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底,1944年6月6日,凌晨。
天空是铅灰色与墨蓝色交织的混沌,低垂的云层厚重得仿佛要压垮大地,偶尔有惨白的闪电无声撕裂天幕,映出下方翻涌的、如同煮沸了的铅灰色海面。风从英吉利海峡方向狂暴地吹来,带着咸腥、硝烟(已经开始弥漫)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大战将临的压抑感。
远离海岸线的内陆,靠近卡昂市东南方向,一片被低矮山丘、茂密树篱、泥泞田地和蜿蜒小河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乡野。这里远离即将成为人间地狱的“奥马哈”、“犹他”等海滩,也远离主要交通干线,此刻似乎还沉浸在一片不寻常的、暴风雨前的死寂之中。只有风声、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般的炮火轰鸣(来自海岸方向),以及……天空中,那不同寻常的、如同蜂群过境般的、低沉而持续的引擎轰鸣声。
林晓白站在一处地势稍高、被几棵枝叶繁茂的山毛榉树遮掩的土丘上。她换了一身更加便于在乡野活动的装束——深绿色的、略显宽大的工装裤,同样颜色的、有些磨损的帆布夹克,脚上是一双结实的、沾满泥点的短靴。银白色的长发被她用一根简单的皮绳束在脑后,那对雪白的猫耳朵则被她用一项同样沾着泥污、边缘有些破损的贝雷帽仔细盖住,帽檐压得很低。只有那双在昏暗天光下依旧流光溢彩的异色瞳,透过枝叶的缝隙,专注地、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探究欲,仰望着天空。
天空中,是堪称奇观的景象。
无数朵白色的、灰色的“花朵”,在低垂的云层下绽放,缓缓飘落。那是盟军的降落伞。运输机和滑翔机(她能看到一些体型更大、没有动力的阴影在云层中笨拙地滑行)如同下蛋的母鸡,将一簇簇、一片片的伞兵和装备,投向这片陌生的、危机四伏的法兰西土地。
“哇哦……” 林晓白发出低低的惊叹,异色瞳紧紧追随着那些在狂风中摇摆不定、挣扎着落向大地的伞花。“这个角度……这个规模……比在铁塔上看那些小旗子壮观多了!”
她就像个拿到了最前排VIP门票的观众,兴致勃勃地欣赏着这场“空降芭蕾”。她能清晰地“看到”(或者说,感知到)每一朵伞花下,那个或那些个剧烈跳动的心脏,粗重的呼吸,混杂着恐惧、决心、肾上腺素飙升的复杂情绪,以及……对脚下未知土地的茫然。
“落点偏差不小呢……风太大了……那架滑翔机,哦豁,撞树上了,里面的人估计够呛……那个伞,缠住了,在拼命割绳子……啧啧,训练还是不够啊,空中姿态控制这么差……”
她一边“观看”,一边用研究者般的冷静和毒舌点评着,仿佛眼前不是一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军事行动,而是一场漏洞百出的杂技表演。雪白的猫耳朵在贝雷帽下因为全神贯注而微微转动,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声音——引擎的嘶吼,伞绳撕裂空气的尖啸,远处隐约的、伞兵落地时的闷响和惊呼,以及……更远处,开始零星响起的、德军的防空机枪和步枪声!
