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曼底登陆日的混乱与血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掀起的波澜迅速扩散至整个法国乃至欧洲。但对于已经悄然“撤离”了那片“热闹”中心舞台的林晓白而言,那场宏大的、惨烈的、在历史书页上注定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战役,更像是一场高强度的、信息量爆炸的“实地考察”和“行为艺术观察”。在短暂地、以她独有的、惊世骇俗的方式“介入”了那座乡村石桥的小规模战斗,并给交战双方留下终生心理阴影后,她便如同幽灵般,再次消失在了诺曼底错综复杂的树篱、田埂和日渐混乱的战线后方。
她并没有走远,只是换了个“观察点”。在接下来的一周里,她如同一个没有固定座位的、拥有最高权限的“战地记者”,游走在诺曼底战役的边缘地带。她目睹了奥马哈海滩上美军士兵在德军交叉火力下用鲜血染红沙滩的惨烈;也在朱诺海滩后方,看到了加拿大士兵与法国抵抗组织初次合作时生疏却坚定的携手;她“路过”了卡昂城郊化为废墟的村庄,也“参观”了德军仓皇撤退后遗留的、堆满文件和废弃装备的指挥所。她用那双异色瞳,冷静地记录着钢铁与血肉的碰撞,人性的光辉与黑暗在极端压力下的极致展现,以及……战争这台巨大绞肉机那冰冷、无情、却又充满了无数偶然与必然的运作逻辑。
她的“研究笔记”(那本黑色兽皮古籍的空白页,被她用一种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混合了符文、数学公式和图解的“语言”填满)越来越厚。里面不仅记录了战术细节、装备性能、士兵心理,甚至还包括了对战场环境能量扰动(硝烟、爆炸、死亡带来的短暂而剧烈的负面能量富集)、双方指挥官决策中的非理性因素(恐惧、狂妄、侥幸)、以及这场战役对整个时空“涟漪”造成的、极其细微但确实存在的、扭曲影响的初步分析。
然而,随着“观察”的深入,一个最初被她忽视、或者说,下意识避开的疑问,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不容忽视——
她的“玩耍”和“介入”,对这个已经被她证实为“错误”或“碎片化”的二战时空,究竟造成了多大的影响?更重要的是,这种影响,是否会“溢出”,波及到她所属的、那个“正确”的时空?那个有维娜丝、有林璟、有黑曼巴、有她“名义上”的家人的时空?
在石桥边,她“废掉”了一挺MG42,救了一个伞兵,这微小的事件,会像蝴蝶翅膀一样,在未来掀起改变历史的飓风吗?虽然从她观测到的、这个时空那混乱、脆弱、且似乎存在某种“自我修正”或“既定轨道”的趋势来看,这种微小扰动很可能被庞大的历史惯性所“吸收”或“覆盖”,但……万一呢?
她不怕改变历史,甚至对此抱有某种“研究者”式的好奇。但她不能冒险,让这种改变,以她无法控制的方式,影响到她在乎的人(哪怕她很少承认)。尤其是,当这个时空本身就充满了不稳定的“错误”和“缝合”痕迹时。
是时候,该“打个电话回家”,确认一下了。
登陆日之后大约十天,林晓白已经离开了诺曼底主战场区域,向着相对平静(相对而言)的法国中部地区移动。她此刻藏身于卢瓦尔河谷附近,一座被战火波及较轻、但同样被占领军阴影笼罩的、古老小镇边缘的一间废弃磨坊里。磨坊紧挨着一条水流平缓的小河,水车的巨大木轮早已停止转动,爬满了青苔和藤蔓。内部虽然潮湿阴冷,布满灰尘和蛛网,但结构还算稳固,位置也足够隐蔽。
深夜,万籁俱寂,只有河水潺潺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占领军巡逻队隐约的脚步声。
林晓白坐在磨坊二楼一堆干燥的稻草上,身前铺着一块相对干净的亚麻布。布上,整齐地摆放着几样东西:她那本厚重的黑色古籍;几小块颜色各异、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从Ahenerbe“借”来的“纪念品”碎片(一块黑色石板的边角,一页残缺的羊皮纸,一小撮非地球生物的骨骼粉末);以及,一小瓶清澈的、仿佛蕴含着星光的液体——那是她浓缩提纯的、最后的“月华凝露”精华,仅剩的几滴,原本是留作关键时刻保命或进行高精度能量实验用的。
她没有点灯,但那双异色瞳在黑暗中,如同两盏幽幽的、自给自足的明灯,专注地凝视着面前的物品。雪白的猫耳朵完全竖起,不受帽子束缚(这里很安全),灵敏地捕捉着空气中最细微的能量流动。
是时候尝试联系“家里”了。
