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线。陆铮先醒了。他看着身边还在睡的她——头发散在枕头上,酒红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暗暗的光。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她睡着的样子,和很多年前在红山的民宿里一模一样。
沈鸢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他正看着自己,没有笑,没有躲,没有说“早”。她只是看着他,等他先开口。
“阿铮,能长租吗?”他问。
他不能直接说“包养”。说“包养”等于承认:你是妓女,我是嫖客。他不能在沈鸢面前承认这件事。因为沈鸢不是普通的妓女——她身体里是陆铮。说“包养”就是在说“我把你当妓女”,而把陆铮当妓女,这本身就是对他现有身份的亵渎。
他也不能说“我带你走”。素筠已经戳穿了他——“带你走”是假的。他不是来带她走的,他是来让她从金雀消失的。
所以他需要一个词,既能把这件事做成,又不用承认“包养”的本质。
“长租”。一个租赁合同术语。和租房一样,按月付,不住的时候可以退。没有感**彩,没有道德负担。你想离开金雀,我想让你离开金雀。我出钱,你出人。咱们签个长期的。这不是包养,这是租赁。
他出钱。但钱不是他的。他的车、他的房、他穿的定制西装、他刷的每一张卡——都是陆远山的。陆家的规矩:不需要为生存操心,不需要为欲望发愁,他唯一需要自己掏钱的场景,是向家人表达感情——买礼物、送惊喜。
当年陆晚给陆铮买的袜子,都是陆晚上学时、从同学手里赚的。他上班了,会有工资,工资也就一个月几万块。
他要包养,不只是为了让她离开金雀。他要的是独占,但他连独占的钱都要凑。从零花钱里省,从工资里支出,再从公司里挪。
独占什么?独占沈鸢——不,独占“陆铮”。那个被他背叛的人,那个原本拥有他现在一切的人,现在还活着,还在金雀,还在被别的男人摸。这对他是一种持续的心理刺激。每一次想到沈鸢在金雀接客,就等于想到“陆铮在被人玩”。他不能接受这个画面。
把她包下来,她就从金雀的公共产品变成了他的私人收藏。别的男人不能再碰她。他在心理上完成了对“陆铮”的重新掌控。他不能承认“我背叛了你”,但他可以用“你现在是我的”来替代。
包养沈鸢,可以同时完成对陈素筠的报答,一举双得。
而且,沈鸢愿意和他发生关系,她还爱他,“包养”就不是单方面的占有,而是双方的成全。包养沈鸢,意味着他可以随时来这个出租屋,随时回到两年前的梦里。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她在想——不是想“要不要”,是想“他怎么敢”。他怎么敢在快结婚的时候提出包养前女友?他把她当什么?婚前的消遣?婚后的补充?他怎么敢包养妓女?不对,那时候就是前妓女了。大家都知道,昨晚是在表演,只是在**,但他怎么又会说“能长租吗”?他以为她的身体标了价,就可以被买断。她的确是商品,但不是所有商品都可以按月租赁。
他想包养她,他却连包养都不敢明提。一个她曾爱过的人、现在占有她曾经的人,竟然懦弱、恶心到这种程度。他愧疚是真的,自私也是真的,这些她早就知道了。她没想到的是,他想什么代价都不付出来赎罪。
昨晚,她给他的是她能给的最好的服务。她看他人还站着、心还没烂透,才把两年前的自己从记忆里捞出来。那是真货。他哭了,说“我回来了”,她让他在这个梦里做完。她以为他至少能分得清什么是金雀的标准化流程、什么是她额外拿出来的东西。他把她额外拿出来的真货,当成了可以按月付费的增值服务。
而且,他用给家人买礼物的钱来买她?和陆远山、温岚、陆晚是一个价位?他把“嫖娼”和“孝顺”等同,在侮辱谁?
