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把整条商业街染成了温暖的橘色,四个人推开餐厅的玻璃门,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店内飘着咖喱和烤面包混在一起的香气,暖黄色的灯光把每张桌子都照得柔和而舒适。
四人依次在靠窗的卡座坐下。汐云自觉地滑进了最里面的位置,后背靠上软垫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似的往下瘫了半寸。
小圆坐在她对面,仁美优雅地抚平裙摆在旁边落座,沙耶香则是一屁股坐下去,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刚点完单,饮料还没上来,沙耶香就已经坐不住了。
“哎?什么意思?”沙耶香有些无语地看了看小圆,手指在食物上轻轻的划动。
“很莫名其妙,对吧……”小圆的声音不高,尾音里带着一点点困惑和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她到现在还记得走廊上焰说那些话时的表情——不是凶,不是冷,而是某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东西,深到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只是站在那里听着就完了,却又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
“还以为是文武双全、才色兼备的美少女!”沙耶香的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差点打到刚好路过上饮料的服务员。
服务员以一个熟练的闪避躲开了这记无差别攻击,放下四杯柠檬水,面无表情地走了。
“实际上是个精神电波女!”沙耶香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刚才差点造成工伤,手继续在半空中比划,语气越来越激动,像是在控诉一个货不对板的网购商品,“切!到底有多有个性啊!那个转校生!”
她顿了一下,双手啪地拍在桌上,身体前倾,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被欺骗了感情之后的义愤填膺。
“萌吗?难道那就是萌吗?!”
汐云坐在角落里,咬了一口手里的红豆面包——这是她从学校带出来的存粮,在菜单都没翻开之前就已经啃掉了三分之一。
她眯着眼睛,腮帮子鼓鼓地嚼着面包,等沙耶香的音波攻击告一段落了,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或许,那可能和晓美同学过去的经历有关吧。”
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讨论一道不太难也不太简单的数学题。
面包在嘴里又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她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接着说:“也不是不能接受。”
这句话说完,餐桌上的空气微妙地凝固了零点几秒。
沙耶香缓缓地转过头来。那个转头的速度慢到让人后背发凉,像是恐怖游戏里被触发了仇恨机制的Boss正在锁定目标。
她的蓝色眼睛眯了起来,瞳孔里射出两道危险的精光,嘴角抽了一下,用一种“我抓到你了”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
“难道……小汐这是准备叛变了吗……?”
汐云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手里的半个红豆面包精准地塞进了沙耶香张开的嘴里。
面包入嘴的瞬间,沙耶香的台词从“准备叛变了吗”变成了“唔唔唔唔唔”,音量骤降百分之九十,抗议效果大打折扣。她的双手在空中胡乱比划着,看起来像是在打一套即兴创作的愤怒手语。
“好好好,是是是。”汐云收回手,拍了拍指尖的面包屑,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道,“吃东西还堵不住你的嘴。”
小圆看着沙耶香被面包堵嘴的惨状,嘴角不由自主地翘了起来。
刚才那种闷闷的感觉被这个画面冲淡了不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面包,想了想,把它掰成了两半。
一半留给自己,另一半轻轻地放在了汐云的碟子里。
面包被掰开的截面不平整,有碎屑落在碟子边缘。小圆把手收回去,双手捧着属于自己的那半块面包,粉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汐云,声音温柔而关切:“小汐要好好吃饭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自然得像是说了一千遍。不是刻意的关心,不是礼貌性的客套,就是鹿目圆式的、本能的、看到谁吃得不够多就会忍不住把自己的分出去的本能反应。
汐云看着碟子里多了的那半块面包,愣了一下。然后她垂下眼睫,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伸手拿起那半块面包,咬了一口。
“……谢谢。”
坐在对面的志筑仁美优雅地用手掩住了嘴。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涂着淡淡的透明指甲油,掩住的是嘴角那一抹已经完全不受控制的姨母笑。
深绿色的眼睛在汐云和小圆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眼底的笑意浓得几乎要从睫毛缝里溢出来。
“小圆你们的关系真好呢~”仁美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种在午后红茶会上讨论谁和谁比较般配的从容与愉悦。
那语气里没有任何恶意,只有纯粹的、作为旁观者感到赏心悦目的满足感。
“呜!呜!呜!”被面包堵住嘴的沙耶香终于咽下去了,但她还没来得及发出完整的抗议,就被嘴里的红豆沙甜味打断了气势。她指着仁美,又指了指汐云和小圆,嘴张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们三个!排挤我!”