战斗,已经开始在着陆场边缘零星打响。
林晓白的目光,被一片相对集中的落点吸引。那是一片被两条小河环绕、中间有一座虽然老旧但结构看起来还算坚固的石桥的区域。桥梁是典型的欧洲乡村石拱桥,并不宽阔,但连接着两条重要的乡间道路,显然是兵家必争之地。几架C-47运输机正好从这片区域上空飞过,投下了一连串的伞花,其中不少伞兵的目标,似乎就是那座桥和桥两端的区域。
“唔……夺控桥梁,建立登陆场纵深支撑点……经典的空降兵战术目标。” 林晓白立刻做出了判断,眼中兴趣更浓。“去看看现场版的‘桥头堡’攻防战,应该比看历史书有意思。”
她身形一动,如同林间最灵巧的猫科动物,悄无声息地滑下土丘,利用茂密的树篱、沟渠和尚未完全散去的晨雾作为掩护,快速朝着那座石桥的方向潜行过去。她的动作轻盈、敏捷,对地形的利用达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复杂的田野。偶尔有流弹从头顶呼啸而过,或者不远处传来爆炸和交火声,她也只是微微侧耳倾听,判断一下方位和距离,然后继续前行,速度丝毫不减。
很快,她就抵达了距离石桥大约两百米外的一处灌木丛后。这里视野良好,又能提供足够的隐蔽。
石桥附近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大约一个排的英国空降兵(从他们独特的丹尼森罩衫和红色贝雷帽能辨认出来)成功降落在桥头附近,但落地时队形已经有些分散,而且立刻遭到了驻扎在桥另一端一个小型农庄和路堑工事里的、大约一个班的德军守备部队的猛烈阻击。德军的MG42通用机枪喷吐着火舌,发出那特有的、如同撕裂亚麻布般的恐怖“嗤嗤”声,子弹如同金属风暴,横扫过桥面和周围的田野,将试图集结和冲锋的英军伞兵死死压制在桥头附近的洼地、树篱和几辆被遗弃的农用马车后面。
英军伞兵训练有素,虽然遭遇突袭,但迅速组织起反击。司登冲锋枪和布伦轻机枪的点射声,李-恩菲尔德步枪精准的单发声,与德军的火力交织在一起。手榴弹在空中划过弧线,在桥面和农庄外墙炸开,激起阵阵尘土和碎石。双方士兵在泥泞中翻滚、射击、呐喊、中弹倒地,血腥而残酷的近距离搏杀,在这座宁静的法国乡村石桥边上演。
林晓白趴在灌木丛后,异色瞳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战场。她的目光,不仅关注着双方的战术动作、火力配置、伤亡情况,更以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静,观察着每一个士兵在生死瞬间的表情、动作、以及情绪能量的剧烈波动——恐惧、愤怒、绝望、狂怒、麻木、以及偶尔闪现的、近乎本能的勇气和战友情谊。
“嗯……英军突击小组的配合不错,但缺乏重火力,对MG42的机枪巢没办法……德军防守很顽强,但人数劣势,弹药似乎也不太充足……那个英军军官,指挥得有点僵化,应该派一组人从侧面小河泅渡迂回……哦,那个德军机枪手,换弹链的动作慢了0.3秒,是个破绽……”
她的大脑如同高速计算机,瞬间分析着战场的每一个细节,甚至能“预判”出接下来几秒钟可能发生的战斗走向。雪白的猫耳朵在贝雷帽下微微抖动,精准地分辨着每一发子弹的轨迹、每一次爆炸的当量、以及双方士兵因为中弹或濒死而发出的、被枪炮声掩盖的细微呻吟。
战斗陷入僵持。英军虽然人数占优,但被德军精准的火力和有利地形压制,几次试图强攻桥面的冲锋都被打了回来,伤亡在增加。德军虽然暂时守住了桥,但弹药消耗极快,援军不知何时能到,压力也越来越大。
就在战斗最激烈、双方士兵的神经都绷紧到极限时,一件微小却关键的事情发生了。
一名试图从侧面迂回、投掷手榴弹摧毁德军机枪巢的英军伞兵,在跃进过程中,被一串MG42的子弹擦中了腿部,惨叫一声,翻滚着跌进了桥头不远处的一个积水的弹坑里。他的手榴弹脱手飞出,没有扔向目标,反而咕噜噜地,滚到了距离林晓白藏身的灌木丛只有不到十米远的一小片空地上,嗤嗤地冒着白烟!
更要命的是,这名受伤的伞兵,似乎因为疼痛和失血,意识有些模糊,挣扎着想要爬出弹坑,却暴露了半个身体!而那个德军机枪巢的射手,显然发现了这个“漏网之鱼”和那个冒着烟的手榴弹,MG42的枪口,开始缓缓转向这个方向!
一旦机枪开火,那名受伤的伞兵必死无疑。而那颗手榴弹如果爆炸,虽然未必能伤到林晓白(她有足够的时间和手段规避),但很可能会暴露她的位置,或者引发其他不可预知的麻烦。
电光火石之间。
林晓白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身体,仿佛脱离了物理法则的束缚,从灌木丛后猛地窜出!不是走向手榴弹,也不是冲向那名伞兵,而是……以一种快得只剩下残影的速度,径直冲向了那个正在转向的德军MG42机枪巢!
她的动作太快了!快到那名德军机枪手甚至还没完全调转枪口,快到旁边负责供弹的副射手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然后,在所有人(无论是英军还是德军)都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时候,林晓白已经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了那个用沙袋和土木工事垒砌的简易机枪巢侧面。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名惊愕的机枪手和副射手,只是伸出了一只看起来纤细白皙、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按在了MG42那滚烫的枪身上。
“嘘……” 她对着那名瞪大眼睛、仿佛见了鬼的德军机枪手,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美的微笑。
然后——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金属结构被强行“冻结”或“卡死”的声响,从MG42的枪机部位传出!
