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1年3月5日 11:01 奇利亚共和国 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
亮堂但狭小的接待室里,西莫、维斯和法里恩正坐在接待用的柔软的沙发上,桌子对面的沙发上是一名陌生的奇利亚***党员,一头天蓝色的短发乱蓬蓬的,锐利的血红眼瞳里流露出轻佻,高挺的鼻梁和他给人的那种戏谑的气质很搭调;西装衣领最顶上的扣子是松开的,上面还带有一些烟味。他十分放松的坐在沙发上,自我介绍道:“诸位好,我是柯力汀尼主席的秘书墨丘利,是来和你们对接的。”
西莫微笑着点了点头:“荣幸之至,那么请步入正题吧。”
“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任务,就是给中苏奇三方联合组建的地质勘探队当保镖而已。”墨丘利摆了摆手说道,撇了一眼墙,那个方向似乎是另一间接待室的方向。
“地质勘探队……就是说要去趟山里是吗?范围多大?”维斯问道。
“这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勘探队。”墨丘利耸了耸肩,“这次的报酬是一人1万克里一天,可以用人民币结算,大概4000元一天,最近政府的财政比较吃紧,只能拿出这点了。”
“嗯……我觉得没毛,一天能够我去加仓一大把黑熊币了。”法里恩点了点头。
“不是!我不是早就叫你别去炒币了吗!”维斯指着法里恩说道。
“我觉得这个条件合理,希望我们合作愉快。”西莫说着,在手机上的电子合同中签了字、按了手印。
“感谢配合,”墨丘利说罢,站起身来,“勘探队的人在隔壁,你们聊吧,我就先走了,还有外勤要出。”
墨丘利离开了,他在门口给阿里维奇的其他队员打了个招呼,示意他们进来,然后他就出了政府大门。
“委托内容是?”栖早进门后,随便在沙发上找了个空位坐下,开门见山的问道。
西莫将墨丘利的话告知众人,最后补充说:“这次我们不用全车出动,叫四个人去就好了。”
“为啥?”法里恩有些意外,“七个人一起去,一赚一大把不是吗?”
西莫摇了摇头:“车上还是有些东西需要日常打理的,就比如栖早带回来的那只……叫什么……”
“查拉图斯特拉。还有,那只不是我的猫,是小钦的”栖早提醒道。
“啊,是,查拉图斯特拉,还有我也想看看这座城市,另外也有一些杂事处理,零零总总留三个人就好了。”
“啊对了,”从众人的身后,也就是突然被开了一条缝的门口处突然传出了刚刚听过的声音,众人回头看去,墨丘利从门缝里把脑袋探了出来,“我忘记给你们了,隔壁地质勘探队的人员名单。”随后他掏出一本说薄不薄说厚不厚的,用订书机订起来的文件递给了离他最近的厄莉斯。
“啊!”厄莉斯被他开门吓了一跳,随后接过了那本文件“啊……谢谢。”她草草看了几眼后递到了西莫伸过来的手上。
栖早简单瞥了一眼人员总览,一共十来人,其中苏联、中国、和奇利亚人的比例为3:2:5,看到这里,就能基本看出中苏两国对奇利亚的态度了。其中,队长是奇利亚人,副队长是苏联人,总工是中国人,其余的技术岗位就没什么讲究了,看看专业,基本是适材适所。
西莫无奈的笑了笑:“看来真是任重而道远啊……”他瞥了眼栖早。
“不用看我,这种事只能交给那些搞政治的和奇利亚公民去干。”栖早淡淡的回答道。
夏渚在一旁小声问栖早:“这个涉及民族认同问题了吧……你的……”
“我是奇利亚裔中国人,就这么简单。”栖早看似洒脱的说到。
“额……所以说,是不是跑题了,我们是哪四个人去?”小钦在一旁提醒道。
“我已经想好了,”西莫说着,开始点起了名“维斯担任行动总指挥,栖早、法里恩是路线侦查及排障组,厄莉斯作为医疗支援。”
