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橡木地板上切出一块块五颜六色的光斑。
艾琳·圣辉站在等身银镜前,看着镜中那张被无数人称赞过的脸。
金色长发垂到腰际,发尾微微卷曲,像融化的阳光。碧绿色的眼睛清澈见底,据说这是圣辉家族的血脉标志——每一位嫡系女性都有这样一双“能映照神恩”的眼睛。眉心一枚银色的圣光烙印,在晨光中泛着微弱的荧光,像是被谁用指尖蘸了星光点上去的。
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不需要任何脂粉。
说真的,她自己都觉得这副皮囊确实挺好看的。
但好看归好看。
“这真的是我吗?”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身后正在帮她整理礼服裙摆的女仆玛莎抬起头:“艾琳小姐,您说什么?”
“没什么。”艾琳扯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我说今天天气真好。”
玛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深秋的天空确实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
“是啊,女神保佑。”玛莎虔诚地在胸前画了个符号。
艾琳看着她做这个动作,心里想的是:女神保佑了什么呢?保佑我长成这样?那女神也太在意外表了。
不对不对,不能这么想。
她是圣女继承人,怎么能对女神不敬?
艾琳在心里给自己默默记了一笔“不敬之罪”,然后继续对着镜子发呆。
玛莎终于把她那件繁复的白色礼服整理好了——三层内衬、银线刺绣、领口缀着十二颗珍珠,据说每一颗都经过大主教亲自祝福。这件礼服重得像是穿了一副铠甲,艾琳每次穿上都觉得呼吸困难。
“圣女继承人”这个头衔,比这件礼服还重。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有点陌生。
那张脸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一个活人,更像一幅画——别人画好了,等着她钻进去。
“艾琳小姐?”玛莎又喊了一声,“您该下楼了,老爷在庭院等您呢。”
“来了。”
艾琳最后看了镜中一眼,转身离开。
她没注意到的是,在她转身的瞬间,眉心的圣光烙印闪了一下。
不是正常的荧光,而是……一种偏冷的银白色。
像是某双沉睡的眼睛,睁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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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里,父亲雷恩·圣辉正在练剑。
银色的长剑在他手中像一条活蛇,劈、刺、挑、斩,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带着多年的肌肉记忆。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训练服,灰色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有表情——这是他一贯的状态。
圣辉家族的族长,教廷册封的“护教骑士团长”,大陆排名前十的剑士。
也是……艾琳的父亲。
“父亲。”艾琳站在庭院的台阶上,提着裙摆行了一个礼。
雷恩收剑入鞘,转过身来。
他看了艾琳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点点头:“礼服合身吗?”
“有点重。”
“习惯就好。”雷恩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今天之后,你就是教廷正式承认的圣女继承人了。全大陆都会知道你。”
艾琳眨了眨眼:“我一直以为全大陆已经知道我了。”
雷恩嘴角动了一下——如果那算笑的话。
“自信是好事。过度自信不是。”
“父亲,这叫做‘圣女的从容’。”
“……”雷恩沉默了两秒,“准备好了吗?”
艾琳想了想,决定说实话:“不太确定。但我会去的。”
雷恩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艾琳看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骄傲,不是担忧,更像是……沉重。
明明女儿要成为圣女了,他为什么看起来像在参加葬礼?
“父亲?”
“没事。”雷恩收回目光,拍了拍她的肩膀,“家族的荣誉是枷锁,不是翅膀。记住这句话。”
说完,他转身走向餐厅,留下艾琳一个人站在庭院里。
“……什么意思?”