没有人排挤她。小圆在笑,仁美在笑,连汐云都在笑。沙耶香气鼓鼓地灌了半杯柠檬水,然后自己也笑了。
——然而这一切,从某个时刻开始,就和汐云无关了。
不是被排挤的那种无关。而是口袋里的东西突然贴着她的皮肤轻轻震了一下——那种震动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像是有人用指尖在她心脏的位置轻轻弹了一下。
汐云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笑意从眼底褪去了薄薄一层。她的手不动声色地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那三个缩小成挂饰大小的面具正在微微发热,温度不高,但持续不断,像一个无声的闹钟提醒她——该上班了。
汐云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又叹了口气,叹到第三口的时候发现自己快把肺里的空气都排空了。
“真是一刻都不曾停歇。”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什么叫我也要体验奈克瑟斯同款体验?打完一个又来一个?”
汐云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摸到杯沿上凝结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数着,心里把接下来的安排过了一遍。现在还在跟朋友吃饭,不能直接直接消失。只能等。
——
下午的阳光比中午柔和了一些,从餐厅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被百叶窗切好的条纹。
志筑仁美接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隐约能听到几个词——“今天下午”“茶道教室”“人手不够”——仁美的表情从从容变成了略带歉意,从略带歉意变成了“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她挂了电话,站起来,双手交叠在身前,朝三人微微欠身。
“真的非常抱歉,茶道社那边有急事需要我去帮忙。”她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难得和大家一起……”
“没关系的啦仁美!”沙耶香大手一挥,动作幅度大到差点又打到路过的服务员,“正事要紧!”
小圆也点了点头,笑容温柔:“仁美先去忙吧,下次再一起就好啦。”
仁美再次欠了欠身,拎起包走出了餐厅。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外的时候,沙耶香立刻把她的淑女模式切换成了“现在只剩我们三个了”的兴奋模式。
于是三人行开始。
从餐厅出来,沿着商业街走,沙耶香全程像一只被松了绳子的牧羊犬,在汐云和小圆之间来回窜。
她冲进一家音乐店,又在三分钟之内冲出来,手里多了一副耳机和一张CD,蓝色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这首歌超好听的!你们一定要试试呀!”
沙耶香挥舞着手里的耳机,像是挥舞着一面真理的旗帜。
她左看看小圆,右看看汐云,脸上挂着“沙耶香大人诚心推荐不接受退货”的表情,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试图把耳机直接套在其中一个人的头上。
汐云正在思考问题。
准确地说,她正在心里复盘以往在魔女结界里的战斗细节——那几个魔女死得有点太干脆了,她没来得及确认有没有漏网之鱼。这个念头占据了她的全部注意力,导致她的动态视觉出现了严重滞后。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耳机已经精准地罩在了她的耳朵上。
一阵陌生的旋律涌进耳道,鼓点密集,贝斯线在底层铺得很厚,主唱的嗓音沙哑而有穿透力。不是她平时会主动去听的类型,但意外地不讨厌。
小圆在旁边看热闹,双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粉色的短发随着动作晃了晃。她看着汐云被耳机套中之后那一瞬间的茫然表情,忍不住笑了出来,声音清脆。
“下次一定哦~”
汐云回过神来,脑袋上仿佛冒出了几个肉眼不可见的#号。她缓缓摘掉耳机,缓缓转过头,缓缓锁定了正笑得一脸得意的沙耶香。
“沙——耶——香——”
然后她扑了上去。
双手精准地扣住沙耶香的脑袋,开始疯狂揉搓那头蓝色的短发。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手法已经从初始的“粗暴乱揉”进化成了“九浅一深、揉中有推”的精湛技艺。沙耶香的头发在她手底下变成了一团蓝色的鸟窝,而她本人则在发出介于笑和惨叫之间的声音。
“投降!投降!沙耶香大人投降了!”
“不接受投降。”
“小圆救我!”
