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泷原的早晨，阳光把整条街道泡成了浅金色。
汐云走在车水马龙的人行道上，白色长发在四月的风里微微扬起又落下，校服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嘴里还咬着出门时那个红豆面包的最后一口，甜腻的豆沙味在舌尖上化开，跟前面数不清的个早晨一模一样。
她能感受到那道视线。
像是有人把指尖轻轻抵在她的后颈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从她走出公寓楼的那一刻起，那道目光就准时准点地落了下来，穿过电线杆的阴影、穿过十字路口等红灯的人群、穿过便利店的玻璃橱窗，不偏不倚地缀在她身上。
汐云没有回头。她太熟悉这种注视了——沉默的、紧绷的、带着一种生怕眨眼就会把人看没了。这种注视她在无数个轮回里接收过太多次，多到她能从视线的力度判断出对方今天的心情。今天的力度偏沉，说明晓美焰昨晚大概又没睡好，可能凌晨三点还在反复检查时间线的完整性。
刚开始几次轮回的时候，汐云还会觉得不太自在。那时候她傻，走在路上总觉得后脑勺发烫，好几次忍不住回头，结果就看到不远处电线杆后面一截没来得及完全藏进去的黑发，以及半张绷得死紧的侧脸。两人隔着一条街对视，场面一度非常尴尬的抠脚
后来她学聪明了就不回头了。
这种程度的“视奸”——汐云在心里用了这个词，然后觉得自己用得很精准——说白了，跟小圆享受的是同款待遇。晓美焰的守护方式就是这么别扭又笨拙，像一个把自己裹在黑色风衣里的哨兵，永远站在三步之外，用沉默代替所有的话。她不会走过来跟你并肩，但她会让任何可能伤害到你的东西都无法靠近你三步之内。
汐云之所以能享受这个待遇，是靠命换的。
第一个轮回，第一次变成魔法少女状态，她就替晓美焰挡下过致命一击。魔女之夜的风压把整栋楼的玻璃同时震碎，一片尖锐的碎片像匕首一样冲着焰的后颈切过来，汐云推开了她，那片玻璃插进了自己的喉咙。死之前她看到焰脸上那种震惊到近乎空白的表情，心想完了，这下把人吓坏了必尽都表演分头行动了（
第二次轮回，在焰被其他人误会、被孤立、被指责怀疑真相身份的时候，只有汐云站出来说了一句“我相信你”。那场对峙最后演变成混战，一发魔弹从死角射过来，汐云侧身挡在焰面前，魔力盾牌展开到一半就被击碎，冲击力贯穿了她的胸膛。她倒在焰怀里，血从嘴角淌下来，嘴巴却还在动，说了一句她精心准备了三个轮回、反复打磨过台词的暴击——
“焰……继续向前吧……我会在下一个路口等你。”
这句话的效果拔群到什么程度呢？系统面板上晓美焰的好感度条直接飙到了她看不懂的数字，与此同时她本人也被焰抱得差点真的断气。从那之后，焰对她的关注度就和关注小圆一样——
轮回重启的时候，所有人的记忆都会被重置。焰独自扛着所有轮回的记忆，孤独地、沉默地、一次又一次地重新开始。她每次在新的时间线上看到汐云，对方都只是第一次见到她，所以她永远隔着几步个的距离，永远只在暗中注视，永远不开口解释自己为什么总是在汐云家附近徘徊，这真的很恐怖
而汐云呢？
她记得每一个清晨那道视线的分量，记得焰第一次主动来找她坦白时间轮回的事时手指紧紧攥着裙摆的力度，记得焰说出“你曾经为了救我死过”这句话时声音里那一点点几乎断裂的颤抖，也记得自己在临死前对她笑了一下说“下次还敢”。她记得一切，但她不能告诉焰自己记得。因为解释起来太麻烦了——嗨晓美焰其实我也有个系统我死了四十多次每次都记得你而且我是为了刷你们的好感度才死来死去的——不行，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都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所以她只是走她的路，咬着面包，感受着后背那道沉默的视线，然后无奈地看向天空。
天空蓝得不像话。
那种蓝不是浅薄的，而是一种深而透的蔚蓝，像是一整块没有杂质的琉璃被悬在头顶，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慌。几朵薄云在高处缓慢移动，慢到几乎察觉不到它们在变。
汐云眯起眼睛，心想这天空真是蓝得过分了，蓝得好像这个城市下面的黑暗和绝望都是假的，蓝得好像魔女之夜永远不会来。
（省流：这个天空可真天空啊）
她只能祈祷自己快点到学校。至少到了学校，焰的视线会稍微收敛一点——毕竟教室里人多，小圆也在，焰的心思会优先放在小圆身上虽然也大差不差了
穿过最后一个十字路口，见泷原中学的校门出现在视野里。
樱花树在校道两侧站成两排，枝头残存的花瓣稀稀落落，更多的已经铺在地上，被学生们的脚步踩成淡粉色的印记。
汐云踩着花瓣走进校门，后背那道视线在她踏入教学楼大厅的瞬间终于消失了，像是有人轻轻关上了一扇门。