那挺刚刚还在咆哮、收割生命的“希特勒的电锯”,瞬间哑火!无论机枪手如何用力扣动扳机,拉动机柄,枪身都纹丝不动,仿佛变成了一块烧红的、毫无用处的废铁!
整个战场,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枪声、爆炸声、呐喊声,在这一瞬间,都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
无论是试图冲锋的英军,还是坚守工事的德军,都惊愕地看向了机枪巢的方向,看向了那个突然出现的、穿着奇怪工装、戴着破旧贝雷帽、容貌在硝烟和晨光中看不真切、但身姿异常轻盈的……“女孩”?
她是怎么出现的?!
她做了什么?!
那挺机枪怎么突然坏了?!
无数个问号,瞬间充斥了交战双方士兵的大脑。
而就在这时,那颗滚落在地的手榴弹,“轰”地一声炸开了!泥土和碎草被掀飞,但并未造成更多伤亡。
爆炸声,仿佛惊醒了凝固的时间。
“敌袭!!”
“掩护!!”
“开火!!”
短暂的死寂后,更加激烈的枪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大部分火力,都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诡异的、站在哑火机枪旁的“女孩”倾泻而去!
然而,林晓白的身影,在枪林弹雨即将临身的瞬间,再次变得模糊、飘忽!她如同没有实体的幽灵,在子弹的缝隙间轻盈地穿梭、折返,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开了致命的弹道,速度快得在视网膜上留下道道残影!她甚至还有闲心,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哪个阵亡士兵掉落的、沾满泥血的司登冲锋枪,动作生疏但异常稳定地端起,对着几个试图从侧面包围过来的德军士兵,扣动了扳机!
“哒哒哒!哒哒哒!”
短促的点射,精准得可怕!子弹并非漫无目的地扫射,而是极其刁钻地击打在德军士兵的武器上、脚边的地面上、或者头盔边缘,并非为了杀人,更像是……精准的“警告”和“驱散”!几名德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到诡异的射击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躲回了掩体后。
“她是谁?!”
“是德国人的新武器?女巫?!”
“上帝啊!我看到了什么?!”
英军伞兵中也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他们看着那个在枪林弹雨中“跳舞”、单手用司登冲锋枪打出狙击手精度、还顺便“废了”一挺重机枪的神秘女孩,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林晓白却似乎对造成的混乱毫不在意。她打空了司登冲锋枪的弹匣,随手将滚烫的枪身扔到一边,然后,在双方士兵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她微微侧过头,用那双即使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也依旧流光溢彩、清晰无比的异色瞳,扫了一眼英军和德军的方向。
左眼暗紫,深邃如渊,仿佛能吞噬灵魂。
右眼琥珀,温暖澄澈,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冰冷。
这双眼睛,配上她此刻在战场中央、闲庭信步般的姿态,以及那顶破旧贝雷帽下隐约可见的、不属于人类的、毛茸茸的白色轮廓(耳朵?)……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极致美丽、非人感、和冰冷恐怖的冲击力,狠狠撞入了每一个目睹者的心中。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林晓白对着那名挣扎着从弹坑里爬出来的、腿部受伤的英军伞兵,歪了歪头,用清晰、悦耳、带着点奇怪口音、但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无比诡异的英语,轻松地说道:
“喂,那边那个。”
“你运气不错哦。”
“下次记得,手榴弹要扔准一点。”
说完,她甚至对着那名目瞪口呆、忘记疼痛的伞兵,眨了眨那只暗紫色的左眼,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甜美得令人心悸的笑容。
紧接着,她的身影再次变得模糊,如同阳光下迅速蒸发的水汽,在晨雾、硝烟和无数道难以置信的目光聚焦中……
彻底消失了。
只留下那座仍在激战、但气氛已经彻底变得诡异和茫然的石桥,一地狼藉的战场,一挺莫名其妙“罢工”的MG42,一群世界观彻底碎裂的英国空降兵和德国守军,以及……
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奇异的清香,和那句带着笑意的、轻飘飘的叮嘱:
“下次记得,手榴弹要扔准一点。”
以及,那个受伤的英军伞兵,和其他几名目睹了全过程的士兵,在极度的震惊和恍惚中,不受控制地、喃喃吐出的、带着颤抖和信仰崩塌般感觉的话语:
“God……”
“Oh, my God……”
“上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