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孙建国的饭局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饭局设在开发区北边一家私房菜馆,孙建国请的是省城来的几个客商,沈鸢作陪。她倒酒、添茶、陪笑,做得熟练。孙建国喝了不少,但没醉。散场的时候,他拉着沈鸢的手,在桌子底下捏了一下,说:“今天辛苦了。”
沈鸢笑了笑。“应该的。”
沈鸢站在路边,等网约车。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冰水。她穿着一件波西米亚风的格子裙,外面套了一件薄开衫,脚上是高跟鞋,鞋跟很高,站久了脚疼。她把重心换到另一只脚上,低头看手机,车还有八分钟。
远处有车灯。网约车还没到,是一辆警车,黑白相间的车身,顶上是着蓝红色的灯,但没开闪。车灯的光柱扫过来,从她身上划过去,又倒回来了。
警车在她面前停下来。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警服,肩章上的星星在路灯下反着光。博士选调生转正定级就是正科,但职务只是副所长,所以肩章是两杠一星——正科级职级,科员级职务。这在基层派出所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
顾拂晓。
沈鸢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她没有跑,是跑不掉了。
“上车。”顾拂晓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白天在食堂里叫她名字时一样。
沈鸢没有动。
“凌晨一点,你一个人站在路边不安全。”顾拂晓看着她,“上车,我送你。”
沈鸢犹豫了几秒。然后她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如果坐副驾驶可能给顾拂晓不好的信号。隔着一段距离,像坐出租车一样。
顾拂晓没有说什么。他发动车子,驶入主路。
车里很安静。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像情人的呼吸。沈鸢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在她的脸上明暗交错。
“你怎么在那边?”顾拂晓问。他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陪客户吃饭。”
“什么客户?”
沈鸢觉得是个好时机,打消顾拂晓的想法。“情夫”
“?”顾拂晓脚踩刹车,诧异回头。
“你先把车停路边。”沈鸢面色如常“停车细说。”
车停好后。顾拂晓转头,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顾拂晓打算岔开话题。“你在开发区食堂上班?”
“承包了。用当情妇换的。”沈鸢将话题拽回来。“我跟他睡,他给我食堂。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为什么告诉我?”他问。
“让你死心。”沈鸢说,“你不是要追我吗?现在知道了,还追吗?”
顾拂晓沉默了很久。久到沈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追。”他说。
沈鸢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
“你是不是有病?”她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语气升高,佯作愤怒,是一种恨铁不成钢。“我说了,我是情妇。我跟别的男人睡,换食堂,换项目,换钱。你听不明白?”
“我听明白了。”顾拂晓转过身,面对着她。隔着驾驶座和后排的距离,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宛若晨星,“你说的那些,我都听明白了。然后呢?”
沈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是情妇,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斩钉截铁,“你以前是妓女,我也知道。你被**过,你刺过字,你打过胎,你投过江——你所有的过去,我都知道。我在金雀楼下看的时候,就知道你是C012。我在江城等了你两年,就知道你心里有一股火。你现在告诉我你是情妇,你觉得我会被吓跑?”
“我不会接受你,”沈鸢手指握紧。“虽然我是破鞋,但我是纯爱党,我不脚踩两条船。”
顾拂晓张了张嘴。“你怎么才能不当他情妇呢?”
“等哪天有个更大的领导包了我,”沈鸢自嘲一笑。“给我项目。”
“我可以养你,我工资高,养得起你。”顾拂晓。
“那仇不报了吗?”沈鸢呵呵一笑。“我那两年白过了?”
顾拂晓沉默。他工资高、能养她。能保护她,作为正科级别的挂职干部,她嫁给他的话,她的仇人会收手。但在这件事上帮不了她。
“那天之后,我算过和你的账,”沈鸢继续逼迫,“你的感情从哪来的?家境中产以上,教育路径无偏差,职业轨迹无断点。你没经历过真正的黑暗,还有充裕的善心,就如同……。”
“你把自己人生的三个第一次——第一次救一个人、第一次借钱给陌生人、第一次和一个女人上床——全部绑定在了我身上。人不会忘记第一次,你放不下的不是我,是你自己的第一次。”
“我是你的道德镜子,你需要这面镜子来照见自己想象中的善良。你想救我,娶我是你救我的方式。男人嘛,劝良家下海,劝**从良。我懂。”
“你在玄羽县没有,资源分配权,给不了我项目,最多把工资给我。如果我接受你,终有一天,你厌弃我了,保护没了,钱了没了,我唯一能变现的青春也没了。”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存天理,灭人欲。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只有自己,不会背叛自己。”
“我不会放弃。”顾拂晓坚定回应。
沈鸢移开了目光。
车子在出租屋楼下停住。沈鸢推开车门,下了车。
“沈鸢。只要想念,就会相见。”顾拂晓的声音从车里传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不管你在做什么,我都不会审判你。但你记住,我在。”
沈鸢站了几秒。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酒红色的发丝扑在脸上。
“要上楼吗?包夜1500。”沈鸢,“在金雀当小姐时候,你只路过,没点过。虽然几个月不干了,我给你一次机会。”
顾拂晓没有回应。他看穿了她的试探,他尊重她的选择,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他不会将沈鸢与曾经的风月场女子作任何比较,做任何回应。他不会说“好”,他爱的是人。他不会说“不”,她会将这扭曲为拒绝嫖娼。不回应,即是没有这句话。
沈鸢上楼后,顾拂晓没有立刻离开。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烟雾在路灯下散开,模糊了他的脸。
他想起几年前,在江城那一夜,她也是这样头也不回地走了。那时候他追不上。现在他不想追了,他要等,等她不再跑。
她的自毁与剖析锋利如刀,他的沉默与坚守亦可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