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晨光从窗外斜斜地打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平行四边形。
有人围坐在一起低声聊天，有人捧着书抓紧时间看上几页，有人趴在桌上补最后几分钟的觉，还有一个女生正在飞速地抄作业，笔尖在纸面上刮出急促的沙沙声。
汐云的视线掠过这些日常景象，然后在教室中段停住了。
鹿目圆就坐在那里，跟她隔了不过两个座位。粉色的双马尾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泽，她正侧着身子和旁边的美树沙耶香说话，脸上带着那种她标志性的、温柔到让人想要揉捏亿下的笑容。
沙耶香则是一如既往地精神饱满，挥舞着双手在讲什么，大概又在跟小圆安利她最近迷上的某首曲子。
汐云走向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时，小圆注意到了她。那双粉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小圆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声音清脆而温暖：“诶？是小汐诶？早上好呀，小汐。”
汐云停住脚步，嘴角浮起一个微笑。她朝小圆点了点头，声音放得轻而柔和：“早上好，小圆。”
话音刚落，一道蓝色的身影就从小圆旁边窜了出来。
沙耶香的行动力永远比思考快半拍。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汐云面前，脸上挂着一个坏笑——那种让汐云后背一凉的坏笑，上次轮回她在沙耶香脸上看到这个笑容之后，下一秒就被拖去吃了一份特制芥末章鱼烧。
“哼哼——”
沙耶香一把抱住了汐云，双手精准地探到她的腰侧，手指开始灵活地挠动。
“咯吱！咯吱！”
汐云整个人都在她怀里弹了一下，旋即被那股止不住的痒意冲垮了防线。
笑声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涌出来，她一边笑一边挣扎，想要挣开沙耶香的钳制，奈何沙耶香的力气在魔法少女里面都不算小的，更别说她现在还不敢真的动用魔力去反抗。
“别、别闹啦——哈哈哈哈哈！”
“让你昨天放学不等我和小圆！”沙耶香不依不饶，手指在汐云的腰侧和肋骨之间来回游击，“一个人偷偷溜走！连招呼都不打！我和小圆在校门口等了好久！沙耶香大人今天就要代表正义制裁你！”
汐云被挠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想解释——昨天放学她其实没走，只是临时发现了魔女的痕迹去处理了一下，回来的时候学校已经没人了。
但这话她没法说，只能一边笑一边断断续续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一定——哈哈哈——”
小圆从旁边走过来，双手在空中轻轻地摆动，嘴上说着调解的话，但语气里全是温柔的笑意：“好啦好啦，放过小汐吧。我想小汐一定是有要紧的事情才会先走的，对不对？”
汐云在心里给小圆点了个赞。天使。小圆果然是天使，但是下一秒，沙耶香转过头来，那双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更加危险的光芒。
“好啊——小圆居然是帮凶！”沙耶香故意拉长了语调，用一种戏剧化的口吻宣告罪状，“小汐同学未经批准擅自离队，小圆同学包庇纵容！那么，像这种不知廉耻的孩子！就应该这样惩罚！”
说着，她的另一只手从汐云腋下抽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向了小圆的胳肢窝。
“诶？！”
小圆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然后也被挠得笑了出来。粉色的双马尾随着她的动作晃来晃去，笑声清脆得像是风铃在响。
沙耶香一手一个，左边挠着汐云右边挠着小圆，三个人在课桌之间的过道上纠缠成一团，笑声此起彼伏，引得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有人笑着摇头，有人继续做自己的事，还有几个女生露出了跃跃欲试的表情，似乎想加入这场混战。
汐云在这片混乱的笑声中透过眼角的泪花看向小圆，正好对方也在看她。两个被挠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不是被挠的那种笑，而是那种真正的、发自心底的明亮笑意。
这个瞬间太好了。好到汐云差点忘记腰上挂着的三个面具，忘记那些死亡和疼痛，忘记即将到来的黑暗和绝望以及CS丘比了
然后上课铃响了。
