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的邀请从来不是恩赐,是套索。”
瑟莉娅的话在艾琳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只苍蝇,赶也赶不走。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常从窗户洒进来,艾琳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眉心烙印不烫了。
昨晚那种灼烧感像一场梦,醒来就消失了。
“小姐,该起了。”玛莎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温水,“今天您要去王宫见公主殿下,得早点准备。”
“嗯。”
艾琳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打开柜门的一瞬间,她犯了难。
穿什么去见公主?
太华丽了,显得谄媚。太朴素了,显得失礼。太严肃了,显得无趣。太活泼了,显得轻浮。
“不就是吃顿饭吗?”她嘟囔着,“怎么比上战场还麻烦。”
最后她选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裙。裙摆到脚踝,领口有银线刺绣,不夸张,但也不寒酸。
正好。
“恰到好处”——这是她给自己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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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的时候,母亲薇奥拉亲自来帮她整理头发。
“今天的头发要梳好。”薇奥拉站在她身后,手指灵巧地编着辫子,“公主殿下身份尊贵,不能有一点马虎。”
“嗯。”
“多听,少说,适当微笑。不要主动提要求,等对方提。”
“嗯。”
“如果能和公主交好,对家族是莫大的荣耀。你可要抓住这个机会。”
艾琳从镜子里看着母亲的脸。
薇奥拉的眼睛亮晶晶的,像已经看到了艾琳和公主手牵手在花园散步的画面。
“母亲。”艾琳说,“您是不是想太多了?”
“胡说!这叫‘远见’。”
“……”
艾琳决定闭嘴。
薇奥拉一边梳头一边感慨:“你的头发真美,像阳光。小时候我就说,这头发是被女神亲吻过的。”
艾琳看着镜中自己的金发。
像阳光。
公主昨晚说圣女是祭品,母亲说头发像阳光。
一个骂她是猪,一个夸她的猪肉好看。
算了,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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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经过走廊的时候,瑟莉娅靠在墙边等她。
双手交叉,表情难得严肃。
“姐姐。”艾琳停下脚步,“你今天没有训练?”
“请假了。”瑟莉娅看着她,“昨天我没说完的话——公主那个人,不太对劲。”
“什么意思?”
“她身边总有一些奇怪的人。黑衣、戴面具、不说话。教廷的人看到他们都绕着走。”
艾琳皱眉:“你见过?”
“见过一次。”瑟莉娅压低声音,“去年王宫晚宴,我看到两个黑衣人从公主的房间出来。他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血的味道。”
艾琳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想太多了。”她说。
“希望是。”瑟莉娅看着她,目光严肃,“但如果有什么事,立刻离开。别管礼节。别管面子。别管家族。”
“姐姐——”
“我说认真的。”瑟莉娅按住她的肩膀,“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艾琳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父亲呢?”
“书房。”瑟莉娅说,“从早上就没出来过。”
艾琳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书房门。
半掩着。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打招呼。
父亲的背影透过门缝可以看到——站在窗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的。
父女之间隔着一扇半掩的门,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
“我走了。”艾琳说。
“小心。”瑟莉娅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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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宫比艾琳想象的大。
也比她想象的冷。
马车在王宫门口停下,一个穿灰色制服的侍女在等她。
“圣辉小姐,请跟我来。”
艾琳跟在她身后,穿过一条又长又宽的走廊。
走廊两侧挂着历代王族的画像。
国王、王后、王子、公主——一幅接一幅,像时间一样排列着。
经过一幅画像时,艾琳停下了脚步。
画上是一个年轻女孩,十二三岁的样子,深红色头发,紫色眼睛,笑容甜美。
画框下方有一块小铜牌:“蕾安娜·奥拉维亚,十二岁。”
这是公主。
比现在年轻几岁,脸上还有婴儿肥,嘴角上扬的弧度很天真。
但艾琳的目光落在画框的右下角——
一道划痕。
像是被人用利器划过,在铜牌旁边留下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故意的。
“圣辉小姐?”侍女催促。
“来了。”艾琳收回目光,继续走。
谁会划坏公主的画像?
公主自己?
还是……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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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女在玫瑰厅门口停下。
“公主殿下在里面等您。”
她推开沉重的橡木门。
艾琳走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像棺材盖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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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厅。
满墙的深红色帷幔,像凝固的血。金色浮雕在烛光中泛着暧昧的光。
玫瑰花。
到处都是。
插在花瓶里的、做成干花的、压在画框里的——鲜红的、暗红的、接近黑色的。
整个房间弥漫着浓烈的花香。
浓到发腻。
浓到……底下藏着一丝铁锈味。
艾琳皱了皱鼻子。
不是花。
是血。
她见过这个味道——在父亲处理猎物的时候,在骑士团训练场的兵器架上。
血的味道。
“圣辉家的圣女继承人?”
