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安安静静，只剩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响。
我生怕自己举止粗野不懂规矩，始终不敢动。
塞琳娅瞧出我的窘迫，她没有将瓷盒一味推来，而是轻轻捏起一块小巧的蜂蜜烤松饼，细白指尖捏着饼边，微微倾身递到我面前。
“不用这么拘束。”
她嗓音软软温温，像林间拂面清风，全无贵族的高傲架子。
“就当我们是同路结伴的冒险家。”
“不必这么生分。”
少女眉眼弯弯，笑意干净温柔，眼底的善意直白坦荡。
我心头微滞，下意识抬眼对上她澄澈目光，小声道谢：“谢谢您，塞琳娅小姐。”
迟疑着伸出手，带薄茧的粗糙指尖小心接过松饼，无意间轻触她的指尖，我连忙收回手，反倒愈发局促。
一旁的伊莱娜静静端坐，清冷目光淡淡扫过我们，没有插话，神情却少了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她看着我安分守礼、内敛本分的模样，眼底悄然生出几分默许与认可。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清冷，褪去了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多了一些安抚。
“放宽心。”
“往后你在领主领地任职，随我们下乡巡查赶路是常事。”
“在马车里放轻松，不要老紧绷着。”
有了二人接连宽慰，我心底紧绷的那根弦，才稍稍松弛下来。
小口咬下松饼，入口绵密清甜，浓郁麦香混着醇厚蜜香在舌尖化开，这是我在村里从未尝过的滋味。
舒适的马车、精致的吃食、从容优雅的气度，都是她们与生俱来的日常。
无形的阶级鸿沟，真切得让人无从回避。
塞琳娅见我神色缓和，便轻声寻着话题，好奇问及村里农事与邻里日常。
我收敛纷乱心绪，谦卑老实一一应答，不浮夸、不冒进，言行皆守分寸。
伊莱娜偶尔插言几句，简单提点我往后清点税物、登记账目该留意的规矩，话语简练却句句实用，算是提前为我铺路。
不知行驶多久，林间小道越发幽深，周遭空气也悄然沉了几分。
远方隐约现出一座村落轮廓，只是村口安静寂寥，看不到行人往来，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压抑。
先前路过的村庄皆是烟火缭绕，唯有此处安静得反常。
马车刚要缓缓驶入村口，一道呼喊声突然打破了这份死寂，随行护卫的惊喝声骤然响起：
“站住！”
“有人偷东西！”
我浑身一僵，刚放松下来的神经瞬间绷到极致。
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松饼，指尖猛地收紧，掌心沁出薄汗。
原本平缓的心跳骤然加速，砰砰地撞着胸腔，连带着呼吸都乱了节拍。
车厢里的温情氛围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突如其来的慌乱与紧绷。
我下意识坐直身子，满心都是茫然与不安，根本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场平静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外面顿时乱作一团，护卫们的脚步声急促杂乱。
夹杂着细碎的挣扎声，不过片刻，就有护卫押着一个瘦小的身影，快步走到马车旁。
“伊莱娜大人，塞琳娅小姐，抓到小偷了。”
“就是她偷偷摸过来，想偷抢随行的物资袋。”
我顺着声音往外看去，那是个年纪尚小的女孩。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样子，身上的麻布裙子破破烂烂，裸露的胳膊和小腿枯瘦如柴，一看就是许久没吃过一顿饱饭，饿得脱了形。
她被护卫牢牢按住肩膀，却半点不服软，小小的身子拼命挣扎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瞪得通红，像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恶狠狠地盯着我们，眼神里没有丝毫怯懦，全是戒备、恨意，还有豁出去的凶狠，仿佛我们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先前的拘谨变成了难言的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侥幸。
我侥幸自己出生在还算安稳的村落，至少能勉强填饱肚子，不用像她一样，为了一口吃的沦为所谓的“小偷”，可这份侥幸又让我满心愧疚，看着她枯瘦的模样，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说不出的难受。
塞琳娅原本温和的眉眼瞬间蹙起，浅蓝色的眼眸里盛满了惊讶与心疼，下意识站起身，伸手想要阻拦护卫，语气里带着难掩的不忍：
“别这么用力按着她，她还只是个孩子。”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看着她凶狠却满是绝望的眼神，脸上没有丝毫嫌弃，只有浓浓的恻隐，身为领主女儿的她，从未见过这般饥寒交迫、满眼恨意的孩童，满心都是无措与怜惜。
而一旁的伊莱娜始终端坐不动，清冷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神情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那副沉稳肃穆的模样，褪去了方才车厢里的温和，只剩下税政官的理智与冷静。
她没有立刻发话，只是细细打量着她的状态，又抬眼看向寂静的村落，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显然是从这孩子的处境里，察觉到了村落异常的根源，语气平淡却带着威严，缓缓开口问道：
“你是村里的孩子？”
“为什么要偷抢物资？”
女孩咬紧干裂的嘴唇，死死瞪着我们，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声，半点不肯开口，浑身都透着抗拒，仿佛只要一松劲，就会被眼前这些衣着精致的贵族生吞活剥。
我坐在车厢里，看着眼前这一幕，手心的松饼早已变味，心底五味杂陈。
一边是两位贵族小姐截然不同的反应，一边是这个被生活逼到绝境的小女孩，我忽然明白，这乡间的苦难，远比我想象的还要深重，而接下来该如何处置这个孩子，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难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