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波特破壳第四个月，展翼期结束了。
完全展开的时候，卡莉波特的翼展已经接近了她的身高。
伊芙用监测水晶扫描过那些纹路。
结果显示，那是尚未完全成型的龙语法阵。
她把这条观测结果写进了报告。
——样本翼膜出现疑似先天魔力回路的纹路结构，待进一步发育后确认。
展翼期结束之后的第三天，卡莉波特的翅膀像是突然被解开了某种封印。
之前她飞起来需要助，现在不需要了。
她站在地上，翅膀轻轻一振，整个人就飘了起来。
伊芙是在整理实验数据的时候发现这一点的。
她听到身后有翅膀扇动的声音，回头看见卡莉波特悬浮在半空中，和她视线平齐。
然后卡莉波特开始往后飘，一边飘一边笑。
伊芙看着她飘到走廊尽头，又飘回来，转了个弯，再飘回来。
然后卡莉波特决定尝试往上飞。
第三分所的走廊高约三米，对于一个成年精灵来说绰绰有余，但对于一只刚刚学会控制升力的幼龙来说...
“砰”
卡莉波特保持着仰头向上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整个人愣住了。
粉色的眼睛里满是不敢置信，像是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天会突然变硬。
然后...
疼！
卡莉波特的眼眶开始泛红。嘴唇开始抖，然后她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伊芙从椅子上站起来时。
卡莉波特已经朝她飞过来了，整个人像一颗粉色的流星，直直地撞进伊芙怀里。
她两只手捂着被撞到的地方，哭得撕心裂肺。
伊芙一只手接住她，另一只手撩开她额前的刘海。
她撞到的地方红了一小块。
没有破皮，没有肿。
龙族的身体确实皮实。
但对一个孩子来说，疼是真的疼。
卡莉波特的眼泪砸在伊芙的袍子上，哭声里混着含含糊糊的话语。
“伊芙...伊芙...好疼...”。
伊芙抱着她坐下，掌心覆在那块发红的地方上，轻轻揉着。
“下次飞的时候，抬头看一眼上面”
卡莉波特又哭着点头，然后把脸埋得更深了。
伊芙的手一直覆在她额头上，直到那片发红的皮肤恢复了原本的颜色。
——样本首次发生飞行碰撞事故，碰撞部位为前额，无外伤，样本情绪反应强烈。
——备注：撞到头了，哭了很久。
——附：她撞完第一反应是飞过来找我。
第二天，卡莉波特撞了三次。
第一次还是天花板，第二次是走廊拐角的墙壁，第三次是配餐区吊柜的边角。
每一次撞完，她都会在撞击发生后的五秒之内找到伊芙的位置，然后以最快速度飞过来，把撞到的地方递到伊芙面前。
伊芙就揉。
她发现卡莉波特对揉这件事的依赖程度，似乎比对飞行本身还要高。
每次揉完，卡莉波特的眼泪会在几秒之内收回去，然后从她腿上跳下来，翅膀一振，又飞走了。
像是加满了燃料的火箭一样。
然后过不了多久，走廊某处又会传来一声闷响，接着是短暂的沉默，接着是翅膀扇动的声音。
粉色的流星带着哭腔飞回来，把另一个撞到的地方递到伊芙面前。
伊芙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把“伊芙揉”当成了飞行的必要环节。
就像起飞和降落一样，撞一下，回来揉一下，才算完成一次完整的飞行。
到了第五天，伊芙的观测报告里多了一条新记录。
——今日样本飞行碰撞次数：五次。
——备注：她今天撞到鼻梁的时候哭得最厉害，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鼻梁揉起来没有额头舒服。
伊芙写完这行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然后她把掌心贴在自己额头上，比了一下。
确实，手掌覆上去刚好贴合，整个掌心的温度都能传过去。
她把这条也写进了备注里。
然后合上记录本，去配餐区拿了一管水果味营养膏，挤在小碗里，端到休息室。
卡莉波特正趴在床上，听到脚步声，她把脸抬起来。
看到伊芙手里的碗，粉色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重新把脸埋回枕头里。
伊芙在床边坐下。
“不饿？”
枕头里传出一声。
“饿”
“那为什么不吃”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卡莉波特把脸转过来，露出一只粉色的眼睛，非常委屈地看着伊芙。
“卡莉波特今天撞了好多下，伊芙会不会觉得卡莉波特很笨”
伊芙看着她。
“过来...”
卡莉波特从床上爬起来，挪到伊芙腿边。
伊芙把她抱到腿上，舀了一勺营养膏递到她嘴边。
待到卡莉波特张嘴吃完，伊芙又舀了一勺。
“你不笨。”
卡莉波特嚼着营养膏，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你只是刚学会飞，每个会飞的东西都撞过天花板”
卡莉波特咽下营养膏，仰起头看她。
“伊芙也撞过吗？”
“精灵不会飞”
“那伊芙撞过别的吗？”
伊芙沉默了一瞬。
“撞过。”
卡莉波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撞到哪里？”
“门...研究所的门是玻璃的，我边走路边看数据，没注意”
卡莉波特想象了一下伊芙撞到玻璃门上的样子，然后笑了起来。
伊芙看着她。
“别笑了，先吃”
卡莉波特乖乖张嘴，又吃了一口，嚼着嚼着，她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伊芙的额头。
“伊芙撞到的时候，有人给伊芙揉吗？”
伊芙舀营养膏的手停了一下。
那年她刚从阿兰蒂尔调上来，就在研究所总部。
撞得很重，额头青了一块，好几个同事从旁边经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
但没有人停下来。
是她自己去医务室拿了一袋冰，敷完继续写报告。
“没有”
卡莉波特看着她，然后她从伊芙腿上站起来，踮起脚，把自己的额头贴上了伊芙的额头。
很轻。
“那卡莉波特给伊芙揉”
她的额头贴着伊芙的额头，小手地摸上伊芙的额角，在那个地方轻轻地打圈。
动作和伊芙给她揉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打圈的方向都一样。
休息室里很安静。
卡莉波特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很舒服。
伊芙闭上眼睛。
“不疼了。”
卡莉波特退后半步，仔细看了看伊芙的脸，确认她说的是真的。
然后她重新坐回伊芙腿上，张开嘴，等着下一勺营养膏。
伊芙低头看着她。舀了一勺，递过去。
——精灵历 520 年 9 月 10 日，补充记录。
——备注：她问我撞到门的时候有没有人给我揉，我说没有，她把额头贴上来了。
——附：她的手很小，比我的小很多。
——再附：她说“那卡莉波特给伊芙揉”。
伊芙写到这里，停下了笔，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角。
那个位置早就没有任何痕迹了，但被那只小手碰过的温度，还在。
之后，卡莉波特终于学会了在天花板下面刹车。
伊芙在观测报告里记录了她的飞行数据，每一个数字都在稳步上升。
但报告里没有记录的是另一些东西。
比如卡莉波特最喜欢的地方不是走廊，而是伊芙的那个房间。
不管伊芙在哪里，卡莉波特飞行的终点一定是伊芙身边。
比如她每次飞完回来，不管有没有撞到东西，都会凑到伊芙面前，用额头轻轻碰一下伊芙的手臂。
伊芙问过一次“不疼为什么也要碰”
卡莉波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就是想碰”
伊芙没有追问，但她在观测报告的备注里写了一句。
——她每次飞回来都会碰我一下，不是疼，就是想碰。
——备注：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但我写不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