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塞纳河的流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潜藏着无数漩涡和不可知的暗流，悄无声息地冲刷着占领下的巴黎。日历一页页翻过，季节从深秋转入严冬，又从严冬步入料峭的初春，最终迎来了1944年的初夏。
距离那个深夜的告别，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那个曾短暂容纳过林璟、林晓白和黑曼巴的拉丁区小公寓，早已换了不知多少任“房客”，或许是被抵抗组织用作新的联络点，或许是被逃难的平民占据，又或许，只是彻底荒废，落满尘埃。冯·施特拉赫维茨上尉和他的那些“影子”，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滴，在最初的扩散和监视后，似乎也逐渐稀释、淡去，最终消失在巴黎错综复杂的街巷和人海之中。有传言说，那位隶属于Ahnenerbe的、冷峻而神秘的上尉，因为某项“重要的东方研究项目”，在冬末时被紧急调往了东线，或许正跋涉在苏联冰天雪地的泥泞战场上，追寻着某个更“古老”的“遗产”。巴黎的秘密机构网络，似乎也暂时将目光从这个曾昙花一现、展现出“特殊天赋”的“东方少女”身上移开，转向了更加“紧迫”的战事和内部倾轧。
林晓白，如同她承诺的那样，留了下来。但她的“留下来”，绝非林璟担心的那种东躲西藏、苟延残喘。恰恰相反，她像一滴拥有自我意识的、奇异的、无法被溶解的油，在这座被占领的城市那看似凝固、实则暗流汹涌的“水面”之下，悄然地、从容不迫地，漫延、渗透，甚至……享受？
她换了住处，不止一次。从拉丁区到玛莱区，从蒙马特高地到圣日耳曼德佩，她总能找到最不起眼、却又最便于“观察”和“行动”的角落。身份也如同变色龙般灵活切换，时而是某个没落贵族家沉默寡言、寄居在远亲家的“表小姐”，时而是从外省来巴黎学画、经济拮据却天赋平平的“艺术生”，时而又是在黑市倒腾些“稀罕”小玩意，行踪神秘的“药剂师之女”。那对雪白的猫耳，被她用各种巧妙的方式遮掩——有时是精心打理、微微卷曲、刚好盖住耳朵的长发，有时是当下巴黎少女流行的、带着纱网或羽毛装饰的宽檐帽，有时甚至只是用某种特殊的、接近肤色的膏体和阴影技巧修饰，让人乍一看只觉得是发型或帽子的奇特轮廓。
她的“研究”，或者说，“玩耍”，从未停止，且越发深入。
她“参观”了数个Ahnenerbe设在巴黎或郊区的、不那么核心的“研究站”和“藏品库”（通常是在深夜，以某种“非邀请”的方式）。对于那些充斥着种族主义狂热、伪科学臆想和粗劣仿制品的所谓“雅利安遗产”，她评价为“想象力贫乏的儿童涂鸦”。但对于少数几件真正蕴含着微弱、古老、且并非此世应有之物的能量波动的“藏品”，她则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甚至花费了数天时间，在不惊动守卫和警报的前提下，进行了细致的“能量拓印”和“结构分析”，并顺手“借阅”了相关的、被严格封存的、充满臆测和谬误的研究笔记。离开时，她通常会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纪念品”——比如，用那截骨骼碎片的能量残留，在库房最显眼的位置，画一个谁也看不懂、但莫名让人觉得心悸的、微笑的猫脸简笔画。
她也“拜访”过几个盖世太保的秘密审讯室和情报中转站，并非为了营救谁，更多是出于对“人类在极端压力下的信息处理与崩溃模式”的学术好奇心。她旁观（隐身或伪装）了几场审讯，记录下了审讯者和被审讯者双方在恐惧、痛苦、谎言、以及偶尔闪现的勇气与人性微光交织下的、复杂的心理和生理数据。有时，她也会“随手”做点什么——比如，让某个过于暴戾的审讯官突然陷入无法解释的、对毛绒玩偶的深度恐惧；或者，在某个即将崩溃的抵抗者脑海中，植入一段模糊但温暖的、关于家乡炉火的记忆片段，帮助他们多支撑一会儿。这些“小动作”从未被发现源头，只被当作压力下的幻觉或上帝的恩典。
她甚至“混进”过几场德军高级军官的私人沙龙或秘密会议（利用伪造的、近乎完美的身份文件和那能轻易迷惑人心的、恰到好处的举止与谈吐）。在那里，她聆听着他们对战局的悲观预测、对元首的盲目崇拜、对同僚的勾心斗角、以及对巴黎奢侈生活最后的贪婪享受。她用那双异色瞳，平静地记录着这些即将被历史车轮碾过的、旧时代残影的众生相，偶尔，会对着某位夸夸其谈、却对前线惨状一无所知的将军，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充满嘲讽的、甜美的微笑。
当然，大部分时间，她更像一个真正的、游离于战争边缘的、好奇的观察者。她在清晨的塞纳河边喂鸽子；在午后的二手书店淘着落满灰尘的、关于古代星象或草药学的冷门书籍；在傍晚的咖啡馆角落里，点一杯代用咖啡，听着留声机里沙哑的爵士乐，观察着周围人们脸上或麻木、或焦虑、或偶尔闪过的、对自由的隐秘渴望。
她似乎完全融入了这个时代，却又始终与它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研究者般的疏离。战争、占领、饥饿、恐惧……这些对普通人而言是生存的全部，对她来说，却像是观察皿中不断变化的现象和数据，虽然不乏危险和麻烦，但更多的是……“有趣”。
直到这个初夏的夜晚。
她站在埃菲尔铁塔的顶端，这个巴黎乃至法国的象征，如今也被德军占领，塔顶飘扬着刺眼的纳粹旗，探照灯不时扫过夜空，监视着这座不眠的城市。但对林晓白而言，登上这里并不比去街角面包店买根法棍更难。她只是“说服”了今晚值班的、那个因为思念家乡女友而心不在焉的年轻德军哨兵，让他“觉得”去塔下抽支烟是个不错的主意，然后，就如同一缕没有重量的夜风，悄无声息地飘然而上，站在了这钢铁巨构的顶点。
