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魔导终端响了一声,伊芙当时正在档案室整理上个月的观测数据,卡莉波特就窝在她脚边的凳上,抱着那本已经被翻得卷了边的绘本。
她其实还看不懂那么多字,但她记得伊芙给她读过的每一页的内容,翻到哪一页就自己给自己讲哪一页。
伊芙点开信件。
发件方是帝国研究院总部生物样本管理司。
信很短。
“致第三分所,伊芙·洛伦斯首席研究员”
“样本 X-07 已度过展翼期,发育状况良好,为完善纯血龙族幼体成长数据库,总部生物样本管理司现要求贵所提供 X-07 血液样本一份,样本量不低于 15 毫升”
“采样后使用标准生物样本封存容器保存,采样截止日期:精灵历 520 年 11 月 30 日”
也就是十五天后。
伊芙的目光在“15 毫升”那个数字上停住了。
对于成年精灵来说,15 毫升的血液微不足道。
对于一只破壳刚满半年的幼龙...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卡莉波特,粉色的脑袋刚好到她膝盖的高度。
那么小,全身的血液加起来才多少。
她继续往下看。
“附注:该样本的采集与提交,将作为本财年西境行省阿兰蒂尔地区专项拨款持续发放的必要前置条件”
“若逾期未提交,前述拨款将自下个季度起中止,已拨付款项不予追回,但后续年度预算中的追加部分将全部撤销”
伊芙读完最后一行,把信关掉了。水晶面板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坐在档案室的椅子上,听着脚边卡莉波特翻书页的声音。
她什么都没想,把所有能想的东西都压下去了。
因为只要开始想,她就怕自己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决定。
而她不能。
卡莉波特翻到某一页,忽然抬起头。
“伊芙,这个字念什么”
卡莉波特指着绘本上的一个字,是“家”。
“家”伊芙说。
“家,”卡莉波特跟着念了一遍,然后歪了歪头,“家是什么意思”
伊芙低头看着她。
那双粉色眼睛干干净净的,没有任何杂质。
这个孩子连“家”是什么都还不知道。
她破壳才半年,认识的世界就是这间研究所和身边这个白发的精灵。
“家就是”伊芙说了一半,停了。
她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阿兰蒂尔是她的家,但她在阿兰蒂尔的日子并不快乐。
研究院总部是她待过最久的地方,但那里从来没有人把她当成自己人。
第三分所则是她自己申请的流放地。
“家就是你每天醒来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地方”伊芙最后这样说。
卡莉波特想了想。
“那卡莉波特的家是伊芙”
她说得理所当然,然后低下头,继续翻绘本。
——精灵历 520 年 11 月 15 日,收到总部生物样本管理司采样通知,要求提供 X-07 血液样本 15 毫升,截止日期 11 月 30 日。
——备注:15 毫升,她那么小。
——附:里面写了阿兰蒂尔的拨款,我读了三遍。
——再附:她刚才问我家是什么意思,我说是你每天醒来第一个看到的地方,她说那她的家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我什么都没回。
采样日定在十一月二十日。
伊芙花了五天时间做准备。
不是技术上的准备,采血本身对于帝国首席研究员来说没有任何难度。
是心理上的。
她把这五天里所有能拖延的事情都拖延了,所有能提前做的工作都提前做了。
物资申请单填到了明年一月,连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都被她修好了。
卡莉波特问“伊芙为什么一直在忙”
“因为要空出时间”
“空出时间做什么”
“陪你”
卡莉波特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她高高兴兴地飞走了。
伊芙看着那个粉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她知道卡莉波特没听懂。
卡莉波特不知道伊芙空出时间是为了什么。
十一月二十日早晨。
伊芙在休息室里铺了一块干净的白色布巾,把所有采血用的器具一字排开。
每一件都是她从研究院标准医疗箱里拿出来的,每一件都在昨晚反复检查过。
她盯着那道15毫升的刻度线很久。
卡莉波特坐在床上,两条腿悬在床沿,粉色的眼睛好奇地看着桌上那排亮晶晶的器具。
她没见过这些东西,觉得新鲜。尤其是那支采血针。
“伊芙,这是什么”
“是采血用的”
“采血是什么”
“就是...”伊芙停了一下,“从你身上取一点点血出来”
卡莉波特歪了歪头。
“为什么要取卡莉波特的血”
白发的精灵和粉发的幼龙,中间隔着早晨的光。
“因为有人想知道卡莉波特的血是什么样的”
“取血的时候会有一点点疼”伊芙及时岔开这个她不喜欢的话题。
卡莉波特眨了眨眼。
“一点点是多少”
伊芙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手臂递到卡莉波特面前。
“一会儿疼的时候,咬这里”
卡莉波特低头看伊芙的手臂,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非常困惑的表情看着伊芙。
“为什么要咬伊芙?”
