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玄羽

作者:FF8307 更新时间:2026/6/8 18:42:05 字数:3848

火车在中原大地上疾驰。窗外的景色从江城的烟雨朦胧变成了北方的辽阔苍茫。田埂笔直,杨树成排,天空高远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灰布。沈鸢坐在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那些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退到最后变成一条模糊的线。

素筠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从火车站报刊亭买的杂志,翻了两页就扔在小桌板上。“全是广告。”她抱怨了一句,从包里摸出一根棒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你要不要?”她把另一根递到沈鸢面前。

沈鸢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想什么呢?”素筠歪过头来看她。

“没想什么。”

“骗人。你每次说‘没想什么’的时候,都在想很重要的事。”

沈鸢没有否认。她确实在想事,那个她在地图上用手指划了无数遍的地方,那个她在网上翻了无数遍资料的地方,那个她决定用来重新开始的地方。

玄羽县。

十年前还是国家级贫困县,因承接京津产业转移而快速崛起。常住人口八十万,GDP位列全省前三十,正处于“县改市”的冲刺期,开发区二期正在招商。

国家级贫困县,能够崛起,说明这里政通人和,有一支有敢干事、会干事、不出事的队伍。贫困县的申报是初代班子的功劳,后来的继任者,站在前人打下的产业基础上成功摘帽,这本身也是政绩。

于当地而言,享受税收减免、用地指标倾斜、中央财政转移支付,引进低端制造业、劳动密集型产业,解决就业、带来税收、拉动基建,产业升级。雪球滚起来之后,大势所趋,风头所在,大潮兴起,风起云涌,风头上的猪都能飞起来。

但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另一件事:陆家的手伸不到那里。

陆远山的势力在青石县和江城,在江南省里有一些关系,但玄羽在北方,在另一个省份。陆家的商业版图以地产为主,从未涉足物流和新兴工业区。那里没有陆远山的人,没有许怀远的人。

一片干净的战场。

“玄羽。”素筠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端详着棍子上那点残余的糖渍,“这名字听着挺玄乎的。”

“《诗经》里有一句。”沈鸢说,“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查的。”沈鸢顿了顿,“既然要去了,总得知道那地方是干什么的。”

素筠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以前也是这样。在金雀的时候,你把每个客人的名字、职业、弱点都记在那个本子上。现在换了个地方,换了个活法,做事的习惯倒是一点没变。”

沈鸢没有说话。她把棒棒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在舌尖上化开,甜腻腻的。“这就是人生。”

火车在下午三点抵达玄羽站。

站台很小,只有两条轨道。出站口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了,有几块脱落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广场上停着几辆拉客的面包车,司机们叼着烟,懒洋洋地喊“县城、县城,五块一位”。

沈鸢站在出站口,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尘土的气息。北方的风比江城干燥,吹在脸上不像抚摸,像有人在用粗糙的手掌轻轻蹭你。

“走吧。”她拉起行李箱,迈下台阶。

素筠跟在后面,拖着一个编织袋和一个旧书包。她的步子比沈鸢慢一些,但眼睛一直在四处打量。“比我想的好。”她说,“起码有柏油路。”

她们在县城老城区租了一间房。两居室,六楼,没有电梯。月租八百,押一付三。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说“厕所在走廊尽头,公用的,水电费另算”。素筠听得半懂不懂,沈鸢倒是很快就适应了,用刚学的方言回了几句,老太太笑了,说“姑娘你说话还挺地道”。

房间不大,两个卧室各十来平米,客厅小得只能放一张折叠桌和两把椅子。墙皮有些地方鼓起来了,用手指一按就掉粉。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胜在干净——老太太显然认真打扫过。

沈鸢选了靠里的那间卧室,素筠住外面那间。

她们花了两个小时收拾东西。衣服叠好放进简易衣柜,洗漱用品摆在洗手台上,电热水壶插上电烧了第一壶水。沈鸢把赵磊给她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放在折叠桌上,又把从江城带来的那个铁皮箱子塞进床底下。

箱子里面是她的全部家当:一本淡紫色封面的笔记本、一支黑色水笔、一张全家福、一袋打胎资料、一张写着“好好活着”的纸条、一沓用橡皮筋扎好的现金、一张银行卡。

素筠在客厅里喊:“沈鸢,这水能喝吗?有一股铁锈味。”

“烧开了就能喝。”沈鸢走出卧室,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杯,递给素筠,“用这个。”

“你还带保温杯了?”素筠接过去,看了看,“你什么时候买的?”

“在江城买的。没用过。”

“为什么买?”

沈鸢想了想,说:“因为想喝热水的时候能喝到热水。”

素筠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晚上,她们在楼下一家小面馆吃了两碗炸酱面。面很筋道,酱有点咸,但量大,一碗顶江城的两碗。素筠吃了一半就饱了,沈鸢把她的那一半也吃完了。

“你现在饭量大了。”素筠说。

“不吃饱没力气干活。”

“干什么活?”

沈鸢没有回答。她放下筷子,看着面馆外面那条窄窄的街道。路灯是橘黄色的,照着人行道上一棵歪脖子槐树。有人在树下遛狗,有人拎着塑料袋匆匆走过,有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蹲在路边喂一只流浪猫。

“姐。”她说。

“嗯。”

“你说,一个人要活成什么样,才算活成了?”