夜风凛冽，吹拂着她银白色的长发。她穿着一条简单的深蓝色连衣裙，外搭一件同色的薄针织开衫，看起来就像一个趁着夜色偷偷溜上来、想看看城市夜景的、胆大的巴黎女孩——如果忽略她那双在星光和远处灯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的异色瞳，以及那对在夜风中微微抖动、尖端绒毛敏感的雪白猫耳的话。
巴黎的夜景，确实很美。
即使是在战争和占领的阴霾下，这座城市的灯光，依旧顽强地从窗户、街灯、偶尔驶过的车灯中透出，勾勒出蜿蜒的塞纳河、星罗棋布的屋顶、以及远处蒙马特高地圣心堂那白色的圆顶。没有和平时期那种璀璨辉煌、歌舞升平的景象，而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带着伤痕和坚韧的美。黑暗与光明交织，静谧中压抑着躁动，屈辱下孕育着反抗。
林晓白静静地站着，异色瞳扫过脚下这片古老而饱经沧桑的土地。她能“听到”这座城市在黑夜中低沉的“呼吸”——是占领军巡逻队整齐却疲惫的脚步声，是地下抵抗电台断续传递的密码讯号，是贫民区里孩童饥饿的啼哭，是高级军官俱乐部里虚张声势的碰杯声，是塞纳河水拍打堤岸的、亘古不变的轻响……还有，一种更加遥远、更加模糊、却如同海潮般渐渐迫近的、充满了铁与血、希望与毁灭的……“轰鸣”？
她的猫耳朵，几不可察地转动了一下，捕捉着风中带来的、极其微弱的、来自遥远西方海峡方向的、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那不是自然的风浪，而是……无数钢铁造物聚集、引擎预热、无数颗心脏在期待与恐惧中剧烈跳动的、庞大而压抑的“律动”。
她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以及……更加浓厚的兴趣。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带着特殊频率的、非自然的“沙沙”声，混杂在夜风中，传入她敏锐的猫耳。是无线电波，经过加密，但对她而言，解读并不困难。声音来自下方铁塔的某个隐蔽天线，内容断断续续，夹杂着干扰，但关键信息清晰可辨：
“……重复……海象行动确认启动……气象窗口……登陆日……诺曼底……卡昂……犹他、奥马哈、黄金、朱诺、宝剑……拂晓……”
诺曼底。
登陆日。
盟军。
林晓白嘴角，那抹惯常的、慵懒而玩味的弧度，缓缓加深，变成一个更加明显、更加兴致盎然的笑容。
“诺曼底……登陆？” 她低声自语，仿佛在品味一个刚刚听说的、新奇有趣的旅行目的地，“就是那个……听说准备了很久，要‘解放’欧洲的大行动？”
她当然“知道”诺曼底登陆。无论是从她那个时代的历史记载碎片，还是这几个月的“观察”中收集到的、关于盟军和德军双方在英吉利海峡两岸的紧张对峙与战略博弈的零星信息。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见证”，甚至……亲身“参与”，那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她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铁塔栏杆，望向西方，那片被更加深沉的夜色笼罩的、英吉利海峡的方向。夜空中，星辰稀疏，云层低垂，正是适合大规模登陆行动的天气。
盟军准备在诺曼底登陆了。
去看看？
这个念头，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层层涟漪。而且，迅速变得不可抑制。
铁塔顶端的风，似乎更加猛烈了些，吹得她衣裙猎猎作响，银发狂舞。但她站得稳稳的，异色瞳在夜色中闪烁着兴奋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听起来……好像会‘热闹’得不得了呢。” 她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尾巴在裙摆下因为期待而轻轻摆动。“比巴黎的‘茶话会’和‘收藏展’刺激多了。”
“几百万人的大场面……坦克、战舰、飞机、空降兵……钢铁与血肉的碰撞，希望与绝望的角力，历史转折点的现场直播……”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史诗般的、混乱而壮丽的景象。
“不去看看，好像有点可惜了呢？”
“反正……”
她顿了顿，笑容变得狡黠而甜美。
“这里的‘风景’，我差不多也看腻了。”
“那些德国人，好像也暂时把我忘了。”
“正好，换换口味～”
她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灯光闪烁、却暗流涌动的巴黎夜景。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几个月的“观察”和“玩耍”，留下了不少“有趣”的记忆和“收藏”。但现在，有更“大”的、更“新鲜”的“玩具”在呼唤她了。
“那么……”
她对着虚空，仿佛在对某个不在场的听众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布。
“下一站……”
“诺曼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仿佛融入了铁塔顶端更加浓重的阴影和呼啸的夜风之中，变得模糊、透明，最终……
消失不见。
只有那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的纳粹旗，和脚下依旧沉默流淌的塞纳河，见证了这位来自异时空的、好奇心永不满足的“游客”，是如何轻描淡写地，决定去“参观”一场即将改变世界历史进程的、最宏大、最血腥的登陆战役。
对她而言，那或许只是一场规模空前、细节丰富的……
“实地考察”。
或者说，一场不容错过的……
“超级大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