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锤城邦的南边有一条裂缝。不是地面上的——是地下的。
矿工们挖煤的时候挖穿了地壳,发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裂隙。从那以后,每到月圆之夜,裂隙里就会传出低沉的呼吸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睡着,偶尔翻身。矿长说那是风,老矿工说那是地底的声音,没有人真的知道。
那天早晨,夜蔷和米娜在石屋门口吃早餐。黑面包配清水,和昨天一样。阳光很好,从屋顶的破洞漏进来,落在干草上,把米娜的棕色头发照成了浅金色。她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说:“姐姐,今天去河边捡石头好不好?我要找一颗像你眼睛的紫色石头。”
夜蔷正要回答,暗影忽然在体内跳动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打招呼”——是警觉。像一条蛇忽然抬起了头,朝着某个方向,一动不动。她低头看着地面,暗影在脚下微微颤动,传导着某种从地下深处涌上来的震动。
“深渊裂隙在动。”塞西莉亚的声音从意识深处浮上来,比平时沉,“不是普通的波动——是爆发的前兆。”
夜蔷皱眉:“什么爆发?”
“千百年前大战留下的伤疤。魔族从裂隙中涌出,人类和精灵联手才把它们打回去。现在裂隙被封印了——但封印会老化。”
“那教廷不是在用魔女血喂养封印吗?”
“喂养能让封印维持。但喂得越多,裂隙对面的东西就越饿。饿极了——就会自己撕开。”
夜蔷攥紧了手里的面包。米娜还在嘴里嚼着什么,完全不知道。
经过矿区的时候,夜蔷听到矿工们在窃窃私语。
“昨晚裂隙的声音不对……比平时响。”
“是不是要出事了?”
“矿长说没事,继续挖。”
【警告:深渊能量波动异常。建议撤离落锤城邦南区。】
系统提示浮现在意识中。夜蔷看了一眼,把米娜的手握紧了一点。米娜蹲在河边捡石头,捡起一颗灰色的、圆溜溜的卵石,举起来对着太阳看。“这颗不像。姐姐的眼睛是亮的,这颗不亮。”她扔了,继续翻。
正午刚过,地面震了。
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颤动——是整个大地在晃。米娜手里的石头掉在地上,她蹲不稳,一把抓住夜蔷的裙摆。南边矿区传来尖叫,一声接一声,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然后黑色的影子从矿井口涌了出来。
不是烟雾,不是影子——是活的。它们有形状:有的像被剥了皮的狗,没有眼睛,嘴巴从脸裂开到肚子;有的像长了腿的章鱼,触手在地上拖着,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有的只是一团没有形状的黑色肉块,中间长着一张满是牙齿的嘴,在地面上滚动。
第一只魔物咬死了第一个看到它的人。矿工还拿着饭盒,嘴里含着没咽下去的菜,脖子上多了一个血洞。他倒下去的时候,饭盒里的汤洒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
然后更多的人开始跑。平民从屋子里冲出来,有的抱着孩子,有的什么都没拿,有的只穿着一条裤子就往北跑。有人在摔倒,有人在喊“孩子我的孩子”,有人在哭。一个老太太被撞倒在地,胳膊肘磕在石板上,她爬不起来,身边的人从她身上跨过去。
铁匠抄起锤子砸向一只魔物。他很强壮,胳膊比夜蔷的腿粗,锤子落下的时候带着风声。锤子砸在魔物的头上,魔物的头扁了,但它没有死。它张开嘴,咬住了铁匠的手臂。铁匠惨叫,锤子掉在地上,被另一只魔物叼走了。
落锤城邦没有城墙,没有守军。它从来不需要这些,因为从来没有敌人从地下来。但现在敌人来了,从地下来。
夜蔷把米娜拉到身后。暗影在手中凝聚,从指尖溢出,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
她看到一只魔物朝一个女人扑去。女人怀里抱着婴儿——用布裹着,只露出一张小小的、通红的脸。婴儿在哭,女人在跑,魔物在追。距离不到两步。
