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最终是抱着卡莉波特走回档案室的。
不是因为她想抱着，而是因为她试了三次把卡莉波特放回床上，三次都以失败告终。
第一次放下去，卡莉波特的眼眶立刻开始泛红。
第二次放下去，她的嘴唇就已经开始抖了。
第三次伊芙只是做了个弯腰的姿势，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就蓄满了亮晶晶的东西，在眼眶里转啊转的，像两汪随时会决堤的小水坝。
伊芙沉默了一瞬，直起身，眼眶里的水坝安全了。
于是隔离室到档案室之间的走廊上，出现了一个非常不“首席研究员”的画面。
白发蓝瞳的精灵帝国首席研究员，白袍笔挺，表情冷淡，怀里抱着一只粉毛幼龙，走路的步伐稳重而平缓。
幼龙的两条腿圈在她腰侧，翅膀软塌塌地搭在她的小臂上，脸埋在她肩窝里，时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一只“猫猫龙”
伊芙拉开档案室的椅子坐下。
卡莉波特就窝在她腿上，粉色的脑袋从桌沿探出来，好奇地看着水晶面板上那些跳动发光的文字。
“这是报告”伊芙说。
卡莉波特歪了歪头。
“你看不懂”卡莉波特听到“看”字，点了点头。
她重新调出写了一半的观测报告。右手落在面板上继续打字，左手被卡莉波特攥着。
卡莉波特抓着她的一根食指，两只小手一起握着，像握着一支很粗的笔。
伊芙单手打字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她没有抽手。
——样本在首次进食后约三小时进入睡眠状态，睡眠持续约两小时，研究员离开样本视线范围后，样本在约十五分钟内醒来并出现剧烈分离焦虑反应，哭泣持续时间约七分钟，直至研究员返回并给予持续性肢体安抚后逐渐平复。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腿上的粉色团子。
卡莉波特已经不哭了，但呼吸里还带着一点抽泣后的余韵。
她偶尔会深吸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像是在把剩下的委屈一点一点排出去。
她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掉了，但每次快合上的时候就会猛地睁开，然后抬起头看伊芙一眼，确认她还在，才放心地继续犯困。
伊芙继续写。
——需特别指出，此分离焦虑程度远超龙兽幼体的正常范围，龙兽幼体对印随对象的依赖通常在破壳后三至五天达到峰值，且即使分离，亦不会出现持续性的恐慌性哭泣，样本的反应模式更接近...
她的指尖顿了一下。
——更接近高等智慧种族婴幼儿对主要照料者的依恋行为。
写完之后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写。
每写完一段，她都会低头确认一下卡莉波特的状态。
第三次低头的时候，卡莉波特已经彻底放弃了和困意的斗争，靠在她胸口睡着了。
攥着伊芙食指的那两只小手终于松了松，软软地搭在她手背上。
伊芙把打字的动作放得更轻了。
——综上，样本 X-07 的血统判定建议上调至“高等纯血龙族（待确认）”。
——鉴于纯血龙族在帝国境内出现可能引发的外交与安全影响，本报告建议将该样本的档案密级提升至“绝密”，并暂不向军部通报详细观测数据。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点了提交。
水晶面板上闪过一行“传输中”的字样，然后归于沉寂。
档案室安静了下来。
卡莉波特的呼吸声很轻，伊芙靠在椅背上，下巴搁在卡莉波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等很久。
回信很快就来了。
不是“叮”，是连续三声短促的低鸣，那是帝国研究院总部的紧急通信标识。
伊芙睁开眼。卡莉波特被提示音惊了一下，在她怀里拱了拱，但没醒。
伊芙单手点开回信界面，冷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回信不是院长办公室发出的。
落款处盖着三枚纹章：帝国研究院、军部情报处、帝国枢密院。
伊芙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信不长。
“致帝国研究院第三分所，伊芙·洛伦斯首席研究员，样本 X-07 孵化报告已收悉，经三部门联合审议，现将处理意见通告如下”
“一、样本 X-07 的管理权与监护权，暂由伊芙·洛伦斯首席研究员全权负责，第三分所所在区域自即日起划定为限制区域，非经枢密院直接授权，任何单位与个人不得接近”
“二、样本的纯血龙族身份，不予公开确认，亦不予正式否认，对外统称为‘稀有龙种变异个体’，相关档案密级提升至‘帝国绝密’”
“三、样本的日常观测与养育工作由洛伦斯首席继续承担，研究院总部将按月拨付专项经费，数额为第三分所原有预算的三倍，所需物资可直报总部调配”
