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角落漫出来,铺在浅灰色的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水。窗外的雪还在下,隔着玻璃听不到声音,只有路灯照在雪面上反射回来的一层白。
温润的水流冲刷着身体,洗去了一路的疲惫。
沈鸢裹着浴巾走出浴室,卫生间里的水汽顺着门缝漫出来,混着沐浴露的味道,清淡的、带一点柑橘调的气息在空气里散开。她用毛巾擦了擦头发,酒红色的发尾还在滴水,水滴落在肩膀上,顺着锁骨滑下去,在锁骨的凹陷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流。沈鸢换上睡裙,睡裙完美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的身材,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裙摆刚到大腿根部,大腿笔直修长。
她站在落地镜前,转了一圈,侧着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线,又转回正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明艳动人,青村靓丽,忍不住挑挑眉。不得不说,这具身体真的很完美,不愧是她目前除了脑子,最大的资产。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江城,站在金雀的镜子前面,穿着廉价的吊带裙,那些客人看她的眼神,跟她现在看自己的眼神不太一样。那时候她看自己是在检查“还能用多久”,现在她看自己是在确认自己的魅力,沉醉于自己的美丽。
素筠端着一杯热水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沈鸢站在镜子前,停下来,靠在门框上。
她想起顾拂晓——想起他每次来食堂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的姿势,想起他隔着食堂窗口看沈鸢时的眼神。她在想什么?想的是“如果顾拂晓看到现在的她会怎么想”?还是“如果沈鸢走这条路走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她没有理清楚,但她想开口问一问。
“妹妹,你是不是觉得你这条路走对了?”素筠的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她不确定是否该问的事。
沈鸢转过身,目光落在素筠身上,睫毛微微低垂了一下。“不错。”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来,盘起腿,把湿漉漉的头发拢到一侧,让发尾垂在胸前。
“姐,你说,赵长河为什么给我那块地?”沈鸢想起来,盘腿会导致肌无力,小腿内翻,不美观,换了个姿势。
素筠也在她对面的另一张沙发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杯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下,“不是因为你帮他做了北方捷运的项目吗?”
“那是表面。”沈鸢低下头,用手指捻了捻睡裙的肩带,把它拉回原位。“他给的不是地,是绳子。绳子拴在我身上,他想拉就拉,想放就放。我拿了地,就绑死了。拿了地之后,能不能卖地、开发,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她抬起头,看向素筠。
素筠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想什么。“那你后悔吗?”
沈鸢歪了歪头,带着一丝明艳的笑“不后悔。他有这个资格。我心悦卖出我的忠诚。我涨价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赤脚玉足走到茶几另一边,侧过身,俯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睡裙的吊带从肩膀上滑落了一点,她欣赏自己的衣冠不整。“之前是卖身体,现在身体只配当赠品了。”
素筠看着她。她想起那些在江城的日子,想起沈鸢在出租屋里数钱的样子,想起她在食堂里对着账本时笔尖在纸页上停顿的那种节奏。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数那些散落的零钱了。
素筠伸手把滑落的那根肩带拉回原位,“你找宋主任帮忙牵线搭桥,不止是为了钱吧?”
沈鸢在素筠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侧过身,低头看着自己握着水杯的手:“既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何不更深绑定。”
水杯里的热气扑在她脸上,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她用指背拭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资金结构、资源整合、风险判断、规则试探、忠诚归属,每一步,都需要站在上位者的全知视角来看。”
她没有等素筠回答,继续说。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像在拆一件东西,把零件一个一个摆出来。
“我不能让赵长河觉得我有外部关系,也不能让他觉得我除了他什么都借不到。我演的是‘主动选择本地为主’。用外部资金证明我的流动性,用自有资金证明我的诚意,用本地资本证明我愿意留下来。”
素筠把水杯端起来,杯壁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
“我没有找赵长河伸手要钱,也没有自己到处碰壁。我通过本地网络解决问题,一个闭环完成,链条上每个人都分到了东西。我不需要他操心这个过程,他只需要看到结果,看到链条的末端仍然指向他。”
她说话的时候把肩带拉下肩膀,手指在肩带交叉处停了一下,仿佛在确认它更有风情。
“我不是随便拉一个投资人入局的。我找了老宋推荐的人,是信任链上的固定节点。我在做的事情,是把他的网络纳入我的交易结构,让他通过我的操作确认他的运作仍然有效。”
“我知道找老宋不是非黑即白的问题,需要试探他所代表的赵长河愿意放行到什么程度。我用的是‘请教’的姿态,把判断是否越线的决定权留给他,而我通过他的反应来确认边界在哪里。”
“我把利益分给老宋的关系户,等于向赵长河系统纳投名状。他知道了,不需要我说,他就能确认我已经进入他的系统了。”
沈鸢说完,放下水杯,看着素筠。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
素筠看了她很久,没有说话。她看着她立于镜子前的沉醉姿态,看着她把睡裙的肩带拉下肩膀时手指的停顿,看着她说话时目光落在自己手背上的专注程度。她不再是那个在江城冬夜里蜷缩着等待救援的女人了。她不再通过等待来确认自己的位置,她通过完成交换来确认。
“所以某个娃品牌的大小姐想吃独食,就是个笑话。”陈素筠总结道。
陈素筠知道话题又被带跑了,决定找一个合适的切入点。
“那你自己个人呢?”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落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像一片轻轻放下的羽毛,“你也是一个女人,需要陪伴。”
沈鸢抬起头,知道陈素筠想说什么,但没有完全展开。“姐,我不是有你吗?”她的声音不大,尾音微微上挑。她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余者浮云,我行我道,不需要任何人。”
陈素筠伸出手,把沈鸢散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她知道不能再劝了,沈鸢已经做过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