常规的通讯手段在这个错乱时空完全无效。但通过灵能、血脉联系、以及某些涉及高维空间和因果律的“非常规”手段,或许有一线希望。尤其,联系对象是拥有林家血脉、且与她(名义上)存在“姐妹”关系的维娜丝,以及那位深不可测、似乎能一定程度跨越时空感知的黑曼巴。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全部精神集中起来。一股远比平时更加凝练、更加深邃的暗紫色灵能,如同汩汩清泉,从她身体深处涌现,顺着她的双臂,流淌向摊开的双手。她的指尖,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如同呼吸般明灭的暗紫色光晕。
她首先用指尖,蘸取了一丁点“月华凝露”精华。那液体一接触她的指尖,便仿佛被点燃,散发出更加明亮、更加纯净的、带着清凉月华气息的光芒。她用这滴发光的液体,在摊开的亚麻布上,开始绘制一个极其复杂、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的、由无数细小符文和几何图形嵌套构成的魔法阵。每一笔都异常缓慢、专注,仿佛在雕刻最精密的芯片。符文并非静止,而是在绘制完成的瞬间,便开始如同有生命般,沿着特定的轨迹缓缓流转,散发出淡淡的、与林晓白灵能同源的暗紫色光芒。
接着,她拿起那本黑色古籍,翻到中间某一页。那一页上空无一字,只有一片仿佛能将光线都吸入的、纯粹的黑暗。她将手掌轻轻按在那片黑暗之上,更加汹涌的灵能注入其中。古籍的页面,仿佛化为了深不见底的潭水,开始荡漾开一圈圈涟漪,中心处,隐隐有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符文虚影浮现,与她绘制的法阵产生着奇异的共鸣。
然后,她依次拿起那几块“纪念品”碎片,将它们按照特定的方位,放置在魔法阵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当最后一块碎片(那撮骨骼粉末)被小心翼翼地撒在一个代表“连接”与“追溯”的符文中心时——
整个磨坊二楼,空气骤然一凝!
所有漂浮的尘埃仿佛瞬间定格。潺潺的水声、远处的脚步声、甚至夜风拂过磨坊破洞的呜咽声,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隔膜隔绝、扭曲、拉长,变得极不真实。只有亚麻布上那个魔法阵,光芒大盛!暗紫色的灵能光流如同活过来的藤蔓,在符文间疯狂窜动、交织,与古籍页面上的黑暗涟漪、几块“纪念品”碎片散发出的、或冰冷、或混乱、或古老的能量波动,激烈地碰撞、融合、然后,向着魔法阵的中心——那滴最初点下的、已经化为一个微小光点的“月华凝露”精华——汇聚!
林晓白盘膝坐在法阵前,双目紧闭,长长的银色睫毛因为灵能的剧烈消耗而微微颤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这个强行构建的、脆弱的、跨越混乱时空壁垒的“通讯频道”之中。她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反复“呼唤”着两个“印记”——属于维娜丝的、那份源自林家血脉的、温暖而坚韧的独特“灵韵”;以及,属于黑曼巴的、那冰冷、古老、却与她有过短暂“链接”(通过血契间接感应,以及那次“撸猫”接触)的、深不可测的“存在感”。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在一瞬。
魔法阵中心那点“月华凝露”的光点,骤然膨胀!然后,向内坍缩,形成一个极其微小、却仿佛连接着无尽虚空的、黑暗的“点”。
成功了!“通道”被强行打开了!虽然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
然而,预想中的、维娜丝或黑曼巴清晰的回馈并未立刻传来。从那个黑暗的“点”中涌出的,是一片极其混乱、破碎、充满了尖锐杂音和时空乱流嘶吼的“噪音”!仿佛信号在穿越无数破碎的镜面和扭曲的维度时,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林晓白眉头紧蹙,集中全部精神,试图从那片噪音中,剥离、捕捉、拼凑出有效的“信息”。
碎片……画面……声音……感觉……
……是维娜丝!她“感觉”到了!虽然模糊,但确凿无误!那是一种混合了深深焦虑、疲惫、不断尝试、却又一次次失败的无力感……维娜丝也在尝试联系她!不,不只是联系她,维娜丝似乎在和黑曼巴一起,努力地做着什么——稳定某个坐标?修复某个“裂缝”?还是……在“正确”的时空那一端,试图“打捞”或“定位”她?