暗影从夜蔷手中射出。不是球体,是刺——比在采石场时更细、更准。黑线穿过空气,贯穿了魔物的头颅。魔物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圈,黑色的血喷溅出来,洒在女人的后背上。她不知道,还在跑。
银色的剑光从侧面切入。
一剑削掉另一只魔物的半边脑袋。黑色的血飞溅,落在银色的剑刃上,像墨水落在雪地上。艾莉丝·霜刃站在街中央,银灰色的头发在黑色的魔物群中格外刺眼。
她看了一眼夜蔷。没有时间说话,没有时间质问。两人对视了一瞬——然后各自转身,面对各自的方向。
魔物越来越多。从裂隙中不断涌出,像黑色的潮水。夜蔷的暗影刺再准,一次也只能杀一只。艾莉丝的剑再快,一次也只能砍一个。城邦南区正在被淹没。
艾莉丝以为夜蔷会跑。魔女跑得都很快——暗影步比任何猎魔人追踪术都快。但夜蔷没有跑。她站在街中央,把米娜推到身后,暗影在手中凝聚成刺。
她留在了一条正在被魔物吞没的街上。
夜蔷把米娜抱起来,往后巷跑。老妇人——她帮忙治过膝盖的那个——拄着拐杖站在家门口,浑身发抖,挪不动步。她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全是恐惧。
夜蔷把米娜塞进老妇人怀里。“带她走。往北跑。别回头。”
米娜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斗篷,指甲嵌进布料的缝隙。“姐姐——!”
“米娜。听话。”
米娜松手了。眼泪掉下来,但没有出声。她把脸埋进老妇人的围裙里,老妇人拄着拐杖,一只手抱着米娜,一步一拐地往北走。
夜蔷转身,朝魔物最多的方向走去。
她给他们修过屋顶、分过面包、哄过孩子。他们算同伴吗?她在心里想:算。好女孩守则第二条——不背弃同伴。所以她不能走。
艾莉丝砍翻一只魔物,回头看到夜蔷没有往北跑——她往南去了。往南——裂隙的方向,魔物最多的地方。
“她疯了?”艾莉丝喃喃。
身体比脑子快。她已经往那个方向追过去了。
魔物要从南区涌向北区,必须经过一座桥。石桥,古老的,桥面上铺着木板,桥下是浑浊的河水。夜蔷站在桥中央,暗影从脚下涌出,在桥面上铺了一层黑色的“地毯”。
魔物踩上去——脚被暗影缠住,摔进河里。河水很急,卷着它们往下游冲。一只、两只、五只、十只。暗影的消耗比她预想的大,每一只魔物都需要她分出一缕暗影去缠。
【魔力值:87%→76%→61%】
数字在她意识深处跳动。越来越多的魔物挤上桥,暗影的网开始出现裂缝。她的呼吸变重了,额头上渗出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滑,滴在石板上。
但她没有退。
身后是几十个还在往北跑的平民。她退了,他们就得死。
艾莉丝站在桥的另一头,看着夜蔷的背影。灰色的斗篷在黑色魔物的包围中像一盏快要灭的灯。她握紧剑,跳上了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跳上这座桥。夜蔷是魔女,魔女死了和她有什么关系?但她的剑已经出鞘了。剑比脑子快——有时候这是好事。
艾莉丝跳到夜蔷身边,银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弧线,削掉一只扑向夜蔷的魔物。黑色的血溅在夜蔷的斗篷上,她连眼睛都没眨。暗影从她手中射出,缠住另一只魔物的腿,把它固定在桥面上。银剑从上方落下,贯穿了它的头颅。
两人之间没有对话,没有手势,没有信号。但配合像练过一百次。
夜蔷的暗影负责“控场”——暗影缠绕缠住魔物的脚,把它们固定在原地。艾莉丝的剑负责“斩杀”——一剑一个,快、准、狠。不需要说话,夜蔷的暗影指向哪里,艾莉丝的剑就砍向哪里。仿佛两个人的身体之间连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一波魔物被清理,又一波涌上来。
【魔力值:61%→54%→48%】
艾莉丝的呼吸也变重了,剑刃上沾满了黑色的血,滑腻腻的,她甩了一下剑,黑色的液体甩在桥栏杆上。石桥上堆满了魔物的尸体,黑色的血顺着桥面的木板缝隙往下淌,滴进河里,把一小片河水染成了墨色。
魔物群暂时退了几步。不是害怕——是在重新组织。
夜蔷和艾莉丝背靠背站在桥中央。周围是黑色的尸体,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某种甜腻的腐臭。
“你为什么要回来?”艾莉丝问。声音不大,但很近。
“你不也回来了吗?”
