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织烟一直觉得,她和林安的关系,只是比普通母子关系更好的......母子。
她见过人间的母子。
孩子饿了,母亲做饭,孩子病了,母亲守着,孩子闯祸了,母亲赔礼道歉。
孩子长大了,离开家,母亲站在门口看着孩子的背影,抹一抹眼角,然后转身回去继续过日子。
她以为自己也可以这样。
她是活了上千年的大妖,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总不至于连这点事都看不开。
但事实证明,眼睛看到,和亲手去做完全不同。
林安走的那天,她站在门口,笑着说:“去吧,烟姨在家等你。”
林安转身的时候,她也转过身,没再多看一眼。
她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当天晚上,她照常做针线活,照常泡了一壶茶,照常坐在院子里看月亮。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只是少了个人坐在对面,跟她讲今天镇子上发生了什么。
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同。
第二天,她习惯性做了林安最喜欢的小笼包。
蒸了两笼,可之后才想起来,他不在家。
她一个人把那些全吃了。
第三天,她收拾林安的房间。
叠好被子,清理枕头,擦干净桌上的灰。
这次做完之后,她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房间有林安的味道,很淡,但她闻到了。
第四天,她开始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她告诉自己,那孩子只是出门了,总会回来的,不用着急。
第五天,她去了镇口,只是去看看。
第六天她又去了。
第七天也去了。
第八天她没去,因为她忽然察觉到了不对。
她是一只活了上千年的妖,差一点登上妖王之位,手下曾统领过万千妖族。
她不应该像一个普通妇人一样,站在村口等孩子回家。
第九天,她没忍住。
第十天,她在镇口整整站了一天,直到太阳落山才回去。
想他。
想他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平平安安的,就像自己给他取的名字一样。
安,平安。
魔灵宗宗主找上门那天,玉织烟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黑袍罩身,看不清面容,连男女都分不出来,魔道三宗之一的掌舵人,修为不在她之下。
“千丝蛛母。”黑袍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久仰大名。”
玉织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我不认识你,也不想认识你,从我的院子里出去。”
黑袍人没有动,“我有一个交易,你会有兴趣。”
“没兴趣。”
“听完再说也不迟。”
玉织烟晾完最后一件衣服,斜眼看着黑袍人。
“说。”
黑袍人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只蜘蛛,通体金色,八条腿蜷缩着,像是在睡觉。
在看见那只蜘蛛的时候,玉织烟不禁微微瞪大眼睛。
黄金蜘蛛。
妖界的至宝,能治愈一切伤势,如果是她来使用的话,甚至能让修为更进一步。
她当年争夺妖王之位失败,受了重伤逃到人界。
那伤至今没好,平时没有问题,但如果强行动用妖力,不仅会让她修为倒退,甚至连人形都难以维持。
“你想要什么?”玉织烟沉思片刻,开口问道。
“帮我们搬一座秘境。”黑袍人说,“我们需要把它从原来的位置移到无生镇外。”
玉织烟皱了皱眉,语气下意识带着嘲讽,“搬秘境?你们做不到?”
黑袍人一点也不为所动。
“做不到,那座秘境被时间诅咒锁着,我们的人碰不了。但你可以,你是妖,时间诅咒对人族有效,对妖族的效果减半。而且你是蛛妖,你的丝线可以缠住秘境核心,把它整个拖过来。”
玉织烟盯着那只黄金蜘蛛。
她在人界隐居了这么多年,并不想惹事。
帮魔道搬秘境,这事不小,一旦暴露,她在人界就待不下去了。
但她看着那只黄金蜘蛛,看着它身上流转的金色光芒,忽然产生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想法。
林安不在。
她一个人待在这个院子里,日复一日,等天黑,等天亮,她不想这样。
不单是黄金蜘蛛的事,而是找点事做,她需要找点事做,让自己不去想他。
“搬到哪里?”
黑袍人知道她答应了,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
“无生镇外,”黑袍人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个位置,“这里,你把秘境核心拖到这里,之后我们的人会接手。”
“什么时间动手?”
“三天后,秘境会自己从原来的位置剥离,你只需要在它剥离的时候用丝线缠住,把它拖过来就行。”
玉织烟看了看地图,离镇子有些近。
“不会波及镇子?”