紧接着,是黑曼巴那冰冷、沉重、但异常清晰的“存在感”。不同于维娜丝的焦虑,黑曼巴传递来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工程性”的感知——它在“梳理”时空的乱流,在“加固”脆弱的连接点,在“计算”着最佳的“回收”路径。它似乎在说:“坚持住,通道正在建立,坐标在修正,很快……”
然后,最关键的信息,如同洪流中的闪光,猛地撞入了林晓白的意识!
不是语言,不是图像,而是一种近乎“法则”层面的、冰冷的“确认”与“告知”!
这个二战时空——这个她正在“玩耍”的、充满了D-day、诺曼底、纳粹、抵抗组织的世界——是一个独立的、高度不稳定的、与“主时间流”产生严重偏离且正在缓慢“蒸发”或“自我坍缩”的……
时空泡影。
或者说,一个因为未知原因(可能与那个被摧毁的“空间道标”,或者更深层次的时空扰动有关)而产生的、规模庞大的、错误的“历史可能性分支碎片”。它并非“真实”历史的一部分,而是一个濒临破灭的、封闭的、自洽的“回响”或“噩梦”。
它的存在,如同大海上的一个短暂漩涡,无论内部如何惊涛骇浪,最终都会被主时间流的庞大体量和自我修正力量抚平、湮灭。其内部发生的一切,无论多么惊天动地,对“主时间流”——也就是维娜丝、林璟、黑曼巴所在的、林晓白认知中的“家”——的影响,微乎其微,近乎于无。就像在一面即将破碎的镜子里涂抹颜料,无论画得多精彩,当镜子彻底碎裂时,一切痕迹都会消失,不会影响到照镜子的人。
这个“泡影”本身,正在某种不可逆的法则下,缓慢而坚定地走向“终结”。也许几天,也许几周,也许几个月……它终将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存在过。
而维娜丝和黑曼巴正在做的,并非“救”她出来(因为这个“泡影”注定消亡,她身处其中,理论上也会随着泡影一起湮灭),而是在“主时间流”那边,利用她此刻强行建立的联系,以及她自身特殊的、能够一定程度上“锚定”存在本质的能力,尝试在她随“泡影”彻底消失前,将她从这个“错误”的时空结构中“剥离”、“牵引”出来,拉回“正确”的、稳定的主时间流。
简单来说:这个世界是假的,是快要消失的梦。梦里怎么闹,对现实没影响。家里(维娜丝和黑曼巴)正在想办法,在这个梦彻底醒(消失)之前,把你从梦里拽出来。
信息洪流汹涌而过,那个黑暗的“点”剧烈波动,濒临崩溃。林晓白的灵能也几乎消耗殆尽,脸色苍白。
但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异色瞳,在极度疲惫中,却燃起了前所未有的、明亮到骇人的光芒!
不是恐惧,不是担忧,不是庆幸。
而是……一种彻底释然的、狂喜的、仿佛卸下了所有枷锁和顾虑的、纯粹到极致的……
兴奋!
“原来……是这样……” 她喃喃自语,声音因为灵能透支而有些沙哑,但其中的雀跃几乎要满溢出来。
泡影。
假的。
不影响现实。
很快会消失。
这几个关键词,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如同最美妙的乐章。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她之前所有的“顾忌”——担心改变历史,担心影响“家里”,担心惹出无法收拾的乱子——全都是多余的!
在这个注定要消失的、独立的、封闭的“沙盒”里,她就是至高无上的“玩家”!她想怎么“玩”,就怎么“玩”!无论她在这里做什么,无论造成多大的“破坏”或“改变”,最终,当这个“沙盒”被清空、重置时,一切都会归于虚无,不留痕迹,不产生任何“因果”和“后果”!
就像在一场注定会醒的、无比真实的梦里,无论你梦到自己飞天遁地、毁灭世界、还是成为国王,醒来后,除了残留的记忆(或许),什么都不会改变。
不,甚至比梦更好。因为梦会醒,而她会带着在这里的所有“记忆”和“研究数据”,安全地回到现实!
