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金到位之后,沈鸢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开工,是找人。
她在省城待了半个月,通过省交投的关系,挖了一个项目经理,姓陈,五十出头,在省建工集团干了三十年,经手过十几个大型商业项目。退休前是总工程师,技术过硬,脾气也硬。
陈总工到玄羽的第一周,就把沈鸢的方案推翻了。他把商业体量从十万平米砍到六万平米,增加了住宅配比,调整了商业和住宅的比例。县城不能光靠商业,要有住宅回笼资金。沈鸢不懂,但她相信专业人士意见。局势复杂,一动不如一静,bug能跑就不要乱动,不懂的东西,就听专业人员的,即使专业人员可能是骗子。她只做一件事,协调关系,跑审批。规划局的审批很顺利,虽然上面有赵长河为依仗,沈鸢对各级办事科员、处长等各级小小大大的人情世故照做。
商业综合体的工地开工后,沈鸢几乎每天泡在现场。沈鸢每天早上七点到工地,戴着安全帽,跟在陈总后面,听他讲什么是桩基、什么是承台、什么是剪力墙。沈鸢没接触过具体工程施工,听不懂没关系,记下来,查资料,第二天找总工、小工验证复盘。不是学术研究,不需要按照大学课程那样从概念开始一个个堆砌,虽然体系性不足,分析不够严密,但能运行足够了。越专业,被忽悠难度越高,将来也可以亲自考核工程师的方案是否合适。
陈总一开始不太习惯。他带了三十年项目,没见过老板天天泡在工地的。更没见过老板拿着本追着总工问“什么是负弯矩筋”。但沈鸢不烦他。她问完了就走,不拖泥带水,不假装懂。问多了,陈总开始主动给她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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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工地上,看着塔吊转、混凝土泵车轰鸣,沈鸢心里踏实,她的命还在自己手中。但有一件事让她不太踏实,工地外围,最近总能看到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车牌她认得,那是顾拂晓的车。
她不会问,他也不会主动说。但每次她加班到深夜,那辆车就停在工地对面的马路边,不熄火,车灯暗着。她走出工地的时候,车就开走了。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有一天晚上,工地上出了事。几个当地的小混混喝了酒,翻过围挡进来偷钢筋,被巡逻的保安逮住了。混混们仗着人多,跟保安推搡起来,眼看着要动手。沈鸢从临时办公室出来,正要打电话报警,一辆黑色桑塔纳从马路对面冲过来,急刹在工地门口。顾拂晓穿着便装下车,亮了证件。
“谁让你们来的?”
混混头目认出了证件上的局长,脸色变了。“顾……顾局,我们就是喝多了,路过——”
“路过?”顾拂晓的声音不大,但很冷,“翻围挡进来的?钢筋是你们家的?”
混混们不敢说话了。顾拂晓没有派人抓人,让他们把偷的钢筋搬回去,然后滚。混混们灰溜溜地走了。沈鸢站在临时办公室门口,看着他。他转过身,没有走过来,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上车,开走了。
沈鸢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陈总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沈总,那个警察,你认识?”
“认识。”
“他天天晚上在工地门口守着,你知道吗?”
沈鸢没有说话。
陈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心太硬。”
预售证下来那天,玄羽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工地上的流水席摆了二十桌。工人们喝了不少酒,陈总也喝了不少。沈鸢没有喝。她端着茶杯,一桌一桌地敬。工人说“沈总,您不喝酒?”沈鸢说“我喝了酒,没人给你们发工资。”工人哈哈大笑。
陈总喝多了,拉着沈鸢说:“沈总,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干了三十年,没见过你这样的老板。”
“什么样的老板?”
“不要命的。”
沈鸢笑了笑。“陈总,您喝多了。”
“我没喝多。”陈总摆摆手,“你一个女人,天天泡在工地上,跟工人一起淋雨,跟我们一起吃盒饭。”
开盘定在周六。沈鸢找了市里最好的策划公司,做了全套的营销方案。售楼处设在工地旁边的临时板房里,装修得不像板房,像咖啡馆。陈素筠带着几个姐妹,负责接待和茶水。马德胜也来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售楼处门口,像一尊门神。
“马总,您这是来站岗的?”沈鸢笑着问。
“来看着我的钱。”马德胜也笑了,“沈老板,今天能卖多少?”
