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青。她坐在最里面的位子上,面前摊着那本软抄本。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这半个月的排班和入账。她把今天的日期写上,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本子,塞进挎包里。从包里摸出手机,给赵磊发了一条消息。
“就这几天。”
赵磊没有回“好”,也没有回“收到”。他回了三个字:“人到了。”
沈鸢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化妆台上。对着镜子,把下唇的口红补了一笔。唇刷沿着唇线走了一圈,没有画出界。补完了,她对着镜子左右侧了侧脸。抿了一下,松开了。
素筠从更衣室出来,一边走一边戴耳环。走到沈鸢身后,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沈鸢在收化妆包,拉链拉到头,动作不快不慢。素筠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把耳环戴好,对着镜子转了转头,耳坠子在灯光下晃了两晃。
“今天排了几个。”素筠问。
“三个。你呢。”
“两个。第二个是生客,张姐说可能不太好伺候。”
沈鸢从化妆包里翻出一板解酒药,掰了两粒,就着矿泉水咽下去。然后把药板递给素筠。素筠也掰了两粒,咽了。两个人对着镜子,各自检查各自的妆。沈鸢的眉尾有一点晕,她用棉签蘸了卸妆水,沿着眉骨的弧度轻轻擦了一圈。擦完了,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
“姐。”
“嗯。”
“过几天,不管发生什么事,你待在店里别出来。”
素筠的手停在半空中。手里捏着一把梳子,梳齿上缠着几根酒红色的头发。她把头发从梳齿上绕下来,一圈一圈绕在指尖上,然后扔进垃圾桶里。
“知道了。”
她没有问为什么。沈鸢也没有说。休息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隔壁房间有人在试音响,低音炮震得墙板一颤一颤的。沈鸢站起来,把挎包锁进柜子里,钥匙套在手腕上。手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
她把袖口往下抻了抻,盖住手腕。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素筠叫住了她。
“沈鸢。”
她回过头。素筠坐在镜子前面,没有转身,从镜子里看着她。灯光把她脸上的粉底照得比平时白了一个色号,但她的眼睛是沉的。不是害怕的那种沉,是知道了一件迟早要知道的事之后的那种沉。
“线头别忘了剪。”
沈鸢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剪干净了。”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里。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两侧的包房里传出音乐声、笑声、骰子在盅里摇晃的声响。她从那片声响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消防门,走进金雀的后巷里。
后巷很窄,堆着几个空的啤酒桶和一卷用废了的地毯。路灯照不到这里,只有金雀后门的应急灯亮着,惨白的一小团光。沈鸢站在那团光里,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把赵磊发来的那三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味的。糖在舌尖上慢慢化开,甜的。她含着糖,靠着墙,等今晚的第一个客人。应急灯在她头顶嗡嗡地响,像一只快要没电的电动牙刷。她把糖从左边换到右边,腮帮子鼓起一小块。
线已经放出去了。她不知道那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但她知道,它会落下来。她等的不是刀,是刀落下来之后,她还站着。
与此同时。青石县,湖畔园。
陆铮站在宴会厅的侧门边上,手里端着一杯香槟。香槟是温的,气泡早就跑干净了,他没有喝。杯子握在手里,杯壁上印着他的指纹,一层叠一层。他把杯子换了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
宴会厅里摆着六十桌,桌布是香槟色的,椅背上系着同色的缎带。每张桌子中间放着一瓶红酒和一瓶白酒,红酒的产地他看过,和那天在金雀包房里点的那瓶是同一个酒庄。不是他选的,是许怀远选的。许怀远选的时候问他意见,他说好。
赵磊从人群里挤过来,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他喝了一口,皱了一下眉,把杯子放在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
“快开始了。”赵磊说。
陆铮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杯子也放在托盘上。空着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陆叔让你去一趟。”赵磊说。
陆铮穿过人群,往主桌的方向走。经过的每一桌都有人站起来跟他碰杯,他接过来,抿一口,放回去。香槟在舌尖上泛着细小的气泡,破了,变成一点若有若无的苦。他把那点苦咽下去,继续往前走。
陆远山站在主桌旁边,正在和许怀远说话。两个人手里都端着酒杯,陆远山看见陆铮走过来,把酒杯放在桌上,抬手替他整了整领带。领带是许明珠选的,藏蓝色,斜纹,真丝的。陆远山的手指在领带结上按了一下,然后退后半步,看了看。
“去吧。”
