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昏昏沉沉,在深不见底的混沌中沉沉浮浮。
在某一刻,优雪看到了光芒。
明亮的光线穿透了眼皮,映出有些柔和的白。
优雪缓缓睁开双眼,看见的是洁白一片的天花板,鼻翼轻轻微动,能嗅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被子是白色的,枕头也是纯白一片,病床旁的支架还在,只是没有挂输液瓶了。
阳光从窗外射了进来,风卷着蓝色的窗帘轻轻摇晃。
“醒了?”
身旁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
优雪转头望去,看见的是那张只存在于回忆里熟悉的慈爱的脸。
“妈?”
她怔愣了片刻,下意识喊道。
“怎么啦?做噩梦了?”
女人温柔的笑笑,用手摸了摸优雪的脑袋。
有些犹豫,还分不清现实还是虚幻。
优雪蹭着那手掌的温度,无意中看着自己的手,白嫩的、娇小的。
看着随着抚摸在眼前摆动的灰白色发丝。
她愣住了,随后掐了掐脸颊。
不疼。
霎时间她明白过来。
优雪看着眼前目光关切的母亲,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嗯。”
她轻轻回应。
“我做了个噩梦。”
“别害怕,那只是梦而已。”
母亲没有问梦到了什么,只是握住了优雪的手腕,语气很小心,带着试探。
“小优,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晒晒太阳。”
优雪没有立即回答,只是又看向窗外。
湛蓝的天空上,飞鸟成群结队地掠过,高楼挡住了向远处眺望的目光。
前世千篇一律的场景,现今却如此想要看见。
优雪点点头,轻声说。
“好。”
优雪站起身。
没有眩晕,没有疼痛,并不吃力,与前世完全不同。
走出了医院的住院大楼,附近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步行道。
那里的道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冠在道路上方交织在一起。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风吹过的时候,那些金色的光斑就跟着晃动。
这或许就是对比的效用,前世的她对于这些场景是多么的不耐烦,她不爱出门,总是躺在病床上,在网络的世界消磨着那些漫长的时间。
可在另一个世界里,这种安宁的时光是难以得到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命运指缝间偷来的。
“真好。”
优雪停下了脚步,感叹道。
“小优,在想什么?”
一旁的母亲问。
优雪抬头,眼前母亲的面庞是那样温柔祥和,可却又那么模糊。
她想不起母亲的眉眼了,记不清母亲的鼻梁,也勾勒不出母亲的嘴唇,只能模模糊糊地想起她温和的笑容。
就算这样,她已经能感到满足。
再一次见到母亲,再一次看到这个世界。
即使只是梦,只是幻想,她也觉得很好,真好。
“妈,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轻松一些?”
优雪低下头,小心翼翼地问出一个问题。
虽然母亲的面庞有些模糊不清,不过优雪能感受她神情骤变,目光似有些担忧又有些心疼。
“你这傻孩子,怎么能这么说呢?”
母亲靠了过来。
“把手掌伸出来。”
优雪下意识地伸出了手掌。
啪的一声,是母亲轻轻打了她的手心一下。
虽然不疼,却让优雪整个人都愣住了。
“胡说八道。”
母亲的语气有些重,声音是柔和的又带了几分棱角。
“什么死不死的,不要说这种话,不吉利。”
“可是……”
优雪倒希望母亲能认同她说的话。
这样能让她好受一点,因为她已经死了,在偶然一个黑夜中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没有任何人在她身边。
她希望母亲说轻松了一些了,这样她就可以认为,在她死去之后,母亲和大哥的生活过得更好了一些了。
优雪低垂着眼帘,像一只做错了事情的猫。
“你是我的孩子,我生下了你,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过得快乐一点。”
母亲又一次摸了优雪的头。
优雪静静听着这些话,一边蹭着那手掌的温度。
“你这孩子,不要琢磨自己拖不拖累别人,先为自己着想,让自己过得开心一点。”
“嗯。”
优雪轻轻点头,内心却不太认同。
因为治疗不好的病症,就算过得开心一点,最后还不是要死。
死了之后,那些开心过的日子,会不会让留下的人更难过?
