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泷原，清晨六点四十分。
程云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念头是——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他已经见过数不清的次数了
“这是第几次了？”
他头疼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指尖触到一层冷汗。阳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长的金线，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作响，隔壁的狗又在叫了。一切都和上一次一模一样，精确到秒，精确到那只狗叫声里第三个上扬的音节。
程云盯着那道裂纹，觉得自己也快变成那道裂纹了——反复出现，无法修复，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最终成为这个房间里被默许的、永久性的瑕疵。
“我都感觉自己快替死替习惯了。”
他喃喃地说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以及一种被反复碾轧之后已经不剩多少脾气的疲惫。
一道白色的虚化屏幕应声在他面前亮起，半透明的面板悬浮在半空中，上面整齐地排列着他的基础信息——
姓名：程云
年龄：18
状态：健康
世界滞留：……
那个数字他已经懒得数了。还有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比如仓库、技能之类的，一排排数据冷冰冰地跳动着，像是在冷眼旁观他这荒谬的人生。
“非得让我一直死来刷潜意识好感吗？就不能换个温和点的？”程云撑着床沿坐起来，短发乱糟糟地垂在肩上，他侧过头，半睁着眼睛看向那块屏幕，语气像是质问，又像是已经知道了答案、只是例行公事地抱怨一句。
白色的虚化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对，死亡是最深刻的记忆。除非你觉得你能单人速通世界”
程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重重地倒回枕头上。
是啊，他当然知道。没有什么比眼睁睁看着一个人死在面前更能让人铭记的了。恐惧、愧疚、无力感、未说出口的话——这些情绪会像烙铁一样把那个人的存在烫进记忆里，烫出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疤。而程云要做的，就是反复成为那个疤。
他都快成传奇耐死王了。
程云在心里给自己颁了个奖。这称号要是真有，他一定是当之无愧的终身成就奖得主，甚至应该出个纪念皮肤——就穿他身上这套魔法少女战斗服，腰上挂三个面具，背景是各种花式死法的高光混剪。
他翻了个身，开始在心里默数自己经历过的主要死亡方式。
第一个轮回，他替巴麻美挡了零食魔女那一口。脖子被咬断的瞬间其实不太疼，真正难受的是死之前的几秒钟——他看到麻美脸上那种呆滞、无助的表情，然后在最后关头把她推开。这件事他干了不止一次，后面几个轮回里又重复过好几回，到后来他都能精准计算出从魔女现身到咬合的时间差，误差不超过零点三秒。麻美每次都会哭，哭得撕心裂肺，而程云每次都觉得——值了，因果和好感双双收获
再就是沙耶香。
开导沙耶香是个技术活，程云至今没有掌握好诀窍。这个13太固执了，比杏子那口牙还硬，她的正义感和自我牺牲倾向简直是一对魔鬼组合，推着她义无反顾地往魔女化的路上狂奔。程云试过好几种方案——温和劝说、严厉警告、提前暴露真相、甚至直接把她打晕拖走——但效果都不太理想。最糟的那几次，他不得不和完全魔女化的人鱼魔女正面对抗，在结界里互肘。那些交响乐一样的背景音他到现在都还记得，一听到类似的旋律就会条件反射地开始找掩体。
至于杏子……呸，提到杏子程云就来气。前几次轮回，沙耶香一魔女化，杏子就跟着殉情似的往里送。那种毫不讲道理的、同归于尽式的冲锋，每次都让程云好不容易稳住局面转眼又崩盘。他后来学聪明了，魔女化之前先把杏子绑在教堂里，用她的长枪当绳子——虽然事后她追杀了他整整两天，但至少她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小圆和小焰……
程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参与讨论。认真的。
那两个人的问题等级和其他人根本不在一个维度上。程云的死亡轮回在小焰的时间回溯面前，就像是一个人在原地反复起跳，而另一个人正在重置整个操场。他救的是几个人的命，小焰救的是整个时间线。每次程云觉得自己已经很惨了，他只要想一想小焰已经独自扛了多少个轮回，就会觉得自己这点事根本不值得拿出来说。至少他还有个系统陪着吐槽，小焰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头被时间拉扯得越来越长的黑发，和一双越来越沉默的眼睛。
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不屑的颜文字。
(눈_눈)
“要不是你想救鹿目圆，我们早就完成最终阶段剧情任务拿完最终奖励去下一个世界了，现在好了，我们离开世界最佳点错过了”
程云一下子坐起来，不耐烦地伸手拍了拍那块虚化屏幕，手指穿过光幕，画面晃了晃，像是被扰动了的水面。
“什么话，什么话。”他瞪着屏幕，语气又冲又理直气壮，“反正我又死不了，为什么不救？”
这逻辑没毛病。死不了的人不拿来救命，难道拿来过年当吉祥物吗？程云觉得自己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人，但至少知道该做的事就要去做。他看到了小圆的结局，看到了那个温柔而又坚强的女孩最终要承受的一切，而他有不死的能力——这选择甚至不需要犹豫。死几次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反正焰还会回溯
“阿对对对。”屏幕上迅速刷出新的文字，语气阴阳怪气到了极点，“云少……啊不，云酱小姐。再不去学校的话，你的好小焰就要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回溯错时间了。”
程云烦躁地瞪了一眼屏幕，翻身下床。
身上的光芒无声地闪了一下。白色长发如水般垂落至腰际，在大片光芒消失的瞬间露出那张被系统捏得精致得过分的脸。红色的瞳孔里翻腾着混杂了嫌弃和无奈的复杂情绪，映着窗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战斗服在同一时刻覆盖全身——白色的主调，繁复的裙摆，腰侧挂着三个空白的面具。三张脸安静地垂在裙褶之间，像是他无数次死亡的沉默见证者
“切，不跟你这人工智障计较。”
她抬手一挥，战斗服在空气中闪烁了几下，化成一件普通的见泷原中学校服。白色长发妥帖地垂在身后呆毛直侹侹的立在头顶，她用手指随意拢了拢，梳理了一下便任由长发自然垂落。三个面具缩小成挂饰大小，藏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贴着他的心脏位置，微微发凉。
程云拉开冰箱门——空的，跟上个轮回一样，连那盒过期三天的牛奶都原封不动地待在第二层。他从桌上抓起一个红豆面包，撕开包装咬在嘴里，推开房门走进见泷原的晨光里。
四月的风吹过街道，樱花已经落了大半，花瓣在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粉色。远处能听到学生们的说笑声和自行车的铃声，一切都平静、安宁，像是一个永远不会被魔女之夜打破的日常。
程云咬着面包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白色的长发在春风里轻轻晃动。他抬头看了一眼晴朗得过分的天空，心想：不妙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