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雪离开之后,房间里静了下来。
只有在这种时刻,因为面对如今的优雪所产生的有些纠结、有些抗拒、又想要接近的矛盾情绪才有机会慢慢平复下来。
明明现在与过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同一个人,有着灰白色似雪的发丝,有着相似的眉眼,连同嘴角的弧度也是那样熟悉,但带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了。
以前那个爱笑的、温暖的、总是陪伴在他身侧的女孩,变成了如今这般夹带着些许疏离的、看着有些冷淡的、总会想着逃开的她。
不知道因为什么缘故,两只之间的隔阂变得如此之深,深得差点让苏黎觉得两者之间关系的缝隙,再也弥补不回来。
但值得庆幸的是,无论如何变化,那双隐含着关心的眼眸是相同的、与过往无差。
她是自己的青梅竹马,是一起生活了那么久的人,就算优雪变得与曾经不一样了,苏黎仍旧抱有着守护她的决心。
苏黎再度回想起了那过去看火车那天,看着火车在银色铁轨上疾驰,他曾说永远不会怕抛下她。
那时候他并不清楚永远是多么沉重而渺茫的概念。
那道誓言与银色的铁轨共同化作了一条穿越岁月的细线,在彼端连接的是那个幼小的在他身旁笑着的女孩,而在这端系着的是眉眼冷淡起来,但仍然关心着他的女孩。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沙发上小憩了一会儿后,应该是感冒药起效了,头也不再那么昏厥。
苏黎看着窗外的天气,雨停之后的晴天澄澈得过分,天空蓝得有些失真,像是儿童的蜡笔画。
他站起身,觉得自己还是离开比较好。
早上说的那些话都是在自己的脑海有些模糊,话语太过直率也说得太满。
虽然她回应了自己,但那是否是看在自己生病的份上,说出了心软的话语呢?
他也许应该先冷静一下,过于快速地接近也许反而会拉远距离。
再加上他病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已经没有理由在待下去了。
站在门口要出门了,苏黎打开门的动作一顿,思虑片刻便拿出手机,准备告知优雪一声。
他觉得自己不能和对方一样,不告而别。
电话铃响了,他祈祷着能够打通,自从那天优雪说不要再见面之后,他的电话似乎已经被拉黑了。
这几天苏黎一直没想起来,也没向优雪提起这件事,所以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能不能打通。
可几乎是铃声才响起几秒,就止息了,电话接通了。
苏黎不由得一愣,有些惊讶。
“优雪。”
“嗯,我在,怎么了?”
电话里传来她轻柔温和的声音。
他喊出她的名字,明明是他打来的电话,苏黎反倒一时语塞,完全没有想好该说些什么。
犹豫了一会儿,苏黎才缓缓开口。
“中午睡了一觉之后我就感觉病好了许多了……我就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那头安静了片刻,半晌才传来优雪略微细碎的叮嘱。
“真的好些了吗?头还晕不晕?药带走没有,不要稍微觉得好些了就停药,多喝热水……”
听到这些话,苏黎的嘴角弯了弯。
“我知道了。”
明明她自己才是需要照顾的那个人,可被人关心的感受真的很不错。
苏黎觉得自己可以期待明天了,前路仍然朦胧模糊不清,但总算有种在逐渐变好的感觉。
他突然觉得轻松了许多,心情也有些雀跃了。
“我都记着呢,药也带上了,明天早上给你带早饭。”
他顿了顿继续说。
“明天见。”
“明天见。”
优雪轻声回复着,挂断了电话。
苏黎挂断电话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在路上耽搁太久,他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宿舍,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人。
学生了经历那般凶险的事件,在放假后一般都回家向家人报平安了,澄野海也早早就离开宿舍。
只剩苏黎一个人待在这里,毕竟他没有可以回到的地方。
几天前看的魔兽图鉴还摆放在桌子上,苏黎的目光在那本摊开的魔兽图鉴上停了两秒,摊开的那页介绍的魔兽名为梦貊,长得很奇怪,据说有操控、吞食梦境的可怕能力。
苏黎看了一两秒,最后还是伸手把它合上了。
他的头还是有些晕,所以没心情接着看。
手边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就硬熬着时间的流逝,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大半,宿舍里只剩下头顶那盏灯和他自己投下的影子。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去开第二盏灯,就着这一小片光晕坐回了床边。
一切又静了下来,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待着,没有新的消息震动。
感冒药的余效还在,身体是疲惫的,但没有那令人厌恶的晕厥感了。
苏黎突然想躺一会儿,一种倦意又从身体中产生,似乎是因为来到自己熟悉的空间,所以每一块肌肉都在慢慢地卸下力气。
他这段时间绷得太紧了。
从优雪推开他那天起,从实训基地遇袭那天起,从在那片雨幕中看到优雪金色的左眼起,每一件事都像一根被不断拉紧的弦,一根接一根,几乎要绷断了。
直到现在,平静的生活好像真的到来了,这才让他放松了片刻。
他闭上了眼睛,任由意识在半梦半醒的边界上漂浮。
其实苏黎睡觉的时候不太喜欢绝对寂静的环境,在那个村子里,夜晚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声响,鸟鸣声、蝉叫声、青蛙的呱呱声……
他习惯在这些细微杂乱的声音中睡眠。
不过可能因为放松下来的缘故,他如今也能很快沉入梦乡了。
苏黎只觉得那本应该存在于村子里的杂乱而无序的声音又回来了,而且越来越近,似乎就在耳旁响起。
有些疑惑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缓坡之中。
有些茂密的草刚好能没过他的身子,困惑地起身,能看到远处村子的火光,是再度燃烧起来的村庄。
村子里火光冲天,橙红色的火舌舔舐着低矮的屋檐,浓烟裹着星火升入夜空。
苏黎顿时愣在原地,只因为眼前的景象应该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了。
就在这愣神的瞬间,那只浑身长满尖刀般的骨刺的魔兽从火幕中现身,它那双带着野性的凶光的眼瞳望了过来。
踏着沉重的步伐,那只魔兽正向苏黎走来。
优雪呢?
苏黎在视野中搜寻,却始终没有找到那道纤细的影子。
但魔兽已经要过来了,他只能逃跑,转过身去,看到的是那道银色的铁轨。
火车正缓缓开来,并在暮色中缓缓放慢速度。
现在,它停下来了。
车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车厢里空荡荡的,空无一人,只有一排排蓝白色的皮革座椅。
苏黎刚一踏进火车,车门就猛然关下。
火车开始启动,那魔兽已然追了上来,用庞大的身躯狠狠撞击车厢。
苏黎以为火车会被撞碎,巨大的撞击声从车尾传来,整个车厢猛地向前一冲。
他被甩向过道,但火车没有停下,而且速度变得越来越快,魔兽巨大的轮廓正在后退。
变得越来越小,最终看不见了。
苏黎愣愣地看向后方,最后看着自己的手。
突然经历的这一切,苏黎都没有什么实感,感觉如同梦境,可眼前的世界是那样的真实……
可如果这是真实,那么优雪又在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