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金色的线。
沈鸢坐在床沿上,已经换好了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嘴唇上只有一层薄薄的润唇膏。她看起来像一个正要出门赶火车的大学生。
素筠在厨房里煮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白茫茫的蒸汽从锅盖缝隙里冒出来,模糊了窗户。沈鸢说要走,她点了点头,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沈鸢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楼下早点摊子的油烟味和远处铁路线上隐约的汽笛声。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窗子关上。
门被敲响了。沈鸢走过去,拉开门。
赵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透明,里面是两罐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早上喝啤酒?”沈鸢侧身让他进来。
“又不是没喝过。”赵磊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拉开折叠椅坐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看了沈鸢一眼,又看了看厨房里素筠的背影,把烟拿下来,夹在耳朵上。
“呦,暖男啊。知道女士面前不抽烟了。”沈鸢眉毛一挑,尾音上扬。
“看在你姐的面子上,不抽了。”赵磊朝厨房方向努努嘴。
“你什么意思,”沈鸢挤挤胸口,“你看看这是什么。”
“你几个意思?”沈鸢低头瞅了瞅自己胸口,伸手一挤,拱出更大的弧度,“你瞅瞅,这是什么。低头不见脚尖。”
赵磊瞥了一眼,迅速移开目光,像被烫了一下。他咳了一声,举起双手投降:“行行行,你有女人味,有了有了。别争了。”
沈鸢哼了一声,把外套拉好:“你又骂我。”
“天地良心,我夸你呢。”
“你夸人的语气跟骂街一个调。”
素筠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一碗放在沈鸢面前,一碗放在赵磊面前。赵磊愣了一下。“我的?”
“吃不完倒了浪费。”素筠没看他,转身又进厨房,端出自己的那碗,坐到沈鸢旁边。三个人围着小方桌,没人说话。面汤的热气在三人之间升起来,模糊了彼此的脸。
沈鸢先开口。
“老赵,我要走了。坐火车。”
赵磊把筷子放下,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在指间转了一圈,没点。“去哪?”
“不知道。往北。”沈鸢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了两口,咽下去。“走到哪算哪。”
赵磊看着她。她的侧脸在晨光里很白,颧骨还是高高的,下巴的线条比以前更尖了。但她的眼睛是平静的,像一潭水,底下有暗流,但水面没有波纹。
“什么时候回来?”
沈鸢放下筷子。她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荷包蛋,蛋黄是溏心的,金黄色的液体从破口处慢慢流出来,淌在白色的面条上。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奇怪的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像在说一句祝福的话,像在念一首美好的诗。她的眼睛甚至弯了一下,不是职业的,不是练过的,是真的在笑。
赵磊的手指顿住了。烟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他的鞋边。
他看着沈鸢。沈鸢也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怨,没有那种“你等着”的冷光。只有一片干净的、温柔的、甚至带着一点慈悲的——平静。
但赵磊听懂了。
他弯腰捡起那根烟,捏在手里,没有点。沉默了很久。久到面汤上的热气散了,久到荷包蛋的溏心凝固了,久到素筠站起来,收了三个人的碗,端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
“好。”赵磊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我等那一天。”
他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打了几下,火苗蹿起来,点燃了烟头。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散开。
“等你回来的那天,等陆家那两对美满夫妻,走向终结的那天?”
“给你个乐子看。”沈鸢笑了一下,“大型恋爱连续剧。”
赵磊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陆铮来找过我,包完夜第二天,我把自己变成了他的白月光。”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说“面馆的羊肉涨价了”一样随意。
“好,我去看直播,顺便刺激刺激他,别让他忘了白月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沈鸢先笑了。
素筠从厨房出来,靠在门框上,擦着手。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看着赵磊夹着烟,看着沈鸢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她把毛巾搭在肩膀上,转身走进卧室,继续收拾。
客厅里又安静了。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棱的声音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沈鸢忽然开口。她的语气变了——不是刚才念诗时那种温柔的、带着慈悲的平静,是另一种。轻快的,带着一点调皮,像一只猫伸了个懒腰,然后准备扑向什么东西。
“磊哥哥。”
赵磊手里的烟顿了一下。他太了解她了。她正常只叫他“老赵”,而且陆铮比他大几天。她叫他“磊哥哥”,肯定没什么好事。
“有句话你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
“没听说过。”赵磊放下筷子。“不想听。”
他预判了她的预判,但没用。
“变成女人先给兄弟爽爽。”
沈鸢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
赵磊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铮哥,你疯了。”
“什么铮哥。”沈鸢歪着头,用一根手指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动作故意放慢了半拍,带着一种夸张的、表演性质的“妩媚”。“我是你的鸢妹妹。”
她还眨了眨眼。
赵磊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牛仔外套、扎着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嘴唇上只有一层润唇膏的女人——她坐在出租屋的折叠椅上,背后是斑驳的墙面,头顶是嗡嗡响的日光灯,脚边是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箱。
“告辞。不见。”
赵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快到素筠从卧室探出头来的时候,只看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哈哈哈——”
沈鸢的笑声追着他下了楼梯。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被楼下铁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怂包。”她对着楼道说。“我晚上七点火车。”
“好嘞。”赵磊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