维斯一副意料之内的表情。而一旁的栖早皱了皱眉头,看起来根本不想出外勤。法里恩似乎已经开始想象加仓黑熊币后立刻涨飞的情景了;厄莉斯也是看上去兴奋得很。不知为何,夏渚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迷茫。
“您好,我的名字是保罗·塔伯尼尔,是这次地质勘探的队长,也是总负责人,”眼前刚刚从沙发上站起来的人是一名教科书般的法国男性,身高较高但体态纤细,一头鸢尾花般的金发披在肩上,鲜红的双眼炯炯有神,身着的衣服像是脏了很多次又洗了很多次,已经有些褪色,“我左手的这位是弗拉基米尔·亚历山大同志,副队长,我右手的是李四光同志,是总工。”
维斯带着参与行动的几人来到了隔壁的另一间接待室,这里的采光要比上一间更好,也更宽敞,朴素的圆盘状电灯似乎是为了节电而没有亮起,灰白色的太阳光从房间右侧的窗户上斜射进来,将整个接待室斜切成明暗两部分。
塔伯尼尔的两名同事就坐在被自然光染灰的皮革制沙发上。
他左边的亚历山大是一名看上去十分老成稳重的格鲁吉亚人,枯槁一般的棕色乱发在灯光下有些发白,灰色的眼睛中藏有锐利的锋刃,浓密的唇髭几乎挡住了上唇。另一旁的李四光则是个年轻人,血气方刚,身体结实,黑色的短发下是一副浓眉大眼,饱经日晒的棕黄色皮肤让他显得老练不少,他正好奇的打量着推门进来的维斯他们。
维斯作为阿里维奇方面的领队率先点了点头,伸出了自己的右手想要与对方握手:“我是维斯·杰斯卡,是本次护卫任务的队长。”
塔伯尼尔轻轻握了下维斯的手就松开了:“幸会,请问您是否知道我们本次地质勘探的目的是什么?”
“我这边没有接到通知,可能这对我们来说并不必要,所以没有提供。”维斯收回了手,皱了皱眉头,但看上去至少尽量压抑住了自己不爽的表情。
塔伯尼尔看了看自己的腕表,又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的几辆车子,自己剩下的勘探队员正坐在里面无所事事的饿着肚子:“快到饭点了,”他说,并且礼貌的笑了笑“我们找个餐厅吧,边吃边聊,把你该知道的都跟你讲一讲。”
2051年3月5日 11:41 奇利亚共和国 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
“总的来说,我们需要前往堪察加半岛的中部谷地去进行勘察,勘察当地是否具备发展农业的条件,同时,最近那里说是有矿山,我们要去估测一下体量。”塔伯尼尔在菜单上谨慎地圈点勾画了一些菜品,然后抬头向维斯说到。
作为勘探队的核心三人组与阿里维奇方面的保镖在一间包厢里共进午餐,而其他的勘探队员在另外的包厢里。
餐厅的装潢朴素,菜品单调,鲜少有肉类,仅有的几道荤菜不仅限量,价格也很贵,栖早看起来倒是对餐盘里变着花做的土豆很满意,一直低头在吃东西;北爱尔兰出身的法里恩倒是有些抵触;厄莉斯则是宁愿点肉菜来吃也不愿吃土豆。
换句话来说,就是只有维斯在听对方讲话。
一旁的李四光放下筷子,兴致勃勃的说道:“这样看,异能者真是神奇,明明是在这极寒之地,却能把气候改造成能种地的样子,不过我记得沿海就能够种植呀,粮食产量应该是够了吧,怎么又找上新地方啦?”
旁边的亚历山大瞥了他一眼,缓缓说道:“同志,你知道这里预计会有多少万居民吗?”
李四光摇了摇头:“我统计过在华的奇利亚人,他们来这里的意愿都不很高,反推一下各国的话……大概可能1000万人?”
亚历山大摇了摇头:“错啦,1300万,其他地方的奇利亚人过得比你想的要差,可急着要来这里呢。”
李四光点了点头,皱着眉头说道:“噢,所以会有粮食紧缺的可能?欸,那那里的矿是谁发现的?不是说原来住在这里的堪察加人都走了吗?”
“是卫星啦,卫星,”塔伯尼尔插话道,“因为苏联留下的堪察加地图有些久远,部分地理数据可能并不准确,于是我们就去问中国能不能帮用北斗看一眼,可能是因为之前的某次地震导致的,扫描出来发现有一处矿藏出露,虽然具体是什么矿还不知道就是了。”
维斯在一旁默默地听着,突然发了话:“能给我看一眼完整的路线规划吗?”