“我是猎魔人。杀魔物是我的工作。”
“我是住在这里的人。”夜蔷的声音很平,“保护邻居是我的事。”
艾莉丝的手指在剑柄上紧了紧。不是因为紧张,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住在这里的人”“保护邻居”——她说的是“人”,不是“魔女”。
魔物又涌上来了。这一次更多,更疯狂,黑色的潮水从南边压过来,挤满了桥面。
“你左边。”夜蔷说。
“你右边。”艾莉丝说。
两人同时出手。暗影从夜蔷掌中射出,银剑从艾莉丝手中挥出。两只魔物同时倒下,尸体叠在一起,像一堆被丢弃的黑色麻袋。
【羁绊系统:检测到战斗同步——连接对象“艾莉丝·霜刃”。羁绊等级:协作。】
系统提示一闪而过,夜蔷没有时间看。她只知道还有更多的魔物在涌来,而她身后的平民还没有全部过桥。
她可以躲开的。
那一爪不是冲着她来的——是冲着她身后那个摔倒在地的男孩。男孩大约十岁,和米娜差不多大,脚卡在桥面的木板缝里,拔不出来。他尖叫着,鼻涕和眼泪糊了一脸。一只魔物朝他扑去,速度很快,艾莉丝来不及赶到。
夜蔷离男孩最近,但她的暗影刚刚射出,还没有收回来。她可以躲——爪子是冲男孩去的,不是冲她。她只需要侧一下身,魔物的爪子就会从她身边擦过去。
她没有侧身。
她扑过去,把男孩护在身下。
魔物的爪子划过她的后背。三道,从左肩拉到右腰。灰色的斗篷被撕开,皮肤被撕开,鲜血立刻涌了出来,染红了布料。她闷哼了一声,没有尖叫。
暗影从她体内爆发。不是攻击,是“释放”。黑色的冲击波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把那只魔物弹了出去,撞在桥栏杆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折断干柴。
艾莉丝的剑从侧面赶到,一剑贯穿了那只魔物的头颅。她站在夜蔷身边,看着她后背的伤口。三道爪痕,皮肉翻开,血从伤口里往外涌,顺着腰线往下淌。她见过很多伤口,比这更深的、更长的、更狰狞的。但那些都不是她的——这个也不是。可她的喉咙在抖。
“你疯了。”艾莉丝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只是个孩子。”夜蔷的声音很平。
她把男孩从木板缝里拽出来。男孩的脚脱出来了,鞋子卡在里面没出来,脚踝磨破了皮,红通通的一片。夜蔷把他推给艾莉丝。“带他走。”
男孩还在哭,抱着艾莉丝的腿不撒手。鼻涕蹭在她的皮甲上。艾莉丝低头看着那个孩子,又抬头看着夜蔷——后背的伤口还在冒血,黑色的血和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猎魔人杀魔女”——教廷的训诫在她脑子里响了一下。然后碎了。像一块被锤了很久的玻璃,终于碎了。
夜蔷没有管自己的伤口。她又站了起来。暗影还在指尖流动,颜色比之前暗了一些,像快要灭的灯。但她的背挺得笔直。
艾莉丝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魔物潮在傍晚退去。不是被打退的——是太阳落山了。裂隙里的东西怕光,白天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魔物群在夜晚才会出来。但至少现在,结束了。
最后一只魔物被艾莉丝的剑斩落。黑色的血溅在石板上,和之前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滩是谁的。魔物群开始后退,像潮水退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黑色的血。裂隙的呼吸声变弱了——不是停了,是沉回去了。像一只终于吃饱了的野兽,蜷缩在黑暗的最深处,闭上了眼睛。
夜蔷和艾莉丝背靠背坐在北区入口的矮墙上。两人都没有力气再站着。夕阳在她们身后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灰色的石墙上重叠在一起,像一个有四条胳膊的巨人。
艾莉丝侧过头,看着夜蔷后背的伤口。灰色的斗篷被