三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沙耶香意犹未尽地收回手，朝着汐云和小圆吐了吐舌头，然后蹦蹦跳跳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小圆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衣领，冲着汐云笑了笑，也在自己的位置坐好。
教室里的喧闹声迅速收敛，学生们纷纷归位，翻书声和落座声此起彼伏。
和子老师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淡绿色的套装，手里夹着教案和点名册，踩着一双看起来不太适合上课但很适合相亲的低跟鞋。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种“今天也要努力寻找真命天子”的气场，进门的时候甚至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教室里有没有新来的年轻男教师——没有，于是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下方的同学已经开始小声讨论了，这是见泷原中学二年组的一项保留节目，比上课铃还准时。
“猜猜和子老师今天恋爱成功了吗？”
“哈哈，我猜没有。”
“上次那个联谊怎么样了来着？”
“别提了，听说对方是个美食评论家，结果和子老师跟他吵了一架，争论的核心话题是——”
“煎鸡蛋。”
两个男生异口同声地说出这个词，然后同时捂嘴闷笑起来。
和子老师假装没听见。这份假装没听见的功力，是她在讲台上站了这么多年锤炼出来的看家本领，其精湛程度堪比顶级魔法少女的障眼法。她从容地清了清嗓子，从讲台上拿起棍子——一根细长的指示棒，在她手里不知为何总让人觉得下一秒就会变成指挥棒——然后在黑板上干脆利落地敲了两下。
“咳咳！同学们！”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舞台剧的戏剧张力，把教室里所有的目光都拽到了讲台上。
“你们觉得——煎熟的鸡蛋好吃？还是半熟的煎鸡蛋好吃？”
棍子猛地一指，精准地对准了坐在靠讲台桌旁边正在神游天外的泽田同学。可怜的孩子被这一指吓得浑身一抖，像是被点名的士兵一样蹭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声。
“泽田同学！请回答！”
泽田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地板，眼神在大约六种可能的答案之间疯狂弹跳，最后落在了一个他认为绝对不会出错的中立选项上。
“啊…？那个，不是哪种都好吗？”
和子老师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度不是普通的赞许，而是一种“终于有人摸到了真理的门把手”的狂热光芒。她收回棍子，在掌心轻轻一拍，然后以一种诗人朗诵般的语调开始了她今天的正题演讲。
“没错！认为煎鸡蛋能决定女人的魅力，那就大错特错了！”
她的教鞭在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线，像是指挥着一支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交响乐团。
“回答正确！哪种都可以！认为煎鸡蛋的程度就能决定女人的魅力就大错特错了！”
“女生们！你们千万不要和只吃半熟煎鸡蛋的男人交往！”
教室里一片沉默。几个女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更多的人则用一种“又开始了”的表情交换着眼神。
一字不差，连语气上扬的节点都完全一致。这段演讲她甚至可以倒背如流，如果哪天和子老师嗓子不舒服，她觉得自己都能上去代课。有一说一，这段煎蛋哲学初听还挺有意思的，第二遍也还行，第十遍开始有点麻木，第二十遍她能在心里跟着默念，第四十遍的时候她已经学会在这段时间里放空大脑做点别的事了。
比如现在。
汐云表面上端坐着，眼神甚至还在配合地跟着老师的教鞭移动，偶尔还点个头表示认同，实际上她的魂早就不知道飞到哪个次元去了。
她在想，这间教室也不知道是谁设计的，四面全是玻璃窗——前门是玻璃，后门是玻璃，走廊那面墙也是玻璃。坐在里面的一举一动外面路过的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像是被陈列在展柜里的标本。她每次走进来都觉得这不像教室，更像是个大型观察室。犯人放风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唯一的区别是犯人不用假装在听煎鸡蛋文学讲座。