塔伯尼尔愣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反倒是一旁的亚历山大先开了口:“我等下会发你详细的流程图,总的来说,我们基本可以开着卡车沿着旧有的公路行驶——如果那还能开的话——我们要经过三处河流阶地和一处背斜的断裂处。”
在一瞬间就,塔伯尼尔用带有敌意的眼神看了亚历山大一眼,但是那个眼神转瞬即逝,下一刻,那双眼睛就回到了它平日里明亮而和谐的样子:“嗯,没错,作为总负责人,我会全权负责这次勘探的决策,希望你们可以听从指挥,不要擅自行动。”
维斯再次很快的打量了一下塔伯尼尔和亚历山大,然后点了点头回答说:“当然,至少我会尽力听从指令的,我的同伴也是。”
亚历山大则一言不发的吃起碗里的甜菜来,一旁的李四光则皱着眉头苦笑了几声,然后也开始吃起了东西。
就这样,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太阳掠过头顶,在铁灰色的天空中撕开几道金色的罅隙,一辆辆卡车也驶离了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
2051年3月5日 16:04 奇利亚共和国 堪察加河谷
现在还没到春汛的时候,静静的堪察加河像一条银色的绸缎,汩汩河水向南边的彼得罗巴甫洛夫斯克流去,两侧的山坡上布满了刚刚抽芽的野草和灌木,谷地上方的高大的针叶林就像是倒插在地上的一把把长枪,好像要刺破着阴沉的天空。眼前的一切都是灰白的,但是又有星星点点的绿意埋藏在雪绒下面。属于阿里维奇的车子有两辆,维斯和栖早一辆车,也是整个勘探队车队的头车,法里恩和厄莉斯则是尾车。
车队行驶在盘曲的山腰上,就像是在山间游走的巨蟒,又像是成群搬家的蚂蚁。或许是为了保持道路随时基本能够通行,这里的积雪很薄很薄,道路依稀可见,似乎是苏联留下来的土山路,能够基本维持陆路的小体量运输。
因此,这里的路况也称不上多好,即使气候已经能够耕种,但是冬天该出现的冻土还是会大片大片的出现在这片极北的半岛上,虽然冻土对于冬季的车辆行进没什么影响,但是因为气候被改变的原因,这里的气候回暖得比西伯利亚更早,就连初春的当下,就有一些冻土开始解冻,形成了大大小小的泥泞区,维斯和栖早的车基本每走几公里就会陷车,这个时候栖早就该下车用灵装把车子从泥泞区拉出来,然后拿从夏渚那里借来的灵装子弹——是水枪的子弹,也就是一些装满水的水枪弹匣,毕竟夏渚的灵装可以变出“子弹”,但是并没有人规定一定是装满火药的子弹——泼洒到泥泞区上,令他们失去温度,暂时重新冻结它们,方便车辆通行。
偶尔颠簸的路途上也会有一些横塌的云杉树,这也是由栖早把它们搬开。在过了一个小时的行车之后,道路两旁的针叶林开始变得稀疏,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开阔了起来,他们到了第一处河流阶地。
“前方就是第一个勘探地点。”无线电里传来塔伯尼尔的声音,他的声音威严而干净利落、不容置疑。
随后车队就停了下来,地质勘探队的成员们挟着各式样的仪器倾巢而出,栖早原本根本就不想下车,可是由于出来太急,他完全没有带书,手机在山里的信号也很差,无论是上网还是看电子书都看不了,也就只能跟着下车了。
眼前的堪察加河看上去刚刚解冻,在两旁的阶地当中,细长缓慢的河流中带有几块大小不等的浮冰,两岸的河漫滩看上去也是被冻着结了块,看上去细软黑棕色的土壤被洁白的冰粘在了一起,结成了一片,一股独属于大自然的泥土气味直冲鼻腔。阶地上到处是低矮而刚刚抽芽的灌木,灌木的枝条有不少都被积雪压断了,乱七八糟的躺在地上,又或者是藕断丝连般的挂在了旧枝上。
法里恩用自己的灵装给研究人员清理了一片没有灌木的区域,方便他们开展作业。他看上去已经和他们中的一些人相当熟络,已经开始有说有笑的聊起天来。
栖早无意去管他们到底怎么做的地质勘探,他对此没有兴趣, 职业习惯也让他不要多听,但还是架不住有一两句勘探人员的嘀咕飘进耳朵里来。
“欸?有火山灰成分?那肥力应该不错?”
“气温偏低,降水适度……淋溶作用应该不会很强……”
“可是你们不觉得这里路烂得一匹吗?就算种的很多粮食,也运不出去啊。”
“这国家哪有钱修路?想快点办好的话,还是只能找中苏借钱。”
维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栖早身边,她叹了口气,静静的注视着对面阶地的棕黄色的灌木的枯枝:“夏渚没来,有不习惯吗?”