小圆站在一旁,双手合十放在嘴边,笑得弯下了腰,完全没有要插手的意思。粉色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笑声在午后安静的街道上飘了很远。
三个人闹了一阵,终于是累了。准确地说,是沙耶香被揉服了,汐云揉够了,小圆笑够了。
于是她们各自找了附近靠近彼此的地方,一人分了一只耳机——沙耶香戴着左耳,小圆戴着右耳,汐云被分配到的任务是“在旁边听外放”,因为她刚才揉沙耶香的罪行还没有完全清算完毕。
音乐在三个人之间流淌。街边的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透过树叶的间隙洒下来,在地面上印出一片片不规则的光斑。
然后小圆听到了那个声音。
起初混在音乐的间隙里,细得像一根头发丝,断断续续地飘进她没有戴耳机的左耳。
她还以为是音乐的采样,没有在意,甚至跟着节奏轻轻晃了晃头。但那个声音从音乐中脱离出来,变得更具体、更清晰、更近,像是有人贴着她的耳廓,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在呼救。
“救救我……”
小圆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摘下耳机,转头看了看四周——街道还是那条街道,行人还是那些行人,沙耶香闭着眼睛沉浸在音乐里,汐云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人看向这边,好像那个声音只存在于她一个人的脑子里。
“嗯?”
小圆歪了歪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耳机线。她把耳机彻底从耳朵里取下来,挂在脖子上,再次环顾四周,目光从每一个路人的脸上扫过。
没有人看她,也没有人说话。她轻轻皱了皱眉,心想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是不是太累了,是不是因为上午见了晓美焰、听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所以神经有点紧张——
“救救我,小圆。”
这次她听清楚了。她的名字。那个声音叫了她的名字。
小圆放下耳机,站起身来。心脏在胸腔里敲了一下,不重,但很清晰。
那个声音有一种奇怪的质感,不是通过空气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里,像是有人把嘴贴在她的意识表面,用极轻极轻的力气在说话。
“请救救我。”
小圆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然后迈开了步子。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笑闹时的轻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呼唤的责任感。
有人——不管是谁——在向她求救。只要听到了,她就没法装作没听到。
沙耶香睁开了一只眼睛。
她注意到小圆站起来走了,而且是那种和平时不一样的方向——不是去便利店也不是去厕所,而是朝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岔路拐了过去。
沙耶香摘下一只耳机,看了看小圆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的汐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来跟了上去。
汐云没有睁眼。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嘴角抽了抽。
合着都不叫我是吗。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确认了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包含着“被队友抛下独自打野”的浓浓委屈。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也不能怪她们。丘比那个传销头子搞的都是定向单线联系,只给目标对象发消息,跟私人订制诈骗短信一个套路。
没收到短信的人当然不会有反应。
而且……她本来就知道丘比今天会登场。算算时间线,也该到了。
汐云睁开一只眼睛,用余光扫了一圈四周。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在注意一个靠在墙边闭目养神的女生。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顺手把沙耶香搁在她腿上的耳机拿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然后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
走到巷子深处,四周确认无人,她伸手从口袋里取出了那个正在微微发热的面具。慈悲的面具在掌心里安静地躺着,温度从它被收进口袋到现在就没降下去过,反而越来越烫。
“传销头子要登场了,我也得去做好准备了。”汐云把面具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收回口袋。她没有变身,只是换了个方向,朝另一个入口绕了过去。
现在不宜过早入场。
——
与此同时,小圆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拐进了一条从没见过的通道,也不记得周围的景象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和正常的商业街截然不同。四周的光线越来越暗,墙壁从明亮的玻璃橱窗变成了灰扑扑的水泥墙面
她还在继续往前走着。不是因为她想走,而是因为那个声音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
“是谁?是谁在那里?”
小圆的声音在黑暗里打了个转就消失了,没有回声。她的脚步踩在看不见的地面上,发出软软的声响,像是踩在一层很薄的沙子上。黑暗里没有风,但有一股不自然的凉意贴着她的皮肤爬上来。
“救救我……”
声音就在前面了。小圆加快了脚步,双手在身前微微伸开,用来防止撞到看不见的东西。
“你在哪里?”