陆铮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朝宴会厅门口走去。许明珠站在那里,婚纱像一道瀑布从腰间倾泻而下,裙摆摊开在深红的地毯上,若昙花在玫瑰上绽放。她看见他走过来,眼睛弯了一下。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掌心里。她的手是凉的,和那天凌晨在金雀门口握住他胳膊时一样凉。他握住了。红毯很长,从宴会厅门口一直铺到台上。两旁的宾客举着手机,闪光灯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烟花,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们从那片烟花中间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台上,主持人正在念他们的名字。陆铮,许明珠。两个名字被麦克风放大,从音响里传出来,在宴会厅的穹顶下弹了一下,落进满堂的掌声里。许明珠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感觉到了,没有侧回去。他把目光从红毯尽头收回来,落在自己握着她的那只手上,健壮有力。和沈鸢的不一样。
掌声落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一个声音。
江城。金雀后巷。
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带着江水的腥气和远处早点摊子升起的第一缕白烟。她把针织开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系好了,手指在扣眼处停了一下。
巷子口传来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的声音,不是代驾司机电动车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是皮鞋。两双。鞋底很硬,踩在后巷的水泥地上,每一步都带着一种不需要掩饰的重量。沈鸢没有抬头。她把挎包的带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绕完了,手垂在身侧。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住了。
“沈小姐。”
她抬起头。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高的那个站在前面,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指尖几乎碰到膝盖。矮的那个站在他侧后方,手里什么都没拿,但他的手不是垂着的,是微微抬着的,像一个随时准备接住什么东西的人。
“有人让我们来接你。”
沈鸢看着高的那个。看了两秒。然后她把目光移到他身后那个人的手上。那只手微微抬着,虎口有一道很细的疤,旧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她把那道疤看清楚了。
“谁?”
没有人回答。
“我知道是陆远山,陆先生。”她把挎包从手腕上解下来。“走吧。赤条条来,赤条条去。”
高的那个侧过身,让出一条路。沈鸢从那两个人中间走过去。经过矮的那个人身边时,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古龙水,不是烟味,是一种很淡的铁锈味。她从那片味道里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不是害怕,是心底那根看不见的线牵了她一下。她低头看了看。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从巷口一直拖到巷尾。她看着那条影子,看了两秒,然后抬起脚。
身后,金雀后门的应急灯又闪了一下。灭了。应急灯灭掉的时候,她手腕上那道被包带勒出的红痕,正在一点一点地褪色。
青石县。宴会厅。
陆铮和许明珠站在台上,面对面。主持人正在念誓词,声音很大,每一个字都被音响放大到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但陆铮听不清那些字。他只听见主持人嘴唇张合之间,麦克风里传出来的气声,像风从一个很窄的缝隙里挤过去。
许明珠看着他。她的眼睛是亮的,里面映着宴会厅穹顶上垂下来的水晶灯。那些光碎在她瞳孔里,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星星。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从去美国的那一天开始,她一直在等。
他低下头,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钻石的,很简单的一个圈,内侧刻着他们的名字缩写。他把戒指举到她指尖前面,停了一下。这一下很短,短到满堂宾客没有人注意到。但许明珠注意到了。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戒指套进去了。钻石的圈滑过她的指节,在指根处停住。不大不小,刚好。
主持人转向他,念出同样的问题。许明珠拿起戒指,手在抖。她把戒指套上他的无名指。套到第二个指节的时候卡了一下,她用了点力,推上去了。不论如何,他陆铮终究是她许明珠的。
他微微垂首,她的脸庞便近在咫尺——近得他能看清那玲珑的鼻尖上沁出的一层细密汗珠,近得她身上香水的清冽与头纱淡淡的皂香交织着涌入他的呼吸。他缓缓低下头,吻住了她。唇瓣相触的刹那,恍若精灵亲吻天使的唇。
掌声响起来。满堂的宾客站起来,举杯,欢呼。闪光灯把整个宴会厅照得雪亮。陆远山坐在主桌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温岚在他旁边,用手帕按了按眼角。陆晚站在人群里,拍得手掌都红了。
“阿铮,百年好合。”温岚的声音微微发颤,像琴弦被风拂过。
