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声音混着虫鸣鸟叫,渗进林安的耳朵里。
他睁开眼睛。
入目是白色的帐子,有些发黄的帐顶,绣着一朵朵兰花,是烟姨的手艺。
他盯着那朵兰花看了好一会儿,脑子像是泡在浆糊里晕乎乎的。
慢慢坐起来,床板发出“吱呀”的响声。
低头看了看,身上穿着一件白色中衣,不是自己回来是穿的那件。
谁给我换的?
林安坐在床沿,呆呆地看着地面上阳光投下的光斑。
我怎么回来的?
昨晚最后的记忆是受到袭击,之后完全不记得......不对,也不是完全空白。
有一点点,好像......有一双眼睛。
林安皱着眉头,努力回忆那个画面。
那双眼睛的眼神很温柔,很熟悉,被那双眼睛望着,有种说不清的安心感。
但他想不起来是谁。
那双眼睛的轮廓在脑海里晃了一下,随后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散,怎么抓都抓不住。
林安揉了揉太阳穴,放弃回忆。
这时,他注意到放在枕头边放这两个袋子,正是顾璎歌给他的那两个。
拿起来查看了一下里面的东西。
嗯?一件没少?
曲红绫给的面具在储物袋里,那套灵力装甲变回方块在另一个袋子里。
什么都没拿?
那袭击我的人图什么?
不图财,难不成图色?
可是......好吧,她真做了点什么,林安也不知道。
他想了好半天也想不通,索性不想了。
他刚刚穿好衣服,房门就被推开。
转头看去,一个女子从门外走来。
玉织烟端着一盆热水,与林安四目相对的那刻,脸上露出温柔的微笑。
“醒啦,怎么那么看着我?”
“嗯......没事。”
恍惚间,林安产生了一丝错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但仔细瞧去,发现好像也没有不对。
烟姨还是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棉布长裙,腰间系着洗到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围裙,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手腕。
头发被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着那张柔和脸庞有一丝慵懒。
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任何痕迹。三十多岁的人了,皮肤比那些十八九的小姑娘还好。
她的容貌并不惊艳,却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长相,不张扬,不刺眼,但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奇奇怪怪的,”玉织烟把水盆放在架子上,唇角轻撇,柳眉微蹙,不过下一秒就舒展开来,“昨晚睡得好吗?”
“还好......”
林安看着她,刚才还胡思乱想的脑海慢慢平复下来。
“烟姨。”
“嗯?”
“我昨晚怎么回来的?”
玉织烟把布巾浸进水里,拧干,抖开,递给他。
“你自己回来的呀,大半夜的突然回来。你进门的时候看起来很累,就说了一句‘烟姨我好困’,然后就回屋睡了。”
林安接过布巾,擦了擦脸,温热的湿气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我就说了这一句+?”
“就说了一句。”玉织烟把水盆端到一边,拿起梳子开始帮他梳头,“我还想问你吃了没有,你已经倒在床上了。叫都叫不醒,跟小时候一样,困起来天塌了都不管。”
林安沉默不语。
看来,那个袭击我的人,在把我送回来之前做了什么手脚,让看起来没问题。
但她为什么要送我回来?她到底想干什么?
旁边,玉织烟一边梳一边念叨,“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提前说一声,要不是我每天都会给你打扫房间,你回来都没地方睡。”
林安笑了笑,“我不是想着给烟姨一个惊喜嘛。”
“惊吓还差不多。”玉织烟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把梳子放下绕到他面前,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接着抬手附上了他的脸颊,眼中流露出些许心疼的神色。
“瘦了。”
“没有,我吃得挺好的。”
“瘦了就是瘦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玉织烟捏了捏他的脸颊,“脸上的肉都没了,不好看了。”
林安被她捏得嘴巴咧起来,含含糊糊地说:“烟姨,我长大了,不能这样捏了。”
“长大了也是我养大的。”玉织烟松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在烟姨面前,你永远都是那个小不点。”
林安看着烟姨关切的面容,看着她满是笑意的眼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鬼使神差地,他忽然开口。
“没地方住的话,那就跟烟姨挤一挤,小时候我们不是总睡在一起?”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玉织烟也愣了,脸上慢慢浮上一层淡淡的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抬手打了林安的头一下,没舍得用多少力。
“臭小子,”玉织烟嗔怪地瞪着他,眼角的笑意却出卖了她的真实心情,“还学会调戏你烟姨了,男女有别你不知道吗?”
