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十分，天还没黑透。赵磊到火车站的时候，沈鸢和陈素筠已经站在进站口了。两个人各拎着一个行李箱，不大，塞不了多少东西。沈鸢穿着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扎成低马尾，素颜，嘴唇有点干。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远方的人。
赵磊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谁都没有说话。
晨风从广场上灌进来，把沈鸢的头发吹起来。她用手拢了一下，塞进衣领里。赵磊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肩膀、苍白的脸、眼下那层洗不掉的青黑。他想说“你别走了”，想说“我养你”，想说“你留下来，我来想办法”。但他什么都没说。他不是来救她的，他也救不了她，他是来陪她的。
“票呢？”赵磊问。
沈鸢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粉红色的火车票，递给他看。终点是一个他没听说过的南方小城，硬座，十六个小时。赵磊看着那张票，指腹摩挲着票面上的地名。纸很薄，边角已经被汗浸软了。
“到了给我电话。”赵磊把票还给她。
“嗯。”
陈素筠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过来。她背对着他们，看着广场上那尊雕像，像是不忍心看这场告别。
“老赵。”沈鸢叫了一声。
“嗯。”
“再见。”
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不舍，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绝望，是释然，是一种笃定。
“再见。”赵磊。
她转过头，看着广场上的钟楼。指针指向六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远处的天边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有人在水里化开了一颗糖。
“老赵。”
“嗯。”
“五年之后我会回来，堂堂正正站在江城。”
赵磊看着她。五年后她会回来，取回她失去的一切。
“我说的不是气话。”沈鸢看着他的眼睛，“五年后，我会回来，我将取回我失去的一切。”
赵磊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不像是笑，更像是一种松了口气的表情。
“行。我等着。”他说，“你别让我等太久。”
“五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陈素筠走过来，拎起行李箱，看了赵磊一眼。“该走了。”
赵磊点了点头。他看着沈鸢，伸出手。沈鸢也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很凉，他的很暖。他们握了几秒，然后松开。
“保重。”赵磊说。
“你也是。”
沈鸢将袖口外掩，先抬起双手，赵磊一愣、陈素筠也随即跟上。三人同时将双手在胸前抱合，沈鸢、赵磊左手压右手，陈素筠右手压左手，掌心向内，缓缓向前推出。手臂平伸，笔直如戟，身体微微前倾，约莫三十度。
赵磊明白了，沈鸢在行女子丧礼，他和陈素筠在行吉礼。
赵磊直起身，嘴角一弯：“陆铮，保重。素筠姐、沈鸢妹妹保重。”
沈鸢颔首。
沈鸢拎起行李箱，转身往进站口走。陈素筠走在她旁边。两个背影，一个高，一个矮，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赵磊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走进检票口，看着沈鸢把车票递给检票员，看着票被撕去一角，看着她们走下楼梯，消失在通往站台的地下通道里。
他低下头，打开钱包。那张支票被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在身份证后面。他把钱包合上，放回口袋里。然后他转身，走出火车站。晨风灌进领口，凉丝丝的。他点了一根烟，站在广场上，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七点整，远处传来一声火车鸣笛。长长的一声，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原野上喊了一嗓子，没有回音。
赵磊把烟掐灭，扔进垃圾桶，走向停车场。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她也不会回头。但她说过，五年。五年后她会回来。他信。不是因为相信奇迹，是因为那是沈鸢说的。她说的，他都信，他愿意信。
火车上，沈鸢靠在车窗边，看着站台一点一点往后退。赵磊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站台上的灯也模糊了。火车穿过城市边缘，穿过那些灰扑扑的居民楼和冒着白烟的厂房，驶向一片她从未去过的北方。
陈素筠坐在她对面，已经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轻，眉头微微皱着，像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沈鸢没有叫醒她。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冰凉的，震得她的牙齿轻轻打颤。
火车驶过江城郊外的最后一座铁桥时，沈鸢把脸贴在车窗上，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城市的轮廓。天蒙蒙暗，远处的写字楼群还亮着稀疏的灯火，像一艘搁浅的巨轮上未熄的舱灯。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把桥梁、船只、岸边的路灯都模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
她想起自己打胎的时候，她从医院出来，攥着那张打胎的手术单，站在人行道上，不知道往哪走。阳光很好，梧桐叶很绿，她觉得自己像一滴掉进油锅里的水，炸开，然后蒸发。她以为她会死在这里。她没有。她活着，现在要走了。
车窗外的城市在往后退。她看到那些她走过的街道——和陆铮一起走过的，一个人走过的，凌晨三点踩着高跟鞋踉跄走过的。她看到金雀的霓虹灯招牌在晨光里灭了，看到那栋老居民楼的窗户反射着第一缕阳光，看到火车站广场上稀稀拉拉的行人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这座城市睡了。她也要离开了。
月亮从东边的楼群缝隙里挤出来，银白色的光铺在江面上，把整条江染成一条流动的锦缎。人潮开始涌动，下班的、散学的、赶车的，黑压压的人群从地铁口涌出来，像一首无声的交响乐。沈鸢看着那些人，那些她曾经是他们中一员的陌生人。她曾经在这里读书、在这里张扬、在这里打工、在这里等一家人来认领她。她等过，没有等到。现在她不等了。现在她走了。
是埋葬过陆铮的城市，生活着爱陆铮的人。陆铮，再也不见。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