“你是谁呀?”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大了,试图压过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黑暗在眼前晃动了一下,然后——
天花板上掉下来一个东西。
准确地说,是从看不见的天花板上跌了下来,重重地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硬物的声响。小圆吓得往后跳了一小步,双手捂住了嘴,把一声惊叫硬生生地按在了掌心里。
那是一只白色的生物。
很小,大概只有一只猫那么大。浑身雪白,但那种白现在被斑斑驳驳的暗色污渍破坏了,有些是灰土,有些是暗红色的——血。它的耳朵上有一个很大的缺口,身上有好几道还在渗血的伤口,粉红色的尾巴无力地拖在地上。
它躺在那里,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粉红色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气。
丘比。
但是小圆不知道那是丘比。
她松开捂住嘴的手,向前走了一小步,膝盖微弯,让自己的视线和这只受伤的小生物齐平。
她的声音轻轻地打着颤,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本能的、不加任何预设的关切。
“是你吗?”
“救救我……”
声音就是从这个白色生物的方向传来的。小圆终于确认了这一点。她蹲下身子,双手悬在它的身体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碰它,不知道碰了会不会弄疼它,粉色的眼睛里盛满了焦急和心疼。
“坚持一下,我、我马上——”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黑暗中走出了一个人。黑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睛,见泷原中学的校服,步伐安静而克制,高跟鞋的鞋跟在地面上敲出沉稳的节奏。
那道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似乎都跟着收紧了一下。
小圆抬起头,瞳孔里的焦急还没来得及褪去,就被震惊覆盖了一层。
“……小焰?”
她的声音又轻又抖,带着巨大的问号。为什么晓美焰会在这里?她不是应该在保健室休息吗?不对——她看起来完全不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她的表情冷静到近乎冷酷,紫色的眼睛没有看受伤的丘比,而是直直地盯着蹲在地上的小圆,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复杂情绪
晓美焰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黑暗的边界线上,被阴影包裹了一半,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探进来的半张剪影。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把它交给我”…
——
魔女结界。一个和见泷原完全不在同一物理法则之下的空间。天上是粉红色的云,地板上开满了不按季节绽放的花,一切都鲜艳得不真实,像是把整个世界的饱和度调到了最大。
汐云正蹲在一棵看起来像是被超现实画风画出来的树后面,后背靠着树干,一条腿屈着,一条腿伸直,姿态放松得像是来野餐而不是来打魔女的。
周围的使魔从她旁边飘过去,像游行队伍一样络绎不绝,但没有一只注意到她。
靠近她三步之内的使魔会露出一种短暂的、迷茫的表情——如果它们那种五官模糊的脸能叫表情的话——然后摇摇晃晃地换个方向走了,像是突然忘了自己刚才要去干什么。
干扰能力,好用。
“他们还有多久才会到啊……好慢啊……”
汐云仰头看了看天上那朵像棉花糖一样扭动的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尖上站着的一只正在发呆的使魔。
那只使魔大概只有拳头大小,在她鞋尖上站了快一分钟了,既不攻击也不离开,像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可供休息的家具。
她在等小圆她们进来。剧情她都熟——小圆抱着受伤的QB跑,沙耶香跟在后面,麻美会像英雄一样从天而降,然后……先不谈然后,反正现在还没到她出场的时候。她只需要蹲在这里,维持着干扰能力,等麻美那边打完收工就行。
“这场是巴麻美的主场,不过免费的岂有不蹭之理。”汐云在心里打着小算盘。奖励这种东西,在魔女结界里刷和在其他地方刷,结算面板上的数字还不是一样的涨?重要的不是刷的方式,重要的是到场。
说曹操曹操到。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凌乱的脚步声,夹带着小圆焦急的喘息和沙耶香努力维持勇气的“小圆这边这边这边”的碎碎念。
粉色的短发双马尾和蓝色的短发在一片花花绿绿的诡异景象中格外显眼,她们后面跟着一群密密麻麻的使魔——这群使魔比汐云旁边散步的那些要积极得多,追得那叫一个紧。
小圆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只浑身是伤的丘比,跑得跌跌撞撞但仍然努力不让怀里的生物被颠到,沙耶香跑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追兵的距离,然后转回去跑得更快。
汐云站了起来。