她想了三秒钟,决定不想了。
她父亲经常说一些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她听不懂的话。大概是中年男人的通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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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长桌上摆满了食物:烤面包、蜂蜜、奶酪、水果、还有一盘用玫瑰花瓣做的甜点——那是艾琳最喜欢的,母亲每次都会特地让厨房准备。
母亲薇奥拉·圣辉正站在餐桌旁,指挥仆人调整餐具的位置。
“那个盘子往左一点,对,就是那里。花要放在中间,玫瑰要新鲜的,昨天那束已经蔫了——”
“母亲。”艾琳走进去,“已经很完美了。”
薇奥拉转过身来,看到女儿的那一刻,眼眶立刻红了。
“我的艾琳……”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今天之后,你就不是我的小女孩了。”
“母亲,我只是去当圣女,不是去嫁人。”
“那有什么区别!”薇奥拉抽噎着,“以后你就要住在教廷,一个月都回不了几次家——”
艾琳想反驳,但她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反驳。
好像……确实是这样。
“好啦,别哭了。”她走过去抱住母亲,“我会常回来的。而且你不是还有瑟莉娅和莉莉吗?”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从餐厅门口传来。
“别提我。我可替代不了你。”
艾琳转头,看到姐姐瑟莉娅·圣辉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在啃。
瑟莉娅比她大三岁,同样的金发碧眼,但五官线条更硬朗,像是同一个模具压出来的两个版本——一个被标记为“温柔”,一个被标记为“锋利”。
她穿着骑士团的训练服,腰间还挂着练习用的木剑,左眉有一道细疤,是在骑士试炼中留下的。
“姐姐,你今天不是有训练吗?”艾琳问。
“请假了。”瑟莉娅咬了一口苹果,“我家妹妹要变成圣女了,我怎么着也得来送送。”
“你吃苹果的声音太大了,会破坏仪式感。”
“仪式感又不能吃。”
艾琳:“……”
她姐姐什么都好,就是嘴太欠。
这时候,一个小小的身影从瑟莉娅身后钻了出来,像一颗炮弹一样冲向艾琳。
“姐姐——!”
莉莉·圣辉,圣辉家族最小的女儿,今年才九岁,一头金发扎成双马尾,眼睛大得像洋娃娃。
她一把抱住艾琳的腰,把脸埋进那件沉重的礼服里。
“姐姐你今天好漂亮!”莉莉的声音闷闷的,“我也要当圣女!我也要穿漂亮的裙子!”
“好好好,等你长大了让你当。”艾琳摸着她的小脑袋。
“真的吗?”
“真的。”
“你发誓?”
“我发誓。”
瑟莉娅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骗小孩呢。圣女又不是想当就能当的。”
艾琳瞪了她一眼,瑟莉娅耸耸肩,继续啃苹果。
这时,父亲雷恩走了进来,在长桌的主位坐下。
所有人都安静了。
仆人们退到一旁,母亲薇奥拉擦干眼泪坐回位置,瑟莉娅把苹果核丢到盘子里,莉莉也从艾琳怀里钻出来,乖乖坐好。
“餐前祷告。”雷恩说。
所有人低下头,在胸前画下符号。
“感谢光明女神赐予我们今日之食,愿圣光指引我们的道路,愿正义与慈悲常驻心间——”
艾琳闭着眼睛,嘴唇跟着念,但脑子里想的是:玫瑰花瓣甜点今天会不会比昨天甜一点?
……
她果然不适合当圣女。
祷告结束,大家开始吃饭。
气氛渐渐放松下来,母亲薇奥拉开始絮叨今天仪式的注意事项,瑟莉娅一边吃面包一边偶尔插一句毒舌评论,莉莉则不停地问“圣女能不能吃糖”“圣女能不能养猫”“圣女能不能打架”这种奇怪的问题。
艾琳一边应付,一边偷偷吃玫瑰花瓣甜点。
真好吃。
比昨天甜。
“对了。”母亲薇奥拉忽然想起什么,“今晚的家族晚宴,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大餐。艾琳,你有什么特别想吃的吗?”
“都可以。”艾琳含着一口甜点说。
“那就按老样子——烤乳鸽、蜂蜜火腿、奶油蘑菇汤——”
“还有玫瑰花瓣甜点。”艾琳补充。
“当然,当然。”薇奥拉笑着,“这可是你最喜欢的。”
瑟莉娅在旁边幽幽地说:“妈,你对她也太好了。我生日的时候你只给我煮了一碗面。”
“那是因为你生日那天你非要跑去追土匪。”
“那是骑士团的职责!”
“职责不耽误吃饭。”
瑟莉娅:“……”
艾琳忍不住笑了。
这就是她的家。
一个唠叨的母亲,一个面瘫的父亲,一个嘴欠的姐姐,一个天真的妹妹。
有点吵,有点乱,但很温暖。
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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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从圣辉宅邸出发,沿着王都的主干道向教堂驶去。
艾琳坐在马车里,透过薄纱窗帘看着外面的街道。
路两旁站满了人。
不是教廷强行组织的,是自发来的。
“圣女!圣女出来了!”
