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猛地晃了一下，陈素筠的头从她肩上滑下来，醒了。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问：“到哪了？”
“不知道。”沈鸢说。
陈素筠看了看窗外，窗外还是黑的。她又看了看手表，凌晨三点多。她打了个哈欠，又靠回沈鸢肩上。“那我再睡一会儿。”
火车在凌晨四点停靠了一个小站。站台上的灯昏黄黄的，照着一块褪了色的站牌，上面写着一个沈鸢没听说过的地名。没有人上车，也没有人下车。火车停了几分钟，又开了。铁轨的哐当声重新响起来，一下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素筠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了。沈鸢没有睡。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黑暗一点一点地被晨光稀释。从漆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灰白，从灰白变成淡蓝。天亮了。她没有刻意等天亮，但天还是亮了。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信号格是满的，但没有人找她。她把通讯录打开，翻到赵磊的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赵磊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还有一点不确定——五点五十二分，谁会在这个时间打骚扰电话。
“是我。”沈鸢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赵磊应该是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然后声音清醒了大半。“沈鸢？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事。”沈鸢说，“火车停了一个站，天亮了，想打个电话。”
赵磊又沉默了几秒。她听到他那头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坐起来，在床头靠了个枕头。
“到哪了？”
“不知道。一个我没听过名字的小站。站牌上的字念不全。”
赵磊笑了一下。那个笑声很短，像被掐断了一样，但沈鸢听到了。
“你笑什么？”她问。
“笑你。念不全还硬念。”
“我没硬念。我直接不念了。”
赵磊又笑了一下。这次长了一点，没那么紧。
沈鸢靠在车窗上，手机贴着耳朵，听着赵磊的呼吸声。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了，田野从灰蒙蒙的轮廓变成了大片大片的绿色。她忽然觉得，这个电话不该是用来报平安的。不是因为她不需要报平安，是因为“平安”这两个字太轻了，装不下她想说的东西。
“老赵。”她叫了一声。
“嗯。”
“我们重新认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什么意思？”
沈鸢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坐直了身体。陈素筠还在睡，头歪在座椅靠背上，嘴巴微微张着。沈鸢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以前你认识我，是因为我是陆铮。你兄弟。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翻墙偷芒果，被你妈吊在树上打。你帮我，是因为我是陆铮。你找我，是因为我是陆铮。你心疼我，也是因为我是陆铮。”她顿了一下，“现在陆铮不在了。他死了。”
赵磊没有说话。
“我不是以陆铮的身份给你打这个电话。”沈鸢说，“我是以沈鸢的身份。一个你不太认识的人。一个从风尘里爬出来的人。一个坐了十六个小时硬座、去一个陌生城市重新开始的人。”
她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田野上，落在远处的村庄上，落在铁轨上，亮晶晶的。
“赵磊，你好。我叫沈鸢。我从江城来，要去一个我没去过的地方。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也受过很多苦。但我现在好了。不赌了，不等了，不靠了。我自己的命，我自己拿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还在通话中。
然后赵磊说话了。他的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鸢，你好。我叫赵磊。青石县人，做点小生意。我没读过什么书，没什么本事，但我有一个优点——我说话算话。”
“你说过五年。我记着。你说你不是以陆铮的身份打电话，我信。你说你是沈鸢，我就当你是沈鸢。你说你好了，我就当你好了。”
他停了一下。
“但你记住，不管你是陆铮还是沈鸢，不管你在江城还是在什么鬼地方，不管你是穷是富、是好是坏，你打这个电话，我接。你说什么，我听。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
沈鸢握着手机，手指收紧了一下。
“行。”她说。
“行了就挂了吧。你一夜没睡吧？补个觉。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沈鸢。”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录下来了。”
沈鸢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录的？”
“从你说‘赵磊，你好’开始录的。”赵磊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淡，但能听出来，“以后你要是不认账，我就把录音放给你听。”
沈鸢嘴角动了一下。
“你留着。但我认不认账，我说了算。”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靠在车窗上。阳光从玻璃上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她闭上眼睛，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
陈素筠在旁边翻了个身，含混地问：“跟谁打电话？”
“赵磊。”
“说什么了？”
沈鸢想了想。“重新认识了一下。”
陈素筠没听懂，但她没有追问。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沈鸢也没有解释。她把手机收好，把书包抱在怀里，靠在车窗上。铁轨还在响，哐当哐当，不急不慢。阳光越来越亮了，车厢里的乘客陆续醒来，有人打哈欠，有人泡方便面，有人用听不懂的方言打电话。嘈杂的，温暖的，活着的，幸福的。
沈鸢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电线杆，一样一样地从眼前滑过去，像翻一本很厚的书。她不知道这本书还有多少页，但她不急着翻完。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血染的江山。
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品过痴愚的幸福，踏过人性的残像，不过翻越无尽的血海。她不知这血还有多少，但她不急着饮尽。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残骨，踏遍这万里江山。不过羊吃人、房吃人，如此而已。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饕餮九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