“哈……哈哈……” 低低的笑声,从林晓白的喉咙里溢出,起初是压抑的,随即变得越来越响亮,越来越畅快,最后变成了几乎要喘不过气的、银铃般清脆却带着无尽愉悦的大笑!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雪白的猫耳朵在笑声中欢快地抖动,尾巴(如果有)恐怕已经翘上了天。
“泡影……哈哈哈……原来是泡影!”
“不会影响原世界……”
“可以随便玩了……”
“可以……随便玩了!”
她重复着这句话,每说一次,眼中的光芒就更盛一分,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灿烂、更加“危险”。
之前那些小小的“恶作剧”,那些克制的“观察”,那些需要遮掩身份的“小心翼翼”……现在看来,简直像是戴着镣铐跳舞!束手束脚,太不过瘾了!
现在,镣铐解除了。
舞台(虽然即将坍塌)是她的。
剧本(虽然没有)可以由她即兴发挥。
观众(这个世界里的所有“NPC”)的反应,将是绝佳的“实验数据”和“娱乐素材”。
还有什么,比这更棒的吗?
笑声渐歇,林晓白抹去眼角的泪花(笑出来的),重新坐直身体。虽然灵能几乎耗尽,脸色苍白,但她的精神却亢奋到了极点。她看着眼前光芒逐渐黯淡、即将彻底消失的魔法阵和那个黑暗的“点”,用最后一丝灵能,将一道清晰的、充满雀跃和“我明白了”意味的意念,顺着那即将断裂的联系,传递了回去,目标直指维娜丝和黑曼巴:
“收到!家里辛苦了!”
“不用急着捞我!”
“这里……超——有——趣——的!”
“我再多‘玩’一会儿!”
“等这个‘泡泡’快没的时候,记得叫我哦!”
“到时候,我带‘纪念品’和‘研究报告’回家!”
“爱你们哟~”
意念传递完毕的瞬间,魔法阵彻底黯淡,古籍页面恢复黑暗,“月华凝露”光点湮灭,几块“纪念品”碎片也失去了所有能量光泽,化为凡物。磨坊二楼恢复了之前的黑暗和寂静,只有河水潺潺依旧。
林晓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因为脱力而微微后仰,靠在冰冷的稻草堆上。但她脸上那灿烂的、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般的笑容,却久久没有散去。
她转过头,望向磨坊破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但东方天际已隐隐泛起鱼肚白的法兰西原野。远处,隐约又有沉闷的炮声传来,那是战争仍在继续的声音。
但现在,这声音在她听来,不再仅仅是“观察”的对象,而是……邀请她加入的、盛大派对的背景音乐。
“既然不会影响原世界……”
“可以随便玩了……”
她低声重复着,异色瞳在渐亮的天光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近乎“邪恶”的兴奋光芒。
“那么……”
“接下来,玩点什么呢?”
“去‘拜访’一下柏林?看看那位小胡子的‘藏品’?”
“还是……去太平洋,看看‘胖子’和‘小男孩’是怎么‘打招呼’的?”
“唔……或者,试试看,能不能在这个‘泡泡’消失前……”
“给它……添点更‘精彩’的‘剧情’?”
她歪着头,认真思考着,仿佛在挑选今晚的宵夜口味。雪白的猫耳朵因为兴奋而微微抖动,尾巴尖在想象中愉快地摆动着。
独自一人,身处注定消亡的、混乱的二战时空泡影。
拥有匪夷所思的能力,解除了所有“道德”和“后果”的束缚。
前方,是整个世界(虽然是假的)作为舞台,整个时代(虽然快结束了)作为剧本。
而她,林晓白,林家(名义上)的“直系先祖”,好奇心永不满足的“研究者”,刚刚确认自己拿到了“免死金牌”和“无限胡闹许可证”的……
“玩家”。
即将开始她真正的、毫无顾忌的、恐怕会让这个“泡影”在最终湮灭前,变得更加“多姿多彩”(或者说,更加混乱疯狂)的……
终极游玩。
“决定了!”
她一拍手掌(虽然没什么力气),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美到极致、却也危险到极致的笑容。
“先定个小目标……”
“比如……”
“让这个世界的‘历史’……”
“变得……更加‘有趣’一点点?”
“就从……明天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