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是被监测水晶的报时声叫醒的。
她睁开眼,花了半秒钟意识到自己还在隔离室的椅子上。
脖子僵硬,后背发酸,右手臂被卡莉波特枕着,已经麻得几乎没有知觉了。
卡莉波特还在睡。
粉色的脑袋从枕头上滑下来一半,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点干掉的口水痕迹。
那两只手依然攥着伊芙的袍角,攥了这么久都没松开过。
伊芙伸出手,一根一根地把那些手指掰开。
卡莉波特在睡梦中皱了下眉,嘟囔了一声,手在空中茫然地抓了抓。
没抓到东西,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沉沉睡去。
伊芙站起来,右臂的麻木感像无数根细针在里面扎,她甩了甩手,等血液重新流通,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
床上的那个粉色小团子蜷成了一团,翅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拢又张开。
睡得很沉很安稳。
伊芙转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研究所的档案室在走廊的另一端。
伊芙拉开椅子坐下,启动了魔导终端。
水晶面板亮起来,冷蓝色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调出样本管理系统的界面,在编号 X-07 的档案下新建了一篇观测报告。
指尖悬在面板上方,停了片刻。
然后落下去。
——精灵历 520 年 5 月 3 日,X-07 孵化后首次观测报告。
——样本破壳后呈现完整人形形态,无鳞片覆盖,翼展形态与古籍所载高等龙族幼体高度吻合。
——初始魔力波动等级暂定 B+,但需特别指出,该评级基于研究院现行的适用于龙兽及混血龙种的标准,对纯血龙族的参考价值有限。
她停了一下。
——另,样本在破壳后数小时内即表现出以下特征:完整的语言模仿能力,明确的情绪表达,以及对特定个体的持续关注与依恋行为。
——根据相关文献,龙兽幼体通常需要数周至数月才能达到同等程度的意识清晰度。
伊芙咬了咬下唇。
——综上,本报告提出一项待验证推测:样本 X-07 并非拜龙教人工培育的高级龙兽,而是
指尖悬在“是”字后面,停了很久。
——而是疑似具备高等纯血龙族血脉的个体。
她打出这行字的时候,很慢。
因为一旦这条推测被系统收录,X-07 的样本等级就会从“高危生物”连跳三级,变成“战略级未知生物”。
研究院总部的反应会是什么,军部的反应会是什么,她大致能猜到。
但她还是把这行字写完了。
然后她开始填后面的数据表格。
——进食过程中表现出明确的口味偏好,拒绝标准款营养膏,接受水果风味,进食时与研究员有持续的目光接触和肢体接触需求。
伊芙看着“肢体接触需求”这几个字,沉默了一瞬。
然后继续往下写。
档案室里很安静,只有魔导终端发出的低频嗡鸣和她指尖敲在水晶面板上的细微声响。
写到大约一半的时候,她听见了声音,很远,很轻,是从走廊尽头传过来的。
伊芙的手指停在面板上。
那个声音在档案室里听不太真切,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或者说她身体里的某个比耳朵更敏感的部分捕捉到了。
很短的一声,像是从梦里惊醒时发出的声音。
伊芙没有动,她看着水晶面板上写了一半的句子。
然后第二声来了,是一声清晰的带着哭腔的
“妈妈?”
伊芙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第三声传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哭,带着一种整个世界突然崩塌的撕心裂肺。
那声音隔着好几道墙传过来,但那种最纯粹的恐惧,一丝一毫都没有被墙壁滤掉。
伊芙在走廊里跑了起来。
白袍的下摆被风掀起来,白发在身后拉成一条直线。
冷光魔石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身侧掠过,她的影子在灰白色的墙壁上被拉长又缩短,拉长又缩短。
她撞开房门,卡莉波特就坐在简易床上。
满脸都是泪水。
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把整张小脸弄得一塌糊涂。
粉色的头发乱成了鸟窝,翅膀在背后炸开着,翼膜绷得紧紧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张着嘴,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眼泪大颗大颗地从那双粉色的眼睛里涌出来,滚过脸颊,滴在睡裙的前襟上,滴在床单上。
整张小脸因为用力哭泣而涨得通红。
然后她看见了伊芙。
哭声停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卡莉波特从床上滚了下来。
整个人像一颗粉色的球一样从床沿上翻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但她根本没有停顿,手脚并用地朝伊芙爬过去。
她爬得飞快,快到伊芙还没来得及迈出一步,她就已经爬到了伊芙脚边。
两只手死死抓住了伊芙的袍角。
和睡着前一模一样的动作。
但这一次,不只是攥着不放了,而是抓住了之后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把脸埋进伊芙的小腿,哭声从袍子的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
“妈妈...妈妈...妈妈...”
反反复复,只有两个字。
像是这两个字是她全部的词汇。
像是只要不停地喊这两个字,这个人就不会再消失了。
卡莉波特抓着伊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不敢松开。
伊芙蹲下去,她伸出手,把卡莉波特从地上捞起来,抱进怀里。
这一次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
一手托着卡莉波特,一手按着那颗粉色的脑袋,把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按进自己的肩窝里。
卡莉波特的眼泪立刻浸透了她的袍子,温热的湿意贴着锁骨传过来。
“妈妈...不见了...”
卡莉波特的声音从肩窝里断断续续地挤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每一个字都裹着眼泪和鼻音。
“卡莉波特...睁开眼睛...妈妈...不见了...”
伊芙抱着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那个小小的身体往自己怀里又拢紧了一点。
她的下巴抵在卡莉波特的头顶上,能感觉到那颗小脑袋因为抽泣而一下一下地顶着自己的下颌。
“没有不见...”
过了很久,伊芙才开口。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卡莉波特的抽泣声盖过去。
“我就在这里”
卡莉波特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粉色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鼻尖红红的,嘴唇还在抖。
卡莉波特伸出手摸了摸伊芙的脸,似是在确认伊芙的存在。
小小的手掌贴着脸颊,指尖还带着泪水的凉意。
她从伊芙的眉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从嘴唇摸到下颌。
像是在用触觉重新认识这个人,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是暖的,是摸得着的。
摸完了。
然后她又把脸埋回了伊芙的肩窝。
这一次,哭声小了一点,但攥着伊芙袍子的手依然攥得很紧。
“妈妈不要走”
闷闷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不是撒娇,不是请求。
只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用尽全部的理解力,对这个世界提出的唯一一个要求。
伊芙抱着她,坐在地上,她低下头,嘴唇贴着那颗粉色的脑袋。
没有亲上去,只是贴着,呼吸拂过那些细软的发丝,把它们吹得微微晃动。
“不走...”
声音还是很轻但卡莉波特听到了。
攥着袍子的那两只小手,终于不那么用力了。
——精灵历 520 年 5 月 3 日,样本出现明显的分离焦虑反应,研究员离开视线范围约十五分钟,样本即出现持续性哭泣与搜寻行为,直至研究员返回并给予肢体安抚后逐渐平复。
——备注:哭得很厉害,整个隔离室都能听见。
——附:她摸我的脸,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她的手很凉。
——再附:报告还没写完,但我现在走不开。
——补充:本研究员决定还是使用样本这个称呼,上次使用名字代指,记录出现了严重的情绪化倾向,不符合研究的严谨性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