黑袍人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问,顿了一下后说:
“不会,那座秘境只会对进去的人下手。”
玉织烟点了点头,伸出手。
“黄金蜘蛛得先给我。”
黑袍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盒子推过来。
玉织烟拿起黄金蜘蛛,她能感觉到那只蜘蛛在她掌心动了动,像是在苏醒。
“交易成立。”
目的达成,黑袍人身形一闪,消失在院子里。
玉织烟把蜘蛛收进袖子里,走进林安的房间。
慢慢走到床边坐下,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我的小安儿,你下次回来,烟姨不会再让你离开了,绝对......”
......
......
距离各宗弟子和散修进入秘境,已经过去了五天。
时间不长,却也不短。
秘境入口外,营地比五天前扩大了许多。
各宗派来警戒的弟子轮班值守。
后来且对自身实力不自信的散修们也搭了些窝棚,零零散散分布在营地外围。
白天营地还算安静,但到了晚上,气氛就不一样了。
五天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任何信号从里面传出。
“不会是全死在里面了吧?”有人在篝火边小声说。
“闭嘴。”旁边的人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实话。五天,一个出来的都没有。那些规则你又不是没看过......”
“那你还在这里等着?走啊。”
“我走了万一他们出来带着好东西呢?我不进去,就在外面等着。”
“那你废话那么多。”
类似的对话在营地各个角落反复上演。
各宗的带队长老面色也不好看。
五天超出了大多数人的预期,按照以往的经验,秘境探索一般三天内就会有结果,要么出来,要么永远出不来。
五天没有任何动静,后者的可能性正在一点点变大。
但他们不能走,弟子还在里面,走了就是放弃,没人担得起这个责任。
第六天清晨。
天刚蒙蒙亮,秘境入口的的黑暗忽然动了一下。
值守的弟子第一个发现了异样,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
门内的黑暗又动了一下,这次更剧烈。
黑暗向两边退开,露出一条灰色狭长的缝隙。
“有人出来了!”值守的弟子喊了一声,整个营地瞬间醒了。
所有人都围过来看向秘境入口。
灰色的缝隙越来越宽,然后从里面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污垢,手背上的皮肤皱得像泡了很久的水。
接着一张脸,从黑暗里慢慢浮现在晨光中。
是个男人,看服饰是散修,年纪不大,三十岁出头。
但那张脸已经完全看不出人的样子,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颊上的肉像是被吸干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
嘴唇干裂,裂口处结着紫黑色的血痂。
而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
两只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散开,眼白布满血丝,整个眼睛没有焦点,没有神采,只有纯粹的恐惧。
“快拉他一把!”几个人冲上去,想把他从门里拉出来。
可还没碰到他,那个男人自己动了。
从门里跌出来摔在地上,周围人过来。
“里面怎么了?其他人呢?”
男人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只有发出“嗬嗬”的气声。
“你说什么?”蹲下的人凑近了些。
男人忽然抬起头,一把抓住那个人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那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男人的眼睛终于有了焦点,但不是看向任何人。
他张大嘴,嘴唇上的血痂裂开,流出黑色的血。
“秘境在吃人。”他的声音沙哑、干涩,“秘境在吃人!”
“在吃人,在吃......”
他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越来越大,从沙哑变成嘶吼,从嘶吼变成尖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四肢在地上乱抓,指甲断裂,在地上留下几道黑色血痕。
周围的人下意识往后退,有人想按住他,但根本按不住,他的力气大得不正常。。
尖叫声持续了十几息,戛然而止,男人不动了。
他躺在那里眼睛还瞪着,嘴巴还张着,但已经没有了呼吸。
有人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摇摇头,“死了。”
营地一下子炸开了锅。
“他说秘境在吃人,什么意思?”
“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其他人呢?其他人怎么没出来?”
“就出来一个,还死了,这不就等于没人出来吗?”
“你们别挤,往后退,退!”
各宗的带队长老挤到前面,把人群隔开,开始检查了那个男人的尸体。
尸体上没有任何外伤,衣服完整,四肢健全,皮肤上没有抓痕、没有咬痕、没有任何明显的外力痕迹。
但他太瘦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把他给挖空了。
“灵力枯竭。”检查尸体的长老站起来,面色凝重,“他的经脉里一丝灵力都没有,丹田也萎缩了,关键,好像还是他自己用掉的。”
“用掉的?用在什么地方?”
“不知道。”
没有人再问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秘境大门上。
这时,苍龙书院终于解读出了全部的规则。
但在得知了这些规则后,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