不过话说回来，她在心里换了个思路，和子老师对找对象这件事的执念，从某种角度来说也挺让人佩服的。几十岁了，屡战屡败，屡败屡战，至今仍保持着每天早上精心化妆、每周积极参加联谊、每次失恋后只消沉一天第二天又精神抖擞地出现在讲台上的恐怖续航能力。这种百折不挠的精神，放在魔法少女界高低得是个传奇人物。汐云甚至认真地思考过一个念头——如果和子老师去当魔法少女的话，丘比那个传销头子估计都不需要画什么大饼，直接一句“签约可以增加邂逅真命天子的概率”，和子老师大概眼都不眨就把名字签了。到时候战斗服估计都是婚纱款的，魔法是恋爱运上升，武器是戒尺，终极大招叫“剩女的执念”。
汐云被自己的脑补逗得差点在课堂上笑出声来，赶紧咬了咬下唇把这股笑意压回去。她低头假装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胡乱画了几道，画的是一只白色的猫形生物被戒尺敲头的简笔画。
正在她画到第三只丘比被敲头的时候，讲台上和子老师的演讲节奏骤然一变。教鞭重重地拍在讲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把汐云的注意力从脑内世界拉了回来。
“好了！”
和子老师拍了拍手，脸上那种关于煎蛋的狂热渐渐退去，换回了平常上课时的正常表情。她扫了一眼全班，确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回来了，然后清了清嗓子，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卖关子的意味。
“接下来，今天向大家介绍一位转学生。”
教室里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学生们交换着好奇的眼神，有人伸长脖子往四周张望，有人小声嘀咕着“男生还是女生”，沙耶香甚至直接半站了起来，被小圆轻轻拽了拽袖子才重新坐下。
汐云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不需要张望，因为她开挂了，我是布洛特亨德尔！众神之父请赐予我视野！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是你！焰！
和子老师转向门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对自己成功制造悬念的满意：“那么——晓美同学，请进。”
教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黑发紫瞳的少女走了进来，脚步安静而克制，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她的长发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泛着幽深的光泽，紫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整个教室，目光所到之处，小声的议论骤然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她多凶，而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十六岁转学生该有的紧张和不安，只有一种近乎过分的冷静，像是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好漂亮啊！”
“对诶！”
学生们开始讨论的声音让汐云把笔放了下来
她用余光确认了一眼小圆的方向——小圆正看着晓美焰，表情里有一点困惑，像是觉得这个人莫名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种表情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每次轮回都会出现一次，每次她都会在心里轻轻叹一口气“不愧是传奇心意相通二人组”
然后汐云抬起眼睛，对上了晓美焰扫过来的目光。
那双紫色的眼睛在她身上停留了零点几秒——比在小圆身上的停留时间短，但分量不轻。那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柔和，转瞬即逝，快得像是错觉，然后重新被冷静和疏离包裹起来。
晓美焰收回了视线，转身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而冷淡。
汐云垂下眼睫，看着笔记本上那只被敲头的丘比简笔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轻轻呼出一口气。
第N次初见。
“你好，晓美同学。”她在心里说，“好久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