栖早微微看向维斯,她明亮的绿色眼瞳默默转向他,眼神里带有一些使坏的样子。
“没有什么特别的,我独行的时间比这多的多。”栖早摇了摇头,淡淡的说道。
“是吗。”维斯苦笑一声,然后就没说话了。
过了一会,维斯又开始叹气:“你说,如果我现在向这里的自然山水祈愿,我能够实现脱单的愿望吗?”
“问我这个干什么?”栖早似乎也没当回事,依旧是看着风景发呆。
“呀,万一我身边这位小帅哥听到这些东西之后就会大发慈悲的把我抱走呢?”维斯突然故作忸怩的说起话来。
栖早简单的瞥了她一眼,他很清楚维斯是单纯无聊疯了想找点乐子,毕竟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车队里已经和某人绑死了。
看到栖早没什么反应,维斯咂了下嘴:“切~没意思,这个时候又装起面瘫了。”
栖早反问道:“那我该说什么?”
“算啦算啦,”维斯摆了摆手,“对了,今天应该不会再往前进了,准备扎营。”
2051年3月5日 20:10 奇利亚共和国 堪察加河谷
栖早坐在属于阿里维奇的卡式炉附近,静静地看着卡式炉上被热源所扭曲的空气,一阵阵凉风从山上吹下,直挺挺的涌入谷地的堪察加河,就好似谷地有一张深渊巨口,正在大口大口的吸入山上的空气。
在一旁勘探队的卡式炉旁,传来各种乐器和谈话的声音,参加这次勘探的似乎有不少人都会使用乐器,巴扬、巴拉莱卡,小提琴和竹笛混合在一起,不断演奏着不知所谓的乐章,每当乐声平息,雨点般的掌声就会作为一曲的尾声,接下来是人们热烈地交流和夸赞。
栖早只是远远地望着这一切。他做不到那样对刚认识的人畅所欲言,甚至交谈一两句都会让他觉得有些不自然。他不去酒吧,不去聚会,讨厌一切充斥着浮华的笑声之地,这样吵吵嚷嚷的生活绝不是他所能接受的。他梦寐以求的不是功成名就,不是纸醉金迷,只是想找一个人——挚友或者挚爱,或者称之为知己——静静地待在世界的某个角落,看着日落月升,直到自己合眼,直到下一日的微风风化他们的墓志铭。
“嘿,自己一个人?”一个陌生的声音传来,厚重而浑浊。
栖早转头,亚历山大坐在了离自己一个身位的地方。
“你是奇利亚人对吧,不过看着像中国人。”亚历山大也看向了他,沉稳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栖早皱了皱眉头,问道“有什么事?”
“没什么,就想找你聊聊。”亚历山大说着,自顾自点起了烟,“你会对奇利亚共和国抱有什么样的期待?”
“期待?”栖早似乎很轻的冷笑了一声,“它到底能不能作为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存活?”
亚历山大无奈的轻哼了一声:“看来你喜欢敞开天窗说话——苏联不想,我出现在这就是证明,苏联怎么可能与奇利亚人进行一场极其不稳定的交易?”
栖早叹了一口气,没再说什么。
“你看起来对这个国家的命运并不关心?”亚历山大有些好奇。
“我什么也做不到,去担心那些,不过庸人自扰。”栖早摇了摇头。
“也对,你并不是奇利亚的国民,你是列支敦士登的。”亚历山大讽刺的说到,“是一个既不是在列支敦士登出生、更不住在列支敦士登、甚至对列支敦士登没有任何认同感的——列支敦士登人。”他说完,又深深的吸了一口烟。
“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栖早似乎没把刚刚他说的当一回事,淡淡的反问道。
“真的只是闲聊,同志。”亚历山大摆了摆手。
而栖早反而皱起了眉头:“同志?”
“我认得你,我想每一个参加了内战的人都认得,我实在是没想到曾经在彼尔姆立下大功的人会对自己做出这样的评价……”亚历山大叹了口气,好像是在追忆着什么。“我想想,六年过去了,你身上那种革命的热情似乎淡了不少,是因为你有了太多挫折吗?”
栖早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血红的眼神似乎暗淡了下去,但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因为我本不想走向战火。
——可是我更加不想看见战火中的众生。
——而我的命运不属于我。
——拼尽全力,我也只能抓住眼前的东西。
——因此我无法主动革命。
——只是雪崩当中的一片雪花。
——是初春绽放前的河谷中,将要汇入春汛的一粒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