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娜话音落下,场间瞬间安静。
所有人目光都聚在我身上,夹杂着羡慕与好奇,静静等着我的答复。
我稍作思索,正准备应下领主文书副手的差事,刚和塞琳娅私语完毕的伊莱娜,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公允,还带着几分特意的优待:
“洛伦,南区还有两三个村落等着巡查收税。”
“路程不近,事务繁杂。”
“如果你愿意暂时放下村里琐事,随我与塞琳娅一同赶路,沿途协助清点、登记税物账目。”
“我可以做主,为你减免一半欠税。”
“剩余的一半,等你正式进入领主领地任职,按月劳作抵扣就可以了。”
这话一出,连我在类所有的村民都暗自心惊,这是实打实的破格优待。
既不用一次性背负全额欠税,还能跟随领主一行人历练,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塞琳娅也连忙看向我,浅蓝色眼眸亮晶晶的,满是期待,显然也盼着我答应同行。
我心底快速盘算:保住田地、减半欠税、提前熟悉领地事务,怎么看都是难得的机遇。
没有丝毫犹豫,我当即点头应下:“我愿意,我愿意跟着二位前往剩余村落收税。”
见我爽快应允,塞琳娅唇角扬起浅浅笑意,眉眼弯弯,难掩心底的欣喜。
伊莱娜清冷的神色也柔和几分,微微点头:“回去收拾行囊,我们等你汇合。”
我应声转身,快步奔回村里。
到家简单跟父母亲戚讲明缘由:往后要跟随领主下乡办事,还要去领主领地当差。
家人又惊又欣慰,只叮嘱我在外安分守礼,不必牵挂家中。
简单告别过后,我收拾了几套换洗衣物与随身物件,不敢耽搁,匆匆赶回村口。
此时塞琳娅、伊莱娜早已备好马车,随行侍从也整装待命。
见我准时归来,伊莱娜淡淡示意出发。
我跟着二人登上马车,队伍缓缓驶离村庄。
前路还有几处村落待巡查收税,车马扬尘,迎着林间清风,就此踏上邻村征途。
登上马车的一刻,我才真切体会到什么是对比。
领主专属马车用料考究至极,深棕色木质车厢打磨得温润光滑,边角镶着细碎银纹。
车厢内壁铺着柔软浅灰绒垫,坐上去暖意包裹,全无硬木硌意。
脚下铺着厚实绒毯,纵使车轮碾过碎石,车身也只是轻微晃动,平稳无比。
我拘谨坐在靠车门的绒垫上,腰背绷得笔直,丝毫不敢随意挪动。
视线不自觉落在身旁两人身上,平民与贵族的鸿沟,在狭小车厢里被无限放大。
塞琳娅身着一袭长裙,面料是我从未见过的华美织料,车窗漏入的微光下,泛着温润雅致的柔光。
柔软金发精心束起,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耳间缀着小巧珍珠耳坠。
一举一动优雅矜贵,是自幼精心教养出的贵族气度。
一旁的伊莱娜,身着利落深紫劲装,面料紧致挺括,简约中透着精致,腰间配饰规整考究,处处彰显身份地位。
她坐姿端正,眉眼清冷,周身自带疏离贵气,是久居高位、执掌规矩沉淀出的气场。
再低头看向自己,粗布麻衣边角已经起球,布料粗糙磨身,只是村里最普通的平民装束。
裤脚沾着赶路的尘土,和车厢的干净精致格格不入。
双手常年劳作覆着薄茧,远不及她们的纤细白皙。
坐在两人中间,我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一位是受领地万民敬仰的领主千金,一位是领主麾下权重的税政官。
车厢里的身份差距,如深河天堑般难以逾越。
她们生来锦衣玉食、举止优雅,拥有我穷尽一生也触碰不到的出身与生活。
而我,只是南区村落里平凡小民,守着几亩薄田为生,连凑齐税粮都要费尽心力。
还在村里时,差距还不明显,可同处一方狭小空间,这般鲜明对比赤裸裸摆在眼前,心底涌上难以言说的局促与自卑。
我甚至暗自后悔太过爽快应下,这般近距离相伴,反倒显得自己格格不入。
我下意识往车门边挪了挪,尽量降低自身存在感,生怕身上尘土弄脏绒垫,更怕粗鄙举止惹她们不开心。
塞琳娅很快察觉到我的拘谨,浅蓝色眼眸掠过一丝心疼,悄悄往我身旁挪了半步,柔声开口,将手边点心瓷盒轻轻推到我面前。
“别紧张,洛伦。”她眉眼弯弯,温柔毫无贵族傲气,“路途遥远,吃点点心垫垫肚子吧。”
她指尖白皙纤细,触碰瓷盒的动作轻柔优雅,和我粗糙的手掌形成刺眼对比。
伊莱娜也抬眸看来,清冷眉眼褪去几分肃穆,语气平淡却带着安抚:“不用紧绷着,放松就好。”
二人越是温和善待,我心底的局促反倒越发浓烈。
我垂着头不敢直视她们眼眸,只轻声道谢,双手僵硬放在膝上,始终不敢触碰那精致瓷盒。
马车缓缓前行,窗外景致不断后退。
车厢里安静温馨,可我心底,始终被这份与生俱来的身份落差牢牢萦绕。
原来有些距离,从一开始,就是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