“是圣辉家的大小姐!”
“听说她今天要接受祝福,正式成为圣女继承人!”
“她好美啊——像是天使下凡!”
“圣女大人看这里——!”
人群的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
艾琳保持着微笑,朝窗外轻轻挥手。
每挥一下,欢呼声就高一分。
她有种错觉,自己不是在坐马车,而是在被抬着游行。
这种感觉……其实挺奇怪的。
她是同一个人,昨天出门的时候,最多有人多看两眼。今天因为要去教堂接受祝福,就变成了“圣女大人”。
一枚银币换了张脸。
这时,马车前出现了一个小骚动。
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被卫兵推倒在地——她大概是太想靠近马车,不小心越过了警戒线。
“走开!走开!”卫兵粗声恶气地呵斥。
小女孩跌坐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哭出来。
她抬起头,看向马车。
那一瞬间,艾琳看到了她的眼睛。
深紫色的。
像紫水晶,像暮色中的星空,像……某种不该出现在一个乞丐女孩脸上的颜色。
太纯粹了。
艾琳心里一动,喊停了马车。
她从车窗探出头:“卫兵,放开她。”
卫兵一愣,连忙让开。
艾琳提着裙摆走下马车,来到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仰头看着她,脏兮兮的脸上挂着泪痕。
“疼吗?”艾琳蹲下来。
小女孩摇头,又点头。
艾琳从袖口取出一枚银币,塞进小女孩的手里。
“去买点吃的,让大人帮你包扎一下膝盖。”
小女孩呆呆地看着手里的银币,又看看艾琳。
“您是……圣女大人吗?”她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
艾琳想了想,笑了:“我只是一个给了你一枚银币的人。”
她站起来,转身走回马车。
身后,人群爆发出更热烈的欢呼。
“圣女慈悲!”
“圣女大人果然是神选之人!”
“太感动了——我哭了——”
马车继续前行。
艾琳坐在车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碰到小女孩的手时,她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度。
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共鸣?
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苏醒了一瞬,又沉睡了。
眉心烙印又烫了一下。
“今天怎么老烫?”她摸了摸眉心,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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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教堂到了。
这座建筑有一千年的历史,比大陆上任何一个王国都要古老。
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彩色玻璃窗上绘制着光明女神的神迹故事,两座尖塔刺向天空,像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艾琳在教堂门口下车,深吸一口气。
大主教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金线刺绣的白色长袍,手里握着权杖,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
“艾琳·圣辉。”他的声音沙哑而温柔,“欢迎。”
“大主教阁下。”艾琳躬身行礼。
“来吧。”大主教转身走向教堂内部,“女神在等你。”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宏大。
穹顶高得像天空,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下来,在地上铺出一片斑斓的光毯。光明女神的雕像矗立在圣坛后方,高约十米,通体用白色大理石雕刻,面容模糊——据说没有人知道女神真正的样子,所以故意做得模糊。
艾琳走在地毯上,脚步轻得像猫。
走过那扇沉重的橡木大门时,她瞥了一眼教堂深处——
有一扇黑色的门。
关着。
没有任何标识,没有把手,看起来像是墙的一部分。
但那确实是一扇门。
“大主教阁下,那扇门……”她忍不住问。
大主教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说:“储藏室。”
储藏室的门长那样?
艾琳不太信,但没再问。
祝福仪式很简单。
大主教让她跪在女神像前,双手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将权杖点在她的眉心烙印上。
“以光明女神之名,赐福于你。”
一股热流涌入了。
不对,不是热流。
是灼烧。
像有火焰从眉心钻了进去,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艾琳的指甲掐进了手掌。
她咬紧牙关,没有叫出声。
“你感觉到了吗?”大主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张。
“……光明女神的恩典。”艾琳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大主教沉默了。
权杖从她眉心移开,热流渐渐退去,但烙印还在发烫。
“是的。”大主教说,“恩典。”
他的语气有点奇怪。
艾琳睁开眼,想看他表情,但他已经转过身去。
“仪式结束了。”大主教说,“你可以回去了。晚上还有家族晚宴吧?”