林安捂着被打的地方,张了张嘴想解释,但只是尴尬的笑笑。
玉织烟继续语气带笑的说道:“还有,让别人知道了,说你这么大了还要粘着烟姨睡,看人家不笑话你。”
说着说着,她似乎想到了那个,林安被人指指点点的画面,忍不住掩嘴笑了起来。
林安这时候也反应过来,挠了挠头。
“咳咳,我可能是脑子抽了吧,说的都是啥......”
“知道就好。”玉织烟收回手,整理了一下围裙,转身朝门口走去,“收拾收拾出来,我给你做了小笼包。”
“烟姨你起这么早?”
“不起早能行吗?家里有个馋猫回来了,总不能饿着他。”
玉织烟满是宠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林安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那股暖意一点一点漫上来。
来到铜镜前,里面映出他的脸,年轻,干净,眼睛里有光。
“回家真好。”
......
......
饭桌上。
林安坐在桌边,夹起一个小笼包,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气。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玉织烟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一杯热茶,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林安咽下嘴里的包子,喝了一口粥。
“烟姨,你做的包子还是这么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玉织烟把笼屉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一个人在外面,吃的肯定不如家里。”
林安又夹了一个,这次吹了吹,没敢直接塞。
玉织烟看着他吃了一会儿,轻声问道:“你在外面到底做什么差事?上回你走的时候也没说清楚,就说是外地公干。”
林安嚼包子的动作慢了一拍。
他咽下去,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斟酌着措辞。
“就是......在衙门里做点事,上司挺器重我的,给了我一个重要的任务。这次也是因为表现好,上头才给了几天假,让我回来看看。”
玉织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林安知道她从来不是那种刨根问底的人,但有件事她一定会问。
“危险吗?”
“不危险。”林安回答得很快,“就是跑来跑去的,累是累了点,但安全得很。”
玉织烟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林安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不想骗烟姨,但有些事不能说。
说了她只会担心,而且除了担心什么也做不了。
“那就好。”玉织烟移开目光,喝了一口茶,“你自己在外面要照顾好自己,别仗着年轻就不当回事。冷了要加衣,饿了要吃饭,别熬夜,别凑合。”
“知道了。”
“知道是知道,做到了才算。”玉织烟放下茶杯,伸手把林安袖子上的线头扯掉,“你看你这衣服,都起毛边了,也不说换一件。回头我给你做两件新的,你走的时候带上。”
“不用,我有衣服穿。”
“你那些衣服都是什么料子?穿着不舒服。”玉织烟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做几件衣服又不费事。”
林安知道烟姨有自己的小固执,索性换个话题。
“烟姨,家里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玉织烟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叠放在腿上,“沈夫人前段时间还问起你,说欺霜那丫头也好久没回来了,她家里怪冷清的。”
林安嚼包子的动作又慢下来。
“沈欺霜也快回来了,她就在灰原城,忙完应该会回来住几天。”
“是吗?”玉织烟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沈掌柜和沈夫人肯定高兴。”
“对了,”林安想起昨晚看见她房间的灯光,“烟姨,你最近还在接绣活吗?”
“接了一些,张婶介绍的单子,给人家做嫁衣,不赶工,慢慢做就行。”
“你晚上别熬夜做。”
“没熬夜,就是昨晚做晚了一点。”
林安张了张嘴,想说“你别做了,我能挣钱养你”,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他现在连自己都养得勉强,靠的是陆明月的灵石和顾璎歌的馈赠,但那些东西......他感觉有些拿不出手。
而且,烟姨这个人,让她闲下来她反而不自在。
从被玉织烟捡回家之后,她就一直在做针线活,都没停下来过。
或许,她是真的喜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