“四、作为长期外驻补偿，自本月起，洛伦斯首席的职级薪资上调两级，另按月发放高危岗位津贴”
“五、希望洛伦斯首席尽快传回部分幼龙素材，便于总院对幼龙身份的确定”
“六、关于洛伦斯首席的家乡”
伊芙的目光停住了，窗外的夕阳把水晶面板的一角染成了暖橙色，那行字就印在暖橙色的光里。
“西境行省阿兰蒂尔地区的财政补助拨款，将在下个财年预算中追加百分之四十七”
“该款项定向用于当地基础教育设施的修缮与魔力教育师资的补充，由帝国财政本部直接划拨，不经过行省总督府中转”
伊芙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水晶面板的背光自动暗了一格。
阿兰蒂尔。
精灵帝国西境行省最偏远的一个地区，三面环山，一面对着荒原，耕地稀少，魔素稀薄，连商队都不太愿意往那边跑。
历史上唯一发生过叛乱的精灵行省，就是那里。
原因也很简单，太穷了。
穷到当时的总督觉得，与其继续给帝国交税，不如反了算了。
叛乱被镇压之后，阿兰蒂尔就被帝国中枢彻底边缘化了。
财政拨款一年比一年少，基础设施年久失修，稍微有点能力的年轻精灵都想方设法往外跑。
伊芙是阿兰蒂尔走出来的。
她是那个行省唯一一个进入帝国研究院的精灵。
也是唯一一个进入帝国核心圈子的精灵。
她在总部那几年，听过的话太多了。
“洛伦斯？阿兰蒂尔来的？那边不是都...”
“听说她祖父当年跟着总督叛乱过”
“啧，那种地方出来的，谁知道心里怎么想的”
她从来没辩解过。
只是工作。
比别人更努力地工作。
比别人更沉默地工作。
一份又一份报告，一个又一个项目，从实习研究员做到部门主管，从部门主管做到首席。
她把每一个看不起她家乡的人都熬走了，然后自己申请调到了圣罗兰山脉的这个鬼地方。
她讨厌那个帝国的核心圈子。
首席的薪资有三分之一都寄回了阿兰蒂尔。
修学校，修路，给孩子们买教材，她没跟任何人说过，也没必要说。
而现在，帝国枢密院把这一条写进了公文里。
不是施舍的语气，是交易的语气，他们很清楚什么东西能让她无法拒绝，真是...好政治啊。
伊芙把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继续往下看。
“以上决定，望洛伦斯首席理解帝国的难处”
“纯血龙族身份一旦公开，可能引发龙族那边的注意，在未探明龙族对该个体的态度之前，帝国不宜正式承认其身份”
“同时，帝国亦不愿放弃这一珍贵的研究与外交契机，因此，由洛伦斯首席在偏远分所进行长期观测，是当前最稳妥的方案，帝国感谢洛伦斯首席的付出”
最后一行是院长的手写体附言，没有盖章，只有一行墨迹。
“小伊芙，对不起，我帮你争过了”
伊芙关掉了回信界面。水晶面板暗下去。档案室里只剩下夕阳的颜色。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卡莉波特。
粉色的小团子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睡梦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粉色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又舒展开来，攥着她手指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点，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伊芙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手把卡莉波特额前垂下的一缕粉发别到耳后。
“百分之四十七...”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无奈，也不是妥协。
就只是陈述一个数字，像是在称量什么。
用自己和一条纯血幼龙的命运，换一座偏远小城孩子们的一间新教室。
用“帝国绝密”四个字，换一条不需要绕远路去河边打水的路。
她没有觉得骄傲，也没有觉得委屈。
只是觉得...
这个帝国的算盘，打得永远比她想象的更精。
她靠在椅背上，把卡莉波特往怀里拢了拢，她有点想哭。（其实是我想哭，靠，为啥我老是写这种东西啊）
——精灵历 520 年 5 月 3 日，总院回信抵达，样本管理权正式归属本研究员，第三分所划为限制区域。
——备注：专项经费三倍。职级薪资上调两级，高危岗位津贴。
——附：阿兰蒂尔的拨款追加百分之四十七，直拨，不经过行省。母亲会高兴的。
——再附：卡莉波特在我腿上睡着了，很暖。
——再及：院长的附言只有一行。我看了一遍，没有回。
——最后：我有点累。
夜色完全落了下来。
伊芙把白袍解下来，裹住怀里那只粉色的幼龙，然后抱起她，走过没有灯的走廊。
她不想去开灯，也觉得没有必要开灯，这条走廊她一眼就能看到头。
除此之外的东西，她看不见，开了灯也看不见。
但是，怀里暖和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