一个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
艾琳转过头。
窗边站着一个人。
深红色长发,紫色眼睛,面容精致但白得不健康——像终年不见阳光。
蕾安娜·奥拉维亚。
公主。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华服,领口高到遮住了脖子。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嘴角挂着微笑。
但眼睛没有笑。
“比画像上好看。”公主说。
艾琳躬身行礼:“公主殿下过誉。”
公主走过来。
不是走,是踱。
像一只猫,慢慢靠近猎物。
她绕艾琳转了一圈,目光从上到下打量。
艾琳感觉自己像一匹被买家检查的马。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里吗?”公主在她身后停下。
“不知道。”
“你的眼睛。”公主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脸,“像春天的叶子。绿得透亮,还没被虫咬过。”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
但艾琳觉得哪里不对。
还没被虫咬过——意思是迟早会被咬?
公主看着她,忽然笑了。
“别紧张。坐下吧。”
她转身走向餐桌。
艾琳松了口气,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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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很长。
足够坐二十个人。
但只有两个位置被摆放。
公主坐在主位,艾琳坐在客位。
两人之间隔着一大束红玫瑰,几乎挡住了对面的视线。
“上菜。”公主打了个响指。
侍女们鱼贯而入,端着一盘盘精致的菜肴。
前菜是鹅肝配无花果酱,主菜是香煎鲑鱼配芦笋,汤是奶油蘑菇浓汤。
每一样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每一样都让人不舍得下口。
但艾琳注意到——
公主几乎没怎么吃。
叉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偶尔送一小块到嘴里,嚼两下就放下了。
“殿下不喜欢这些菜?”艾琳忍不住问。
“喜欢。”公主托着腮,“但我习惯了。”
习惯了不吃?
还是习惯了食物只是道具?
艾琳不知道。
“你从小就被选为圣女继承人了吧?”公主忽然问。
“是的。这是家族的荣耀。”
“荣耀?”公主笑了,“你知道‘荣耀’这个词的另一种读法吗?”
她顿了顿。
“枷锁。”
艾琳愣了一下。
父亲昨天也说了类似的话。
“殿下——”
“你有没有想过,圣女到底是什么?”公主打断她。
艾琳想了想:“女神的仆人,神恩的传递者。”
公主摇头。
“不对。”
她放下叉子,身体微微前倾。
紫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艾琳。
“圣女是祭品。摆在祭坛上,好看,不能动,不能有自己的想法。等需要的时候——”
她停住了。
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算了,不说这个。”
艾琳看着她,心里泛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
在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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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您是不是不喜欢圣女?”
这话说出口,艾琳就后悔了。
太直白了。
太冒犯了。
但公主没有生气。
她看着艾琳,目光忽然变得柔软。
“不是不喜欢圣女。”公主说,“是不喜欢……让人变成东西。”
她端起酒杯。
袖子滑落。
左手腕上露出一道暗红色的旧伤疤。
不是划伤,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时间勒过的痕迹。
艾琳看到了。
公主注意到了她的目光。
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拉回去,笑了。
“小时候摔的。”
艾琳没有追问。
那不是摔的。
绝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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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点上来了。
红丝绒蛋糕。
配一杯深红色的酒。
酒的颜色像石榴汁,在烛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公主亲自端起那杯酒,递给艾琳。
“尝尝,这是王宫特制的,外面喝不到。”
艾琳接过杯子。
酒液在杯中微微晃动,散发出一种甜腻的香气。
太甜了。
甜到不真实。
公主的目光紧紧盯着她。
“你不喝吗?这可是本公主亲手递的。”
语气轻飘飘的。
但眼神是紧的。
艾琳微微皱眉,将杯子送到唇边。
“等一下。”
公主忽然说。
艾琳停下。
公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像有什么话想说出来,又在喉咙里打了几个转。
“……没什么。”公主说,“喝吧。”
艾琳看着她的眼睛。
紫色的。
和昨天那个乞丐女孩一样的紫色。
但那个女孩的眼神是干净的。
公主的眼神里——有愧疚。
酒入喉。
太甜了。
甜到发苦。
艾琳放下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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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开始晕了。
是那种很奇怪的晕——不是想吐,是天旋地转。
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的烛光变成一团一团的光晕,公主的脸变得遥远而扭曲。
“不舒服吗?”公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有一点……可能是没吃多少东西。”
艾琳用手撑住桌面。
指尖发麻。
手在抖。
不对。
这不是空腹喝酒的眩晕。
这是——
毒。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公主。
“你……在酒里放了什么?”