“因为咬着东西就不会那么疼了”
卡莉波特想了想。
“那卡莉波特咬伊芙的时候,伊芙也会疼吗?”
“不疼”
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倒映着伊芙的脸。
卡莉波特伸出手,把伊芙的袖子拉下来,盖住那截小臂。
“不要”
伊芙愣了一下。
“什么不要?”
“卡莉波特不要咬伊芙”
伊芙看着她。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哽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她只是伸出手,握住卡莉波特。
“好...不咬”
伊芙把她从床沿上抱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卡莉波特把脸埋进伊芙的胸口,翅膀在背后微微张开又合拢。
伊芙拿起采血针。
帝国首席研究员的手,在任何一个实验台上都没有抖过。
但这一次,她用了比平时多出许多倍的注意力,才让那只手保持住它应有的稳定。
针尖刺入卡莉波特右手臂内侧的血管。
卡莉波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她没有叫。
但伊芙能感觉到怀里的卡莉波特在一瞬间变得僵硬,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呼吸变得又短又急促。
然后她咬住了伊芙的衣服,那几颗小小的乳牙死死地咬住布料,布料发出细微的断裂声。
卡莉波特没有哭出声,一声都没有,只是咬着,死死地咬着。
深红色的血液顺着导管流进样本瓶。
血液一点一点地逼近刻度线,伊芙盯着样本瓶,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呼吸却乱得不成样子。
样本瓶里的血液慢慢升高。
5 毫升。
10 毫升。
那血液的颜色比精灵的血淡一些,带着一层粉色荧光。
伊芙的导师在研究院给她上课的时候讲过,龙血在离开身体后会发出微弱的光。
她当时觉得那一定很美,现在她只觉得那道荧光刺得她眼眶发酸。
14 毫升。
15 毫升。
伊芙拔出针头,用魔力棉片按住伤口。
然后她把采血针和样本瓶推到一边,用解放出来的那只手把卡莉波特整个拢进怀里。
“好了,结束了,不疼了”
卡莉波特的牙终于松开了,那块布料被咬得变了形。
她从伊芙怀里抬起头,粉色的眼睛红红的。
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转了好几圈,一滴都没有掉下来。
她看着伊芙,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伊芙的脸。
“伊芙,卡莉波特没有哭”
“嗯”伊芙也在强忍泪水,“没有哭”
卡莉波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伊芙握着的手,又抬起头看了看伊芙的脸。然后她注意到了什么。
“伊芙”
“嗯”
“你在哭”
伊芙愣了一下,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意。
什么时候,她不知道。
她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来着?
好像是母亲把攒了半年的路费塞进她手里,之后再也没有过。
但现在那些东西就挂在她的脸上,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卡莉波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她没有过表情,是心疼。
一只破壳半年的幼龙,在心疼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精灵。
她从伊芙腿上站起来,踮起脚,伸出两只手,把伊芙的脸捧住,手心贴着,指尖碰到她耳边的白发。
“伊芙不要哭”
那语气认真到不像是一个半岁的孩子能说出来的话。
“卡莉波特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所以伊芙也不要哭了”
伊芙闭上眼睛。
“嗯,不哭了”
样本瓶立在桌面上,15 毫升的血液泛着粉光,像一瓶朝霞。
“伊芙,下次还要取血吗”
伊芙沉默了很久。
她可以把这个问题含糊过去,可以用一个模棱两可的词,但她低头看着怀里那颗粉色的脑袋,看着那双等待答案的眼睛。
“可能会有下次”
卡莉波特没有哭,也没有闹。
她只是把脸重新埋回伊芙的肩窝。
“那下次,卡莉波特也不哭”
“伊芙也不要哭”
伊芙抱着她。
——精灵历 520 年 11 月 20 日,样本 X-07 血液采样完成,采样量 15 毫升,样本已按标准封存,待总部押送人员取回。
——备注:她咬的是我的衣服,手臂伸到她嘴边她都不咬,只咬衣服。
——附:她忍哭忍得浑身发抖,一滴眼泪都没掉,我哭了,被她看见了。
——再附:她说“伊芙不要哭,卡莉波特不疼了”,她骗人,我知道她疼,她的手凉得像雪一样。
——补充:样本瓶里的血是粉色的,会发光,很好看,但我希望我从来没有看到过。
伊芙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记录本。
卡莉波特在她腿上睡着了,睡梦中偶尔还会抽一口气,像是疼痛还留在身体里。
伊芙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
没有出声。
只是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