“不知道。但不会差。”
开盘当天,来了两百多人。不是沈鸢的广告打得好,是高铁站的消息恰到好处得放出来了,恰当的时间公布,合法合规,但某些人恰到好处赚得盆满钵林。三期规划正式公布,高铁站选址就在地块东边不到两公里。消息一出,地价涨了百分之三十,房价也跟着涨。来看房的人,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沈鸢站在售楼处门口,看着人群往里涌,心里没有激动,只有紧张。这些人不是来看房子的,是来赌高铁的。赌赢了,他们赚。而沈鸢赌的就是人的这种心态。
一上午,卖了三十六套。销售额四千两百万。沈鸢在售楼处的角落里,拿着计算器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扣除税费和营销成本,净回笼资金三千两百万。够撑四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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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夜色浓稠。
陆铮从会所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松了,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身上混着威士忌和香水的味道。身后跟着两个同样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朋友”——一个是做建材的,一个是搞投资的,都是饭局上认识的,叫什么名字他记不太清了,反正见了面就叫“兄弟”。
陆铮上了车,司机老刘发动了引擎。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混混沌沌的。刚才喝了多少?不记得了。反正那瓶茅台是他开的单,一万多,签个字的事。他现在什么都不多,生活享受还是多的,也有的是人兜底,陆远山不兜,许明珠她爸也会兜。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灯火一格一格往后退。陆铮睁开眼睛,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忽然觉得有点烦。不是烦别的,是烦陆远山今天下午打的那个电话。
“阿铮,你在公司也两年多了。你手里那个项目,进度怎么样了?”
“在推进。”
“推进?推进了半年,连个可行性报告都没拿出来?你知不知道,你那个项目组每个月光工资就发几十万?”
“爸,做大事不能急——”
“做大事不能急,做小事你又不做。你到底能做什么?”
电话挂了。陆铮把手机摔在沙发上,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不明白,为什么陆远山总是看不上他。他“失忆”了,去国外两年也是镀金,不懂那些报表、流程、审批,不是很正常吗?他有想法,有创意,有大局观。他设计的那个文旅项目,连许明珠都说好。可陆远山就是看不上,说“纸上谈兵”。纸上谈兵怎么了?诸葛亮还纸上谈兵呢。
陆铮烦躁地扯了扯领带。司机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老刘,去逍遥山庄。”
“陆总,这么晚了——”
“去。”
逍遥山庄是江城最高档的私人会所,会员制,年费二十万。陆铮是白金会员。他需要喝酒,需要有人听他说话,需要有人告诉他,你是对的,你爸不懂你。
会所里灯火通明。陆铮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他一句话,这些人要睡了也得过来陪他喝。有他大学同学,有生意场上认识的,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女人,据说是哪个影视公司的艺人。看到他进来,所有人站起来。
“陆总来了!”
“陆总,今晚喝什么?”
“路易十三。”陆铮在沙发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开三瓶。”
酒开了,灯光调暗了,音乐响起来了。陆铮端着酒杯,靠在沙发上,听旁边的人吹捧。
“陆总,听说你们家要在城东拿那块地?那可是几百亩的大项目啊。”
“还在谈。”陆铮喝了一口酒,语气很随意,“那块地位置不错,我准备做成高端住宅加商业综合体。省里的关系我已经跑通了,就差走个流程。”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陆总出手,肯定没问题。”
“那是。”另一个凑过来,“陆总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像我们这些小打小闹。”
陆铮笑了。他喜欢听这种话。在陆远山那里听不到的,在这里都能听到。
凌晨两点多,陆铮从会所出来,脚步有些踉跄。司机老刘扶他上车,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车子驶过江城大桥的时候,他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江水。月光洒在江面上,银白色的,碎碎的,像谁打翻了一罐银子。他想起很久以前——不对,是“沈鸢”以前——在江城的时候,她也曾在这样的月光下站在江边。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的伤。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但好像又什么都没有。
他知道自己财务报表看不懂,商业谈判听不明白,连下属汇报时用的那些术语都要在脑子里转好几圈才能勉强理解。他该问的。随便叫个部门经理进来,说一句“这里我没太明白,你解释一下”,问题就能解决。
可他开不了口。
一旦问了,他们就会知道,这个高高在上的陆总,其实是个草包。他们会在心里冷笑:“连这都不懂,怎么坐上这位子的?”那种眼神她见过太多次了。在KTV里,客人看她的眼神是轻蔑的,他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那些眼神,好不容易才穿上这身皮囊,坐上这把椅子,怎么能再让别人用那种眼光看自己?
不懂也点头,不明白也签字。实在绕不过去就含糊其辞地说“先按这个思路走”,然后把问题踢给下面的人去“细化”。至于对不对?那是执行的人没领悟透。
他想起陆远山说的话,“做大事不能急,做小事你又不做。你到底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做那些琐碎的小事。不想批排水管,不想签合同,不想跟那些斤斤计较的供应商讨价还价。他要做大事。要做能上新闻的那种大事。要做能让陆远山对他刮目相看的那种大事。
第二天,办公室里,桌上堆着一摞文件。他翻了翻,全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某项目的预算调整、某供应商的合同续签、某部门的考勤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