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沈鸢正在工地上看进度。几台挖掘机在商业区来回作业,轰鸣声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陈素筠站在她旁边。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坑底的阴影拉得很长。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中年男人穿过工地外围的围挡,快步走近,在离她们十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沈总”他的语气带着一种拘谨,“门口有位林先生,说认识您。他没说是什么事,但请您务必过去一趟。”
沈鸢的目光从坑底移开,落在那保安脸上。“林先生?”
“是。开着一辆黑色的车,挂着江城牌照。他说他姓林。”
沈鸢的手指在帽檐上停了一下。“姐,你在这儿盯着,我过去看看。”
沈鸢跟着保安穿过围挡,走到工地入口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身干净,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车窗半开着,露出一张她曾经熟悉的脸。林海,陆远山的秘书之一,从前她以陆铮的身份在父亲书房里见过很多次。
林海看到沈鸢从工地上走出来,显然也认出了她。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脚上沾着工地上的泥,头发扎得很紧。比照片上瘦了,颧骨的棱角更分明,眼睛里有一种久经碰撞后淬出的锐光。
林海推开车门,走下来。他没有伸手握手,也没有寒暄。“沈小姐,陆总要跟您通个电话。”
“哪个陆总。”沈鸢。
“陆远山。”林海。
沈鸢没有问“陆远山怎么找到我的”,也没有问“他找我干什么”。她伸出手,接过林海递来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着一个她曾经熟悉的号码。
她把手机放到耳边,没有先开口。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像是也在等她先开口。然后一个声音传过来,隔了三年,隔了千里,隔着那些血色的时光。
“沈小姐。”
陆远山的声音不高,从听筒里传出来,像一个陌生的回声。沈鸢没有回答,只是听着。
“你做得不错。”陆远山说,“北方那个项目,我听说了。比我想象的好。”
沈鸢已经不是陆家人,陆家人的事与她无关。陆远山来找她,必然有条件,不是来寒暄的。“陆总,直说吧。”
“行,沈小姐,我也不跟你绕圈子了。”陆远山的声音停了一下,“我今天找你,是有一件事要跟你谈。”
“我希望你给我儿子生个孩子。”
这显然是个极其重磅的消息,关系到陆铮的命运,或许还有陆远山认为的、沈鸢的命运。
陆远山未必信了换身的故事,也未必会不信这个故事。如果他信了,那么陆远山就会面对他亲自将自己"儿子"赶走,坐实默许推动"儿子"被伦奸、当小姐的良心谴责。他承受不起这个推理的终点,所以他在必须寻找一个不需要走到那个终点的解决方案。如果他不信,那么他没必要来找她。也不对,她的商业能力已经得到了验证,或许他需要她辅佐他的儿子,她的前男友。陆远山可以以成全陆铮的理由说服自己。
不论如何,他动摇了。
无论是否换身,沈鸢和陆铮的孩子,都是陆远山亲自抚养长大的儿子的孩子,留着陆远山的血脉。
沈鸢和陆铮的换身故事,不论真假,这似乎都是最完美解决这件事的办法。
沈鸢马上意识陆远山的话有疑点,这都是陆远山的一面之词,如果此事成真,那为什么许怀远、许明珠置身何地?但她很警觉地不会开口质疑。那不是她该问的。如果他没提,问出来只会提前引爆雷点。
陆远山能找到她不稀奇,但不直接动手只能靠动嘴谈条件,则是实力不济。毕竟她今日是有靠山的。
见沈鸢没回应,陆远山的声音似乎也不是很意外,仍旧继续说道:“我可以给你2亿作为生育补偿。”
对这个数额沈鸢很心动,不过沈鸢目前还没有继续和陆铮有牵扯的打算,便不置可否地说道:“将来,如果我能在开发商业用地成功,同理,我便有实力不将这个东西给你。”
那声音马上意识到沈鸢的意思,这是对他条件的质疑。现如今,沈鸢在撬杠杆赌命,不愿、不能树敌,但一旦开发成功,持币待命,不惧任何威胁。
没有约束力的条件,大概率最终也不会被很好地执行。
他没有说出能够约束沈鸢履行义务的办法,那么,它之前提供给沈鸢的所有条件就是不可信的。
但陆远山似乎早有准备,说道:“我可预付30%作为预付款,并根据进度支付工程进度款。如果你还有怀疑,我还可以确定地告诉你,最后即便你拿到预付款不履行合同,对我们依然是优解。”
沈鸢听完,既没有答应他也没有拒绝,先提出一个前提:“我的身份不支持我脚踏两条船。”
她已经在一个男人的船上,而男人都是有占有欲的。
陆远山很快回应:“这个问题我无法解决,但我相信你自己可以解决。”
沈鸢又提出一个条件:“我不接受体内方式,可以代孕。”
用她的身体细胞来交易,与用进入她来交换是不同的。一个只注重血脉,另一个还在试图让她和陆铮重新建立情感、身体联系。同时,她是纯爱党,她已经有资格根据自己的好恶来选择接受还是不接受。对陆铮,她只觉得恶心。
陆远山:“可以。”
“陆总,等商业园封顶的那天,联系国外医院。”沈鸢突然笑出声,“其实我觉得男方提供者是你更有意思。”
陆远山:“我明白,沈小姐,你的意思是我需要配合、至少不阻挠你开发商业用地。你如果开发失败,我的2亿是你的救命稻草,你就没有资格提条件,只有接受。不过,我不介意,封顶那天我将预付款打入你的账号。”
“不是沈小姐”沈鸢笑声加大,自嘲“是小姐。”
陆远山闻言微愣,“是沈小姐!”
沈小姐和小姐之间相差的可不仅仅是称呼。认沈小姐等同礼貌称呼外人。认小姐有两个含义,一个是仆人称呼主家女儿,一个是陪酒小姐。
“随你便。”沈鸢挂断电话。此时此刻,沈鸢亦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梦境感。今时今日,她已从跪在陆铮面前服侍,到站在陆远山面前对峙了。
大丈夫以屈求伸,跑去尊严,才能拥有尊严。跪下去,才能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