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莉波己似乎已经忘了之前发生了什么。
她又开始在走廊里飞来飞去，又开始在窗玻璃的水雾上画画。
采血那天的疼痛好像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伊芙不知道这是龙族的生理特质，还是卡莉波特故意不在她面前提起。
她不敢去问。
总部的押送人员在采血当天就把样本瓶取走了。
那个年轻精灵接过封存容器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被那抹淡淡的粉色荧光晃得失了神。
“真漂亮”
伊芙没有回答，她把交接单签完，转身走回了第三分所的大门。
之后七天，魔导终端安静得有些反常。
没有紧急通信，没有公务信件，连艾米莉的日常物资确认单都没有。
伊芙每天早晚各检查一次收件箱，每次都是那样。
她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
总部收到了样本，需要时间分析，分析完了才会有下一步指令。
安静是好事，安静意味着没有问题。
但她睡不着。
第一封信在午夜过后抵达。
伊芙当时不在档案室，她在休息室里，怀里还抱着已经睡着的卡莉波特。
但她的魔导终端和休息室的水晶面板是联动的，那声提示音同时在她床头的水晶上亮了一下。
她本可以等到早上再看，但她没有，她伸手拿过水晶面板，调出收件箱。
那封信来自帝国研究院总部生物样本管理司。
正文很简短，措辞公事公办。
“样本分析完成”
“确认 X-07 血液中含有高浓度纯血龙族特征因子，浓度值超出研究院现有数据库所有参照样本”
“该样本已被转送至军部下属生物武器研究所进行进一步分析，感谢洛伦斯首席的配合”
生物武器研究所。
伊芙盯着那几个字。
她把水晶面板翻过去扣在床单上，然后低头看着怀里的卡莉波特。
粉色的幼龙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翅膀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收拢，把伊芙裹在一片柔软里。
生物武器。
卡莉波特的血。
伊芙把水晶面板重新翻过来，没有回复。
第二封信紧跟着就到了，提示音再次响起。
伊芙的手指在水晶面板上悬了一瞬，然后点开。
发件方是帝国枢密院。
正文比第一封更短。
“致第三分所伊芙·洛伦斯首席研究员”
“枢密院已阅悉 X-07 血液样本分析结果，经审议，现将 X-07 样本等级由‘帝国绝密’上调至‘帝国最高机密’”
“第三分所限制区域等级同步上调，自本信件送达之时起，洛伦斯首席与 X-07 的一切外出申请暂停审批”
“后续安排将另行通知，帝国感谢您的付出”
外出申请暂停审批。
第三分所本来就是限制区域，她和卡莉波特本来就哪里都不能去。
但之前的限制不是条文上的。
现在，条文也来了。
她和这只幼龙，被帝国一起关在了这座雪山深处的灰色建筑里。
她把第二封信也关掉了。
第三封信在凌晨时分抵达。
这一次，伊芙看到发件人名字的时候，手指真的停住了。
阿兰蒂尔地区教育事务处，是她家乡的部门。
信很短。
“伊芙·洛伦斯阁下，本处收到帝国财政本部通知，阿兰蒂尔地区下个季度的专项教育拨款将如期发放”
“款项用途明细需由阁下本人签字确认，随信附上确认书，请于十日内签返”
附件是一份二十几页的确认书。
伊芙点开它，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阿兰蒂尔第三小学的校舍修缮费用明细。
第二页是第五小学的魔力教育器材采购清单。
第三页是偏远村落儿童的上学交通补贴。
第四页。
第五页。
第六页。
每一页都盖着阿兰蒂尔教育事务处的公章，每一页的最后都留着一栏空白。
那是给伊芙留的空白。
她盯着那一栏又一栏空白的签名栏，忽然觉得很累。
她的家乡需要这笔钱。那些孩子需要校舍，需要教材。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阿兰蒂尔的孩子们需要什么，因为她自己就是从那条路上走出来的。
十五毫升的血，换二十几页的确认书。
她一笔一划地在第一页的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第二页。
第三页。
第四页。
写到第七页的时候，卡莉波特在她怀里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了一条缝，迷迷糊糊地看见伊芙还醒着。
“伊芙...不睡吗?”
