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周四。早餐高峰过了,午餐还早。素筠在后厨准备下午的食材,大龙在擦桌子,程威在拖地。沈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摊着笔记本,正在记这几天的公务接待账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肤如凝脂,皓腕凝霜。
门被推开了。不是饭点,很少有人这时候来。沈鸢没有抬头,以为是管委会哪个科室的人来借开水——常有的事。
“请问,食堂现在营业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声音有点熟悉。沈鸢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很久以前,在江城,在凌晨的便利店,在出租屋的床边,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恩人,而非恩客。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穿警服的男人。藏蓝色的制服,身姿挺拔,英气逼人,从容不迫,正派克己,举手投足间自带谦卑之气。
顾拂晓。
沈鸢的第一反应不是“他怎么在这里”,也不是“他变了没有”。她的第一反应是——低头。低下头,把脸藏进笔记本后面。像一个躲债的老赖,偶遇债主,下意识地开溜。
但已经来不及了。
顾拂晓看到了她。他的目光从食堂大厅扫过来,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呼吸停了一下。
“沈鸢?”
他叫她的名字。不是很大声,但在安静的大厅里,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
沈鸢动都不敢动,这种画面,如果是在恐怖电影里面,如果自己回应了,就是妥妥的冤魂缠身啊!
脚步声。运动鞋踩在地砖上,声音越来越近。沈鸢感觉到一片阴影落在她的笔记本上。
“沈鸢。真的是你。”
顾拂晓站在她面前。她低着头,只看到他的警裤和皮鞋。裤线熨得很直,皮鞋擦得很亮。
“你……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
沈鸢慢吞吞抬头,一脸茫然:“警官,您叫我?不好意思,我刚才在想事情……您是?”
顾拂晓愣住了。他看着她的脸——酒红色的长发,浅灰色的丝巾,一张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的脸。他张了张嘴,想叫那个名字,但她的眼神让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怨恨,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陌生。就像在看一个路人。
他懂了。不管她为什么在这里,不管她为什么假装不认识他,她不想认他。
“老板您好,我是顾拂晓,”他的声音有点涩,但他忍住了。“给我一碗粥,3个包子,1个鸡蛋。”
“顾警官,科长签字的就餐单。”沈鸢语气温和,如同见到一个陌生的来访客人。
“老板,我今天来得急,没找科长签字。”顾拂晓语气局促,但掺杂了联系地址。“我是城关镇派出所副所长,今天能不能通融通融。”
“好的,顾所长,今后记得带就餐单啊。”沈鸢礼貌而疏离,微微一笑。
顾拂晓吃完,把碗筷送到回收处,没有走。他站在收银台旁边,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斟酌什么。
“老板,我是城关镇的派出所的,以后可能经常来开发区办公,午饭没着落。”他的语气尽量放随意,“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万一有案子耽搁了,赶不上饭点,提前说一声,给我留份饭。”他不知道她换没换微信、电话,她既然不想认他,他就重新建立联系。
沈鸢正在擦桌子,头也没抬。“那就让您同事带一份。”她把抹布叠好,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有停留。“我们中午也需要休息。”
顾拂晓的手指停住了。他知道她不是不能给联系方式,是不想给。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那个笑容有点涩。
“老板,你这不是服务客人的态度。”
沈鸢看了他沉默两秒,然后从柜台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串号码,递过去。“陈素筠,我姐。有什么事你找她。”
顾拂晓接过便签,看了一眼那串数字,没有说话。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他说。
“不客气。”沈鸢感叹,“顾所长,你追女孩子真有一手。” 转身进了后厨。
他本以为沈鸢会假装不认识到底,但她这句话表明她承认了“追”这个动作,却没有承认“认识”这个事实。如果她真的对他完全抵抗,不会特意说那句调侃。那句调侃里有笑意,有无奈,甚至有一丝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他小胜一手,找到了沈鸢的软肋。沈老板,你也不想客户投诉吧。
顾拂晓站在食堂门口,眼神含笑,拿出手机,添加微信。
他现在有学历、博士毕业,有前途、公务员,有财富、警衔工资高、是平常公务员的近2倍,能养得起她,沈鸢也从金雀的小姐身份出来了。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介绍自己,他要追她。
“素筠姐你好,我是顾拂晓,博士选调生,挂职城关镇派出所副所长,当年借钱给沈鸢的人,未婚。”
“来日方长。”顾拂晓对自己说。“”
当晚。
“???”陈素筠发来三个问号。
陈素筠把手机递给沈鸢:“是不是你那个第一次的男人?”
沈鸢看了一眼陈素筠,把手机推回去。“不用理他”。
陈素筠明白了,那个男人要追沈鸢,沈鸢不同意。
“为什么?”陈素筠不明所以。“你的恩人,就算不接受,也不至于这样冷漠吧。”
“他是干净的人,光芒万丈,矜贵有礼。”沈鸢眼睛一眯,看向陈素筠。“我可不是冰清玉洁,高贵冷艳。”
金雀的她,是被逼的。是被生活踩在脚底下、不得不跪着活下去的人。顾拂晓知道这一点,他觉得“那不是她的错”。他可以接受一个被命运摧毁的女人。
现在的她,不是被逼的。她可以选择。她可以选择不做孙建国的情妇,但她做了。是因为这条路最快。
她主动选择了用身体换资源。这不是“活不下去”,这是“想活得更好”。她不是受害者了,她是参与者。她主动选择了这条路,并且不打算回头。她更脏了,更堕落了。
顾拂晓认识的那个沈鸢,是被命运推着走的人。现在的沈鸢,是自己选择方向的人。只是这个方向,不是他想看到的。
素筠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沈鸢站起来,拿起包,“他来找我,我也不见。我不会为他改变。”
“不会吗?”
“变了的话,就回到了过去。以色侍人,色衰而爱驰。”
她闭上眼睛。顾拂晓站在食堂门口的样子,还在脑子里。穿着警服,身姿挺拔,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确认。
她活着,但她已经不是他想确认的那个人了。他也不是她需要的人,他不在她的路上,她不会为他留位置。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她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
她想起顾拂晓在江城便利店里对她说的话——“你还好吗?”
明天,食堂还要开门。孙建国可能来,可能不来。来的时候,她还要笑,还要陪他吃饭,还要做该做的事。
顾拂晓来了这件事,她控制不了。但她可以控制自己——不认识他,不理他,当他没来过。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