“……是。”
“去吧。”他顿了顿,“好好享受。”
享受什么?
艾琳没问。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女神像。
女神那双模糊的眼睛,好像一直在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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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宴比想象中热闹。
家族旁系的亲戚来了七八个,加上直系五口,长桌坐得满满当当。
烤乳鸽的皮脆得像纸,蜂蜜火腿切开来冒着热气,奶油蘑菇汤浓稠得像丝绸。
当然,还有艾琳最爱的玫瑰花瓣甜点。
“为艾琳,为圣辉家族的荣耀。”父亲雷恩举起酒杯。
众人举杯。
艾琳注意到,父亲的杯子没有倒满。
他只是浅浅地抿了一口,然后就把杯子放下了。
“爸,你怎么不喝?”瑟莉娅问。
“今晚还有事。”
“什么事?”
“吃你的饭。”
瑟莉娅撇撇嘴,不再问。
莉莉坐在艾琳旁边,一边吃甜点一边问:“姐姐,当圣女是不是每天都能吃甜点?”
“不是每天,但是想吃应该可以让人做。”
“那我一定要当圣女!”
“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我要再说一百遍!”
母亲薇奥拉在桌子的另一端和亲戚们寒暄,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眼中满是温柔。
瑟莉娅在对面给艾琳使眼色。
“怎么了?”艾琳小声问。
“小心点。”瑟莉娅压低声音,“今天下午我听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公主殿下——”
瑟莉娅刚说了这几个字,母亲的声音从桌子那头传来。
“瑟莉娅,注意你的言辞。”
瑟莉娅闭嘴了。
艾琳看向母亲,薇奥拉朝她笑了笑,又转回去继续和亲戚说话。
公主?
公主怎么了?
她想追问,但瑟莉娅已经低头吃饭,不再说话。
这时候,门开了。
一名仆人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上是金色的火漆,印着王室的徽章。
“老爷。”仆人走到雷恩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将信呈上。
雷恩拆开信,扫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艾琳注意到,他握信的手紧了一下。
“谁的信?”薇奥拉问。
“公主殿下。”雷恩说,然后将信转递给艾琳,“给你的。”
艾琳接过信。
上面写着:
“圣辉家艾琳·圣辉小姐亲启:
明日黄昏,请至王宫玫瑰厅一叙,有要事相商。
事关王国未来,务请光临。
蕾安娜·奥拉维亚”
“公主请我?”艾琳抬头看着全家人。
母亲薇奥拉的眼中闪过惊喜:“这是天大的面子!公主主动邀请你,说明王室很看重我们家族。”
瑟莉娅放下叉子,目光复杂地看着艾琳:“未必是天大的好事。公主那个人,我听说……”
“瑟莉娅。”父亲雷恩的声音沉了下来,“注意你的言辞。”
瑟莉娅看了父亲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但她用眼神告诉艾琳:小心点。
艾琳握着信,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预感。
不是不安,也不是兴奋。
更像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眉心烙印又烫了一下。
今晚已经是第三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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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艾琳回到卧室,坐在窗边。
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手里还握着那封邀请函。
“事关王国未来。”
她只是个十八岁的女孩,连圣女都还没正式上任,王国未来关她什么事?
但她不能不去。
这是王室的邀请。不去就是失礼,失礼就是给家族丢脸,给家族丢脸就是不孝。
“好麻烦啊。”她叹了口气,把邀请函放在枕边。
窗外的风吹了进来,吹动了桌上的一本书。
那是她睡前会翻的圣典。
书页被风吹开,停在了某一页。
艾琳随意扫了一眼,看到那一页的标题——
“论试炼与堕落”
……这风也太会挑地方了吧。
她笑了一下,没当回事。
躺下来,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眉心烙印还有一点温度。
像有谁在注视着她。
“错觉。”她对自己说,“一定是错觉。”
月光下,她眉心的烙印闪了一下银光。
比之前更冷,更亮。
窗外,暗月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她不知道的是,从今天开始,她的命运会像翻开的书页一样,一页一页地翻向一个她从未想象过的地方。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她只想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