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滴声。
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有人拿着一把看不见的锤子,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她的脑壳。
艾琳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第一反应不是“我在哪”,而是“我怎么还活着”。
头痛得像要裂开。嘴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手腕上传来金属的冰冷触感——她被锁住了。
她抬起头,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弱光线打量四周。
石室。
大约三米见方,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一道细缝,勉强透进来一丝光。
墙壁是灰色的石头,上面有大片大片的暗红色污渍。有些已经发黑,有些还保留着暗红的颜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泼洒过。
越看越像血。
空气中有霉味,有铁锈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甜腻腐臭。
艾琳的胃翻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件浅蓝色长裙已经皱得像抹布,裙摆上沾着灰尘和暗红色的痕迹。手腕上戴着铁镣铐,镣铐上刻着发光的符文——像蛇一样缠绕在金属上,每次她试图召唤圣光,符文就会刺痛她。
禁魔镣铐。
她在圣典里读到过。
专门用来封锁魔力的。
为什么给她戴这个?
她又不是囚犯。
她是圣女继承人。
她什么坏事都没做。
艾琳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墙壁的冰冷透过衣服渗进皮肤,让她打了个寒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只知道两件事:
第一,她被关起来了。
第二,她很想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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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打开的声音比想象中刺耳。
金属摩擦金属,像指甲划过黑板。光线从门外涌入,刺得艾琳眯起眼睛。
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最前面的那个脚步声很轻,像猫。
是公主。
蕾安娜·奥拉维亚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裙,面无表情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三个穿黑色审判袍的男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羊皮纸和羽毛笔。最后面是两个戴白色面具的黑衣人——面具光滑得像陶瓷,没有任何表情,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他们靠在门边,像两尊雕像。
“艾琳·圣辉。”公主开口,声音像冬天的湖面,“你醒了。”
艾琳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公主脸上移开,落在那个拿羊皮纸的审判官身上。
年轻人,二十多岁,嘴唇很薄,眼睛很小。他展开羊皮纸,用平板到像念课文的声音开始宣读:
“罪状一:与魔族暗中通信,向魔族出卖教廷情报。证据——在圣辉家宅邸搜出的魔族信件。”
艾琳皱眉。她从来没写过什么魔族信件。
“罪状二:在圣女仪式上策划暗杀大主教。证据——你随身携带的匕首上检测出了毒药。”
她连匕首都没有。
“罪状三:体内检测出‘深渊残留’——魔族魔力的特征痕迹。证据——圣光检测呈阳性。”
深渊残留?
她连深渊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审判官把羊皮纸递到她面前,羽毛笔的笔尖在火光中闪着光。
“签字。”
艾琳看着那张纸。
上面写满了对她一生的诬蔑。
她伸出手——
然后一巴掌把羽毛笔打飞。
羽毛笔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地上,溅出一滴墨水。
“我没有罪。”艾琳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永远不会签。”
审判官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看向公主。
公主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血迹上,像是没听到艾琳的话。
“你知道拒绝的后果。”审判官说。
“杀了我?”艾琳扯了一下嘴角,“你们不敢。否则不会费这么大劲让我‘认罪’。”
她盯着公主的后脑勺。
“对不对,殿下?”
公主缓缓转过身。
她的紫色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疲惫的空洞。
她看了艾琳一眼。
那目光里有惊讶。
也有一丝……欣赏?
只是一瞬。
“签字吧。”公主说,“签了,事情就结束了。”
“结束什么?”艾琳的声音提高了,“结束我的命?”
公主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门口。
“别让她死了。”她丢下这句话,走出了石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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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绝的代价来得比想象中快。
公主刚走,审判官就挥了挥手。
那两个戴面具的黑衣人动了。
之前他们像雕像,现在他们像猎豹。
一左一右,无声无息地走到艾琳面前。
第一拳打在腹部。
艾琳感觉胃被一只铁锤砸了一下,整个人弯成虾米。喉咙里涌上一股酸味,她想吐,但吐不出来。
第二拳打在脸颊。
头猛地偏向一边,牙齿磕破了口腔内壁,血从嘴角溢出来。左脸火辣辣的,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第三下是踹。
膝盖踹在她的肋骨上,她整个人从墙上弹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石板地面很硬,膝盖磕在上面,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审判官蹲下来。
他捏住艾琳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签不签?”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烟草的臭味。
艾琳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小眼睛里的小小的得意。
她张开嘴——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啐在他脸上。
血沫挂在他的鼻梁上,慢慢往下淌。
审判官的表情凝固了。
在那一秒钟里,艾琳觉得他的脸特别好笑。
然后他站起来,擦了擦脸,声音平静得可怕:“继续。”
又来了。
拳头、脚、膝盖。
一下接一下。
艾琳数不清挨了多少下。她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闪烁的光点。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一波一波地退去。
但有一个念头始终没有消失——
她不会认罪。
她没有做过的事,谁也别想让她承认。
“够了。”
审判官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殴打停止了。
黑衣人把她拖回墙边,镣铐重新锁上。金属卡进磨破的手腕,疼得她嘶了一声。
审判官收起羊皮纸。
“明天是公开审判。”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到时候会有更多的‘证人’。你签不签,结果都一样。”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边时,他停下来,侧过头。
“顺便说一句,你父亲已经在签字的文件上了。”
艾琳猛地抬起头。
门关了。
石室恢复黑暗。
只剩下水滴声。
和她粗重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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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艾琳靠着冰冷的石壁。
血从嘴角滴下来,落在裙子上,发出细微的“嗒”声。
每一滴都在提醒她——她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她试着深呼吸——一阵剧痛从左侧肋骨传来,像有人拿刀在里面搅。
没有骨折。应该没有。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镣铐磨破了一圈皮,火辣辣地疼,但骨头没事。
舌头舔过嘴角,咸腥味。
她把那口血咽了下去。
然后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恐惧——她会死在这里吗?死在这个连阳光都照不到的石室里?