她伸手取下腰间悬挂的第一个面具。那面具在她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就变了形态,从一个抽象的脸孔变成了一张完整的面容——精致的、温柔的、带着神明般悲悯的鹿目圆的脸。
这是最接近圆神形态的那个轮回——那条走了最远的、最接近圆环之理的时间线里的小圆,被汐云用面具一点一点地刻录、保存、复刻了下来。每一根发丝的弧度,每一寸肌肤的纹理,每一种情绪留在脸上的痕迹,都和那个轮回里一模一样。
面具贴上她的脸。
光芒无声地炸开,又无声地收敛。白色的短发双马尾从光芒中垂落,一只红瞳一只黄瞳在发梢的阴影底下亮起,身上的校服被战斗服覆盖——白色的主调,繁复的裙摆,和真正的圆神有几分神似但又有微妙不同。
那套战斗服像是被人从更高的维度上俯视过之后重新设计了一遍,每一个褶皱都暗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她的手中出现了一把弓。
那弓由无数白色碎片缠绕着粉色的光晕构成,碎片之间没有实质的连接,只是被一层柔和的粉色光芒兜住,拼成蔷薇弓的形状。
那些碎片在持续地微微移动着,互相碰撞的时候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叮声,像是有人把星星敲碎了镶在上面。
汐云拉动弓弦。
没有搭箭,但在她拉开弓弦的瞬间,一支通体纯白的箭矢就在弓弦和弓臂之间凭空凝聚而成,箭头对准了那群正在追小圆的使魔,箭身上流淌着一层薄薄的粉色光晕。
“咻——”
几乎是无声的。
白色的箭矢飞出去的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
它在空中飞行了不到十米的距离,突然分裂开来——一支变成两支,两支变四支,四支变八支——每一支分裂出来的碎片箭矢都精准地对准了一个使魔,数量不多不少,恰好和使魔的总数一致。
粉色的碎片尾迹在空中拉出一道道细长的光线,像是有人在同一瞬间划完了所有需要的笔画。
使魔们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它们有的刚转过头,有的正在抬起武器,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注意到有人在远处拉开了弓。然后它们就被贯穿了。
箭矢穿透使魔身体的声音是沉默的,没有噗嗤也没有咔嚓,只有一种轻微的、像肥皂泡破裂的啵啵声,它们一个接一个地碎成了细小的光点,在空气中消散得干干净净。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
小圆和沙耶香甚至来不及停下奔跑的脚步,身后追着她们的那群魔物就已经全部消失了。
她们回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身后,又看了看前面——什么都没看见。汐云已经在射完箭的瞬间就收弓转身,白色的双马尾在魔女结界诡异的风中甩了一下,然后人就不见了。
“收工回家。”
汐云把面具从脸上取下来重新挂回腰间,战斗服在几秒之内褪去,校服重新覆盖上来。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滴生理性的泪水。这一箭射出去,奖励结算系统大概已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叮叮当当地跳到账了。
——
与此同时,不远处。
魔女结界里一个没有被箭矢波及到的安静角落里,晓美焰站在一片开得不合时宜的花丛中间,紫色的眼睛盯着刚才射箭的方向,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那支箭。那些碎片的魔力波动。那个气息。
“……汐。”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念出了这个名字,嘴唇翕动的幅度极轻极轻。
那是汐云的魔力波动,不会有错。她已经在自己经历过的无数次轮回中,熟悉那个波动熟悉到可以在几百码之外把它从一堆混乱的魔力杂音中精确地筛出来。那种波动的独特性就像一个人的声纹一样无法伪造——柔和但果断,带着一种和周围格格不入的、不属于这个时间秩序的异质感。
“是汐……那是汐的魔力。”
她可以百分之百确定。那个使用魔力的人就是汐云。
“可是……”
可是她这一轮明明开始已经警告过汐云了。
在这个时间线上,汐云应该是第一次见她,应该还不知道魔法少女的存在,应该还没有跟丘比签约。
如果她还没有签约——那魔力波动是从哪来的?如果她已经许愿了——她是什么时候的?在哪个节点?被丘比骗了还是在极端情况下被迫许愿的?
不对。她查过。她在每一轮重启的时候都会反复确认这条时间线上的关键节点,确认所有许愿的时间点,确认所有的变量。如果汐云在这个时间许愿了,她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一个让她后背微微发凉的念头从晓美焰的意识深处浮了上来。她把这念头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按了三次都没能完全按下去。
她似乎很烦恼。
紫色的眼睛闭上,又睁开,瞳孔里映着魔女结界里粉红色的天空和那些不按季节开放的花。
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轻叩了三次,比上午在走廊里叩得更快、更重、更不像一个无意识的小动作。
然后她转过身,黑色的长发甩出熟悉的弧线,消失在了结界的另一个出口。
只剩下一片花丛在魔女结界没有风的空间里,轻轻地、轻轻地摇晃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