但她没有反驳,她想多待在母亲身边一会儿,不想吵架,只想感受着时光渐渐地、缓缓地像流沙一样从指缝落下。
然后残留下一点点阳光晒过的余温。
“小优。”
听见母亲呼唤的优雪仰起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如果你难受的话,不要憋在心里,痛苦就是痛苦,不要幻想忍耐会让疼痛变得更有意义。”
母亲的声音轻轻的,拂过优雪的耳畔。
“从小到大,你一直是那个令人安心的孩子。
安静的,不爱闹腾,很多话都藏在心里。
如果难受的话,就告诉在意你的人,真正在乎你的人,他们不怕被你麻烦,不怕为你担心。
不要害怕被讨厌,对那些关心的人来说,你不说才让人讨厌。”
母亲蹲下,视线与优雪平齐。
“明白了我的话了么?”
她温和地询问。
洒落的阳光金灿灿的,那么温暖,穿过树叶之间的缝隙,铺满了眼前的整个世界。
“我明白了。”
其实也不太明白,优雪有些迷糊地点着头。
她看见眼前的世界变得明亮起来,变白变白,渐渐变得失真。
“不要走。”
优雪向前一步,在梦境的世界里,她想要抓住幻影。
张开手臂,她母亲没有躲开。
那双模糊的、温柔的眼睛看着她,带着笑意。
优雪抱住了母亲,抱住了那团模糊的光点。
整个世界变为了纯净的白,所有的事物都消散了。
白光吞没了一切。
她闭上眼睛。
……
知觉慢慢回到身体。
疼痛的感觉又一次在身体中浮现。
优雪睁开双眼,也是白色的天花板,白炽灯的光线有些冷。
她回到了这个悲剧的世界。
有些头晕,因为视野中的一切都是割裂的,色彩在视野中央拉扯、撕裂,边界处飘忽不定。
为了杀死巨蛇,她不顾负面效果,强行使用了那么久的龙之眼。
最终龙之眼崩溃,失去了对色彩的感知,也导致了她的情绪彻底失控,甚至攻击了苏黎。
而现在……
她尝试闭上左眼,发现视野中的一切回归了正常。
睁开左眼再闭上右眼,眼前世界又灰白一片,像透过老旧的黑白电视看世界一样。
嗯,其实一点都不有趣。
“醒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优雪对视野的试探,有些惊讶地寻声望去。
看见的是一张疲惫的脸,头发乱作一团,眼里还有血丝。
是苏黎。
一醒来,她就面对上了那个不想见到的人。
面对一直被她蒙在鼓里的主人公,优雪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她想要道歉,却又不想告诉对方这件事背后的原因……
种种纠结之下,她决定先问问自己在哪儿。
“我……”
刚说完一个字,她才发觉喉咙干涩得厉害。
“你先别说话。”
苏黎打断了她,转身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杯水,水面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虽然我有很多问题都想问你,但也没那么着急。”
他将水杯凑到优雪唇边。
优雪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有什么想吃的吗?”
心里还在想着如何应对苏黎的追问,优雪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下意识地回答道。
“苹……苹果吧。”
“苹果?就这么喜欢苹果么?”
苏黎面露疑惑。
“你现在需要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我……只是觉得,这种时候就该吃点苹果才对。”
优雪的脑子已经成一片浆糊了,太多的事情乱作一团,完全无法正确地思考。
看见一脸迷糊的优雪,苏黎只当是对方才从昏迷中醒来,脑子还未清醒。
“我去给你带点热粥吧,有苹果的话,我给你拿几个。”
这样说着,苏黎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
优雪看着对方远离,她庆幸对方什么也没问,不然真的不知作何回应。
垂下头,眼神暗了暗。
因为答案肯定,净是些不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