愤怒——为什么是她?她做错了什么?公主为什么要害她?
困惑——父亲真的签字了吗?审判官说的是真话还是骗她?
一个个念头像苍蝇一样嗡嗡嗡,赶不走。
但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不能认罪。
认罪就等于承认自己从来没做过的事。
认罪就等于告诉这个世界:你们可以随意践踏一个无辜的人,而她会让你们得逞。
不。
不可能。
她咬紧牙关。
想起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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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
昨天早上,他站在书房窗前,背对着门。
艾琳经过的时候,从门缝里看到了他的背影。
灰色的头发,挺直的脊背。
一动不动。
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
他当时在想什么?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不。不会的。父亲不会害她。
但父亲可能也救不了她。
家族在教廷面前,什么都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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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莉娅。
“如果有什么事,立刻离开。别管礼节。”
她没有离开。
她后悔吗?
不后悔。
她遵守了礼节,遵守了家族的教育,遵守了一个“好女孩”该守的规矩。
但规矩是别人定的,别人也可以随时改。
从今以后——
她信自己的规矩。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石板的缝隙里。
不知道会不会发芽。
但她把它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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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乞丐女孩。
紫色眼睛的女孩。
她给了她一枚银币。
那个女孩现在在哪里?是不是也在某个黑暗的角落,被人推搡,被人无视?
至少她比那个女孩幸运——
她还活着。
还能想这些事情。
但这个念头让她更痛苦。
凭什么她“幸运”?
凭什么有人可以随意决定别人的命运?
凭什么公主可以下毒,审判官可以殴打,教廷可以诬陷?
就因为他们有权力?
艾琳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
她不会死在这里。
不管明天审判庭上发生什么——
她会活下来。
活着出去。
然后让每一个伤害她的人——
付出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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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又开了。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进来。
油灯的昏黄光芒在石壁上摇晃,把影子拉得很长。
公主。
没有审判官,没有黑衣人。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便服,提着一盏小油灯,走到艾琳面前。
蹲下来。
将油灯放在地上。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块面包和一小瓶水,放在艾琳够得到的地方。
“吃吧。”公主说,“明天还要上审判庭,你总得有力气。”
艾琳没有动。
她看着公主。
看着那张被油灯照得半明半暗的脸。
“为什么?”艾琳问。
公主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是被选中的。”
“……什么?”
“一百年一次。”公主的声音很轻,像怕被墙缝里藏着的东西听到,“教廷需要‘祭品’。我是上一轮的幸存者——但代价是,我必须帮他们找到下一个。”
艾琳盯着她。
“所以你给我下药,把我关在这里,打我,逼我认罪——就因为我‘被选中’了?”
公主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如果我不做,他们就会选我。”她的声音更低了,“我不会再进那个地方了。”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血迹。
那些层层叠叠的暗红色污渍。
那些曾经在这里待过的“祭品”留下的痕迹。
没有人活着出去。
除了公主。
但她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被囚禁。
“明天的审判。”公主说,“你认不认罪,结果都一样。他们会给你灌一种药。喝下去,你就不是你了。”
“什么药?”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没有人活下来过。”
艾琳的喉咙发紧。
没有人。
活下来过。
公主站起来。
“吃吧。”她提起油灯,“别死。至少……别死在他们手里。”
她转身走向门口。
光随着她移动,石室里的阴影也跟着摇晃。
“殿下。”艾琳忽然开口。
公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沉默。
很久的沉默。
久到艾琳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也许……我希望你证明他们是错的。”公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得像叹息,“也许我只是不想一个人背着这些秘密。”
门关上了。
石室重归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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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盯着公主放下的面包和水,看了很久。
不想接受敌人的施舍。
但她需要活下去。
她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很硬。
但能吃。
她嚼着面包,喝着水,把这些天失去的力气一点一点攒回来。
然后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公主说“没有人活下来过”。
那些人是谁?
和她一样“被选中”的人?
教廷到底在隐藏什么?
为什么要“祭品”?
“喝下去,你就不是你了”——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
没有答案,只有问题。
但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不会像那些人一样。
她会活下来。
不管明天那瓶药是什么,不管它会把她变成什么——
她都会记得自己是谁。
艾琳·圣辉。
圣辉家族的长女。
被人骂过“圣女”,也被人叫过“祭品”。
但她知道自己是谁。
她闭上嘴,在心里默念自己的名字。
一遍。
一遍。
又一遍。
像在念一段咒语。
像在往石壁上刻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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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滴声照旧。
一下一下。
她不再去数了。
门外传来沉闷的钟声。
子夜已过。
审判日到了。
她睁开眼睛。
黑暗中,她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自己的眼睛是睁着的。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
她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
一下一下。
和水滴声重叠在一起。
“我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