公主没有回答。
她站起来,后退了一步。
艾琳试图调用圣光。
什么都感觉不到。
体内的魔力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片死寂。
眉心烙印剧烈发烫。
像有人拿烙铁按在上面。
“来人……”
声音小到她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人来。
玫瑰厅的门紧闭着。
外面的侍女不知道去哪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和对面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艾琳伏在桌上。
额头贴着冰冷的桌面,金色的头发散落在一旁。
视线模糊中,她看到公主站了起来。
走过来。
低下头。
看着她。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残忍。
只有疲惫。
如释重负的疲惫。
像是终于完成了什么不想做但必须要做的事。
“对不起。”公主说,“我没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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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的眼睛慢慢失焦。
她听到公主蹲下来的声音。
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摸上她的头发。
“你的头发真好看。像阳光。”
和母亲今天早上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但这只手,不是母亲的。
“你知道被选中是什么感觉吗?”公主的声音很小,像说给自己听的,“不是你被抬高了——是你被架空了。”
“你的每一步都被安排好了,吃什么、穿什么、嫁给谁、什么时候死——都被写在一张纸上。”
“我不想害你。”
艾琳想说话。
舌头发软,像被胶水粘住了。
“但有人让我害你。”公主的声音开始发抖,“如果我不做,下一个被灌药的就是我。”
灌药。
什么药?
为什么要灌药?
艾琳的脑子里一团浆糊。
“对不起。”
公主站起来。
后退一步。
脚步声远了。
然后——
玫瑰厅的门开了。
几个穿黑衣、戴白色面具的人影走进来。
面具是光滑的纯白,没有任何表情,在烛光中泛着冷光。
他们走到艾琳身边,像处理一件物品一样,把她从椅子上架起来。
艾琳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任由他们摆布。
“你做得很好。”
其中一个人对公主说。
不是询问。
是陈述。
公主的声音空洞得像一面死湖:“按照约定,保护我的安全。”
“当然。”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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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知道在哪里。
不知道是白天还是黑夜。
艾琳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天花板的石头是湿的。
有水珠凝结在上面,一滴一滴往下落。
滴答。
滴答。
滴答。
像某种倒计时。
她想动。
动不了。
双手被镣铐固定在墙上——镣铐上刻着发光的符文,像蛇一样缠绕在金属上。
禁魔符文。
她在圣典里读到过。
专门用来封锁魔力的。
为什么给她戴这个?
她又不是囚犯。
她是圣女继承人。
她什么坏事都没做。
艾琳的视线从镣铐移到墙壁上。
石头上有暗红色的痕迹。
一大片、一大片。
像被什么液体反复泼洒过。
有的已经干涸发黑,有的还保留着暗红的颜色。
越看越像——
血。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和玫瑰厅里那丝若隐若现的味道一样。
不,比那个浓。
浓到让人想干呕。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一片混乱。
公主害了她。
为什么?
“如果我不做,下一个被灌药的就是我。”
灌什么药?
谁要灌她?
父亲呢?母亲呢?瑟莉娅呢?
他们知道她在这里吗?
他们知道她被抓了吗?
他们会来救她吗?
还是……
他们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艾琳猛地睁开眼。
不会的。
父亲看她的眼神虽然沉重,但那是爱。
母亲梳头时的手虽然抖,但那是骄傲。
瑟莉娅的警告虽然晚了,但那是真心。
他们不会的。
但门外的脚步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的。
脚步声在石板上回荡,像鼓点。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
金属摩擦金属,刺耳得像指甲刮黑板。
门开了。
光线刺入黑暗,艾琳眯起眼睛。
门口站着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公主。
她换了一件衣服——白色的,像丧服。
脸上没有表情。
身后跟着三个穿审判袍的男人。
其中一个艾琳认识。
莫里斯。
教廷审判庭的首席审判官。
“艾琳·圣辉。”公主的声音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你涉嫌与魔族勾结,意图暗杀大主教。现对你进行正式审讯。”
艾琳看着那张曾经有过一丝温度的脸。
现在只剩下一片陌生。
她终于明白了。
公主从来不是朋友。
也不是敌人。
她只是一把刀。
刀没有选择。
握刀的人才有。
艾琳没有说话。
她看着公主,看着莫里斯,看着那些穿黑衣戴面具的影子。
她记住了每一张脸。
每一个。
“我没有勾结魔族。”她说。
声音干涩,但稳。
“你没有资格说这话。”莫里斯笑了,笑容像一把钝刀,“我们会证明你有罪的。”
“证明?”
“当然。”莫里斯走近一步,“我们教廷,最讲‘公正’了。”
艾琳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
只有——
愉悦。
像一个猫看到爪子下的老鼠还在挣扎时的愉悦。
她收回目光。
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滴答。
水滴还在落。
她在心里数着。
一滴。
两滴。
三滴。
等出去的那天——她会让他们每一滴血,都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