卡莉波特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睡意。
伊芙把水晶面板的亮度调暗。
“马上睡”
卡莉波特应了一声，又把眼睛闭上了，但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抓住了伊芙的左手。
写到第十九页的时候，伊芙签不下去了。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哭，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眼泪就那么掉下来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在为阿兰蒂尔的孩子们签字。
那些东西，用的是卡莉波特的血换来的钱。
她的血被送进了生物武器研究所。
帝国感谢她和伊芙的付出。
伊芙把水晶面板放下，擦了一下脸。
擦不干，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像是积雪终于从树枝上滑落，然后整棵树都跟着摇晃起来。
从卡莉波特破壳那天起，她每一天都在把这只幼龙的一举一动写成报告，编成数据，加密上传。
卡莉波特撞到头会哭着飞回来找她。
卡莉波特念着她名字时，眼里会闪着她都看不懂的光。
卡莉波特抽血时，咬着她的衣服，整个人都在抖。
她明明看见了所有这些，却还要把卡莉波特变成了数据。
伊芙弯下腰，把脸埋进了卡莉波特的头发里。
粉色的头发贴着她的脸颊，带着水果味营养膏残留的甜香。
伊芙开始发抖。
从采血那天起，卡莉波特的神经就一直绷着。
在三封信的重量下，终于断了。
卡莉波特醒了。
不是被伊芙吵醒的，伊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是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了卡莉波特的额头上。
一滴，又一滴。
卡莉波特睁开眼睛。
她看见伊芙弯着腰，把脸埋在自己头发里。
她从没见过伊芙这个样子。
伊芙在她面前永远是最坚强的，除了会对着她笑，她还没有见过伊芙的脸上有其他的表情。
在她眼里，伊芙是卡莉波特世界里最坚固，像圣罗兰山脉的岩石。
但现在，伊芙在抖。
卡莉波特从伊芙怀里坐起来。
她没有问伊芙怎么了。
她只是伸出两只手，把伊芙的脸从自己头发里捧起来。
伊芙的白发凌乱地散落，蓝眼睛里蓄满了水光，嘴唇被咬得发白。
伊芙在哭，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眼泪不停地涌出来，像是一个裂开的罐子，液体从裂缝里不停地渗出来。
卡莉波特张开翅膀，把伊芙整个人拢了进去，试图通过这种方式安慰伊芙。
那对翅膀还不够大，破壳才半年的幼龙，翼展再宽也遮不住一个成年精灵，但卡莉波特用尽全力把它们张到最大，
伊芙被那片温热的粉色包裹住了。
“伊芙”
“伊芙不哭”
伊芙的抖得更厉害了。
卡莉波特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小小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拍着伊芙的后背。
那个节奏和伊芙哄她入睡时一模一样。
过了很久。
伊芙慢慢停下来，她靠在卡莉波特怀抱里，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
然后她听见卡莉波特说了一句话。
“卡莉波特要快点长大，卡莉波特长大了，翅膀就会变得很大很大”
“大到可以把伊芙全部包起来，那样伊芙就不会冷了，也不会有人能欺负伊芙了”
伊芙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卡莉波特感觉到伊芙又哭了，她低下头，只是碰了一下。
“伊芙，卡莉波特在呢”
....................
——枢密院把样本等级上调了，外出申请被冻结，阿兰蒂尔的确认书我签了。
——附：我哭了。
——再附：卡莉波特用翅膀包住了我，她的翅膀还不够大，但很暖。
——又附：她说她要快点长大，大到可以把伊芙全部包起来，那样就没有人能欺负伊芙了。她才半岁，她连欺负这个词是从哪里学来的我都不知道。
——补充：这座雪山里好像没有那么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