这人真是烂透了,比陆远山差远了。
“陆总,多来金雀照顾我生意啊。我工号C012。”
她没有叫他“阿铮”,她叫他“陆总”,因为昨晚的消费结束了。她没有说“我不愿意”,她说“多来照顾生意”。她把“包养”翻译成“消费”,把自己从“可以被包养的女人”解释为“应该提供服务的小姐”。
陆铮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着她,她看着窗外。
两个人沉默着穿衣服。她背对着他,扣子一颗一颗系好。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肩胛骨的轮廓在针织开衫下面凸出来,像两只折叠的翅膀。翅膀折了,她还能飞吗?她飞了。不是用翅膀,是用脑子。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是“他怎么想的”,是“我怎么利用这件事”。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她知道自己是金雀的C012,是一个在公开市场上被持续验证价值的“标的物”。被包养,意味着从“公开市场”退市,成为某个人的“私有资产”。退市意味着失去流动性,失去市场定价权,价值完全取决于单一“股东”的意志和喜好,风险极高。她清醒地认识到,陆铮的“长期持有”承诺是虚的,因为他没有履约能力,也没有长期持有的信用记录。所以她拒绝,没有错。
她不要他的包养,不是因为她不爱钱,是因为她知道——一旦被包养,她就从“稀缺资源”变成了“过剩产能”。她的价值会随着他的腻烦而贬值,最终被抛弃。被包养后,她的价值完全取决于他的良心,而他没有良心。
她要的是他“得不到”所带来的永久性心理租金。这种租金的“价格”由他的愧疚程度决定,没有上限,没有止境。他越愧疚,她就越“值钱”。他越痛苦,她就越“盈利”。
但这不是最深的。最深的,是她懂男人。
她是被偏爱的。他偏爱她,因为她是他的“白月光”。他即将结婚,她是他青春里最后一点“意难平”。如果他得到了她,他就“得到”了。得到之后,白月光就会变成饭粘子,意难平就会变成“不过如此”。他的幻想会破灭,他的愧疚会变成厌倦,他的“念念不忘”会变成“不过尔尔”。
沈鸢猛然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他主动把捅向他自己的刀递向了自己。她要做他永远得不到的白月光,让他一辈子骚动,一辈子愧疚,一辈子在深夜想起她的时候心口发紧。钱不重要,重要的是诛心。
沈鸢突然感到一阵愧疚,不是因为伤害了陆铮,而是因为自己刚才的“业务反应”太本能、太低级了。她不是愧疚于心软,是愧疚于“蠢”。
“长期的被别人玩,脑子都快被玩傻了,政治智慧都忘了用了。色是刮骨刀,酒是穿肠肉,古人诚不我欺。知识不能长期不用。”
陆铮来找她,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放下。第二反应是职业化报价,表演。不是诛心。拒绝,没有错误但不是最优解。
“我差点浪费了这个机会”。机会是:他送上门来,她可以一刀毙命,却只用了一把水果刀。
幸好,人还没走。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从喉咙里滑出来,像是一口气没憋住。
陆铮扭过头。“嗯?”
沈鸢转过身,面对他。她的表情变了——不是金雀式的冷漠,不是“阿铮”式的深情,是另一种。
脸上现出欢喜和凄凉的神情;动着嘴唇,却没有作声。她的态度终于恭敬起来了,分明的叫道。“陆总。”
“刚刚是在开玩笑。你快结婚了,我不能破坏你的婚姻,你的未来。刚刚的工号忘记吧,别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她的眼睛隐约可见泪光。
陆铮的眼眶红了。“阿铮,你等我。我会救你出来的。”
“鸢,我相信你。”她说。她说“我相信你”的时候,眼睛里是真诚的。不是演技,是真心。真心相信他不会来。
陆铮走出门。门关上了。沈鸢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她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久到风停了。她转过身,嘴角动了一下。
“嗤,男人。男人永远是想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她顿了顿,“嗤,女人。女人永远顶不住荣华富贵。”
“老娘亦是如此。”她不是那样的男人,但她是那样的女人。
她懂男人,因为她做过男人。她知道别的男人在想什么,想要什么,怕什么。
她也懂女人,因为她做了女人。她知道女人怕什么,想要什么,会为什么低头。她不是看不起女人,是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到知道自己的软肋在哪里。她的软肋不是荣华富贵,是“有人愿意养她”。她太累了,累到想找一个肩膀靠一靠,哪怕靠一会儿也好。
去金雀之前,她想过:如果有人愿意包养她,她一定从了。如果是陆远山就更好了。陆远山是她“认识”的人里,唯一让她觉得足够“安全”的人。她知道他的规则、他的底线、他的冷酷。在金雀,她对客人的脸一无所知,不知道下一秒会被怎样对待。但如果是陆远山,她至少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而且没有血缘关系了,不乱伦。至于道德廉耻,总比公交车好,不过是秦可卿故事而已,父子同道中人,豪门很多这样的,秦可卿能忍,她更能接受。如果能再有个孩子就更好了,温岚也就能接受了。
没有路了,扛不住了。没人来,所以她去了金雀。命没给她包养她的人,只给了她金雀的价目表。
现在,她依然会被包养,但只会被有足够价值、她能得到足够价值的人包养。陆铮是个废物,陆远山是条豺狼,都不合适。她需要能给她资源,同时和她无竞争关系、不视她为威胁,并且她能够切割跳船的人。
她走进卫生间。水龙头开了,水哗哗地响。
“姐。”
“嗯。”
“猎物进陷阱了。有情人终成恩客,恩客亦成有情人。”沈鸢。
“还有准备好搬家,陆铮夜不归宿,陆远山必然能发现,危险要到了。”沈鸢。
“那时滚烫的心跳,也曾无处遁逃。像一团烈火燃烧,烧尽跨不过的桥。时光匆匆地跑,火焰化作月遥遥。再无激荡的波涛,也从不在梦里飘摇。白月光在照耀,你才想起她的好,朱砂痣久难消。”沈鸢轻哼。“脑子对权力的反噬,虽仅此而已,但真爽。”
“太他娘的爽了,得发泄发泄。”沈鸢。
“二营长你他娘的意大利炮呢,给我拉来!”
没有声音。只有呼吸,慢慢从平缓到急促,最后变得平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