素筠愣了一下。她没想到沈鸢会问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不用再怕的时候。”

沈鸢转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柔和了一些。那道被丝巾遮住的疤在光线下微微凸起,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那你怕吗?”沈鸢问。

素筠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以前怕。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在。”

沈鸢低下头,把钱压在碗底下,站起来。“走吧,回去。”

回到出租屋,沈鸢洗完澡,穿着一件旧T恤坐在床沿上擦头发。头发还是酒红色的,已经长到腰了,发梢分叉了很多,她一直没时间去剪。

素筠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个充电器。“你手机还有电吗?我充电器坏了。”

“桌上那个。”

素筠走进来,拿了充电器,正要走,忽然看到沈鸢的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上正在播放一部青春恋爱电视剧,男女主角站在樱花树下,男主在告白,女主低着头脸红。

素筠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哟。”她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往上翘,“才到玄羽第一天,就开始看这种剧了,又想要男人了?”

“是,太想了。”沈鸢头也没回,眼睛还盯着屏幕,“姐,你没男人是活不下去的,我又怎能不为你多点着想。”

素筠二话不说回身就把沈鸢扑倒在床上,双手精准地袭击到沈鸢的腰侧和肋骨,“看我不捏死你小坏蛋,竟然敢把姐来开刷是不?捏死你……”

“啊——别——别闹——哈哈哈——”沈鸢笑得蜷成一团,头发散了一床,酒红色的发丝缠在枕头上,“姐,我说认真的!”

“你还有什么认真的不认真的?全是鬼话。”素筠不松手,反而变本加厉。

“说,干什么突然看上这些片子了?一直以来你不是骂看的人是弱智吗?莫不是现在你也成了弱智了吧?”

“闷嘛……”沈鸢心虚地回答,趁机翻身想逃。

素筠一把按住她,骑在她腰上,居高临下地逼问:“是不是看上哪个男人了?是不是又发春了?”

“不是。姐,你想哪去了?你又不是不知我的情况。怎么可能啊?”

“怎么就没有可能呢,都做女人这么久了。”素筠怪笑着说,“别不是到现在还抱着那点做回男人的幻想吧。”

“那些想法都没有了。”沈鸢叹了口气,“现在不就只是个女人吗?要经历的都经历了,还能有什么想法。”

“姐,你听没听说过一个恐怖故事。”沈鸢放弃挣扎,盯着陈素筠“就是说美国男大学生,一旦下海拍gay片挣学费了,不管当初多么不情愿,将来一定变成gay。”

“所以我说你一定是思春了,老实招来,看上谁了?”素筠干脆把电脑屏关了,一眨不眨地盯着沈鸢。“你简直就在说你自己嘛。少年,你已经长大了,该画一个干净的眼线,穿一个漂亮的裙子,和那些清纯少少妇一起抢男人了。”

“真的没有,我只是在武装自己。”沈鸢急了,冲口而出。

“武装?说什么天荒夜谈啊你。”

沈鸢知道混不下去了,只好怯怯地说道:“嗯,我只是想学些女人的姿态。所以要在那些片子中学几把。”

“嗯嗯,原来是学吊男人的本事……哈哈……姐教你不就是了。”素筠呵呵大笑,从她身上翻下来,躺到旁边。

“姐。你哪儿有人家厉害,你看看这剧里的男主,什么身份?企业继承人。女主什么身份?普通上班族。他们怎么认识的?偶然相遇。这叫什么?这叫阶层跨越的模板。”沈鸢蔑视一眼,“姐,你再看看你,快三十了,还没给咱俩找个有钱男人。”

“好啊你,”素筠笑得弯了腰。“你——你看个偶像剧都能看出这么多门道?”

“我这叫专业素养。”

“你那叫走火入魔。”

“不说笑了。这个世界上,快速崛起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对规则的破坏性开采。”话已说到这地步,沈鸢也没什么好掩饰的,“姐,男人征服世界,女人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我主要目的是找到咱们的依仗。”

“你是说,你要勾个有地位的男人来做自己的靠山?”素筠有点惊讶,“有目标了吗?”

“暂时没有,先学多点本事武装一下自己。”沈鸢笑着打开了电视,转头对素筠说,“姐,咱还有什么害怕的,大不了不就跟男人上上床,难道我们还在乎这些小事吗?现在我要的是技巧,如何和上流男人登堂入室的技巧。”

素筠看着她,叹了口气。“你呀,嘴比鸭子还硬,心比谁都软。”

“姐,还有一个理由。我之前太骚了,需要正常起来。今后咱们接触的都是正常人,我需要有正常女人的行为举止、谈吐神韵,最重要的是情感反应。”沈鸢悠悠道。

“你现在要学‘正常女人’。可什么是正常女人?你学来的那一套,不还是装的吗?只不过换了一个模板。以前装骚,现在装纯。”陈素筠。

“不一样,以前只需要上班装,现在下班也要装,装到把表演变成本能,用行为重塑心理,不然反应不够自然。”沈鸢低下头。

“沈鸢,你听我说。”她的语气不像平时那么随意,沉了。“你装太久了。装久了,心理会发生变化。我不是说你装会变坏,我是说你装会不知道自己是装的还是真的。你分不清自己笑是因为想笑,还是因为该笑。”

“这是必要的牺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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