陆铮直起身,目光从母亲脸上缓缓扫过,又落在父亲肩头。他低下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妈,我和明珠会孝顺你和爸一辈子。”
许明珠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婚纱的裙摆铺在红毯上,如一片自天际垂落的云霞。他站在那里,手被她挽着,目光越过满堂的宾客,越过香槟色的桌布和椅背上同色的缎带,越过穹顶上垂下来的水晶灯,落在宴会厅尽头那扇落地窗上。
窗玻璃里映着整个宴会厅。灯,花,人,和他自己。他看不清自己的脸。玻璃太远了,灯光太亮。他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穿着藏蓝色的西装,系着同色的领带,站在一片暖光里,繁华着锦,盛世烟华。
“玉在椟中求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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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一辆行驶中的黑色轿车。
沈鸢坐在后排,两个人一左一右。高的那个开车,矮的那个坐在副驾驶。车窗外,江城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看着那些街灯,数到第二十三盏的时候,车拐进了一条没有灯的路。
矮的那个先下的车。他拉开后排的车门,手还是微微抬着的,虎口那道疤在车顶灯的光里闪了一下。沈鸢下了车。脚踩在地上,高跟鞋的鞋跟陷进泥里,她拔出来,站稳了。
这是一片废弃的工地。四周没有灯,只有车头灯打出去的两束白光,照在一面没拆完的砖墙上。墙上还留着半幅广告喷绘,一个女人的脸,喷绘布从嘴角处撕开了,露出下面的水泥。女人的眼睛被车灯照得发白,像两颗煮熟的鱼眼睛。
“沈小姐。那位让我带句话。”
高的那个从驾驶座下来,走到她面前。车头灯把他的影子投在那面墙上,和广告喷绘上女人的脸叠在一起。
“他说,你要是现在走,永远不回青石,永远不见那家的人,今晚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风从工地上刮过来,带着水泥灰和铁锈的味道。沈鸢的头发被吹起来,酒红色的发丝扑在脸上,她没有拢。
“我要是不走呢。”
高的那个没有回答。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矮的那个。矮的那个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车头灯照在上面,反出一小片冷光。
沈鸢看着那片冷光。看了两秒。
然后她闭上眼睛。
不是害怕。是她需要把耳朵腾出来。她听见风从工地上刮过去,听见车头灯里有一只飞蛾在撞灯罩,听见矮的那个鞋底碾过沙土的声音,一步一步走近。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很稳。和每天数钱的时候一样稳。和金雀包房里端起酒杯的时候一样稳。和素筠说“线头别忘了剪”的时候一样稳。
刀锋抵上她喉咙的时候,她脑子里最后两帧画面。
第一帧不是陆铮,不是许明珠,不是金雀包房里任何一只摸过她的手。是湖畔园别墅的门。门在她面前关上。温岚倒在门框边上。陆远山站在陆铮身后,看着她。
那个眼神她记了两年。她一直在等那个眼神变一下,也在等自己的眼神变一下。变得有一丝愧疚,有一丝动摇,有一丝“我可能错了”,有一丝“我确实错了”。等了两年。现在她验证了自己的心,不会变了,她等到了答案。
“爱无限,生死相随。爱有崖,一生一世。”
第二帧,渊面黑暗,漆黑如渊,没有任何的波澜,是水,是吞噬万物的深渊。
水将她淹没,没过了头顶。她沉默,她沉在深处,仰望那仅存的光——那光浮在水面上,正在缩小,正在暗淡,正像被遗忘的创世之晨一般向远方退去。她等待,她定睛看着它,看着那最后的一线光明将要熄灭。面无表情的女孩沉默良久之后,她的嘴角似乎隐约翘起。容颜姣好的少女,看着它,水面随之震颤,水面开始沸腾,水面终被撕裂。
“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魔的灵运行在水面之下。”
“我要降到地下,我要垒起我的骨座,我为至下者。”
刀锋划过皮肤。
不是痛。是一种很凉的东西从皮肤上走过去。走过去之后,热的东西才涌出来。她感觉脖子上的血顺着锁骨流下来,流进针织开衫的领口里。热的。和她的体温一样热。
她睁开眼睛。
工地上空,没有星星。云层很厚,把整个天遮得严严实实。但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那根线断开的地方看见的。那根拴在她心中、系在陆家大门上的线,断了。
一声轻响。不是刀落地的声音,是另一种声音。像一根手指弹了一下玻璃杯,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了一下手。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住。但沈鸢听到了,因为她一直在等那个声音。
“只有权力才能对抗权力,凡王之血,必以剑终。”
矮个子的动作停住了。他的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灭了。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拧灭了。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一袋水泥一样,重重地砸在地上。刀从手里甩出去,滚了两下,停在一滩积水里。
远处抽烟的那个扔了烟头,往这边跑了两步,又停下了。他的身体顿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然后他也倒了。
“钗于奁内待时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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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石县。湖畔园。
宴会厅的灯一盏一盏灭了。宾客散尽,只剩下满桌的残酒和踩皱的缎带。陆铮站在落地窗前,领带松了,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露出锁骨上一小片被香槟洇湿的痕迹。他看着窗玻璃里自己的倒影。藏蓝色的西装,同色的领带,无名指上那枚钻石的戒指。玻璃里的那个人也看着他。
他把手举起来,对着窗外的月光,看着那枚戒指。钻石的光很冷,和那天凌晨金雀后巷应急灯的光一样冷。他把戒指从无名指上褪下来,褪到第二个指节的时候卡住了。和许明珠替他戴上去的时候卡在同一个位置。他没有用力推。他把戒指戴回去。手垂在身侧。
窗外,青石县的夜空被烟花炸开了。一朵接一朵,红的绿的紫的,在夜幕上绽开,亮到极致,然后暗下去。今天是他的婚礼,十里红妆,普天同庆。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烟花升到最高处,炸开,亮透,坠落。
他把手伸进裤兜里。兜里空空的。支票不在那里。支票在手套箱里。他把手抽出来,手指蜷着,像握着一个不存在的手掌。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朵,又一朵。他站在烟花照亮的玻璃前面,看着自己的脸被光切成一片一片的。红的,绿的,紫的。每一片都不完整。他把它们拼在一起,拼成一个戴钻石戒指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手插在裤兜里,手指蜷着。
烟花落尽了。玻璃暗下来。他在玻璃里看见的不是自己的脸,是另一张脸。酒红色的头发,淡妆,针织开衫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她站在便利店的白光里,手指在最上面那颗扣子上停了一下。系好了,松开手。
他张了张嘴。玻璃里那个人也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不论如何,今时今日今后,他是陆铮。
烟花彻底停了。夜空重新被云层遮住,一点光都没有。他站在窗前,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黑暗里发着微弱的光,像很远很远的地方,一盏还没熄灭的灯。
吉时已到,该入洞房了。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气质美如兰。可叹这、华服钟鸣人将老。好一似、无瑕白玉遭泥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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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鸢躺在地上。手捂着脖子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热热的,黏黏的。她看着头顶那片被云遮住的天空,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因为得救了,是因为她听见线断的声音。
素筠说得对。线头别忘了剪。
剪干净了。
赵磊的人把她扶起来的时候,她靠着那面拆了一半的砖墙站着。墙上的广告喷绘被车灯照着,女人的半张脸从嘴角撕开,露出下面的水泥。她靠着那半张脸,脖子的伤口用一条不知从哪找来的毛巾压着,毛巾本来是白的,现在已经看不出颜色了。
“沈小姐,去医院。”
她摇了摇头。不是不去,是等一下。她把那只没捂着伤口的手伸进针织开衫的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她摸出来,手没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草莓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每天一样。
车灯把工地照得雪亮。她站在那片光里,靠着广告喷绘上女人撕开的嘴角,含着糖。脖子上的血还在渗,沿着锁骨流下来,把针织开衫的领口染成一种很深很深的颜色。路灯照在那片颜色上,分不清是红的还是黑的。
“走吧。”
她站直了。腿没有软。步子不快不慢。走到车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工地。车头灯还亮着,照在那面拆了一半的砖墙上。广告喷绘上的女人只剩下半张脸,嘴角撕开着,像在笑。
她转回头,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灯的光柱在工地上扫了半个圈,然后往大路的方向驶去。工地重新沉入黑暗里。风吹过来,把那面墙上撕开的喷绘布吹得一掀一掀的。掀起来的时候,露出下面水泥墙上被人用喷漆写的一行字。
红血,红字。车灯熄灭之前,那行字在光里亮了一瞬。
“到此一游。”
她闭上眼,嘴角弯了一下。
“念念不忘的,到此一游。余念难安的,至此为止。”而她终于可以带着这颗安下来的心,去开创属于自己的世纪。
“才华阜比仙。辜负了、红粉朱楼春色阑。又何须,王孙公子叹无缘。”
“万艳同悲,万悲归一。”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又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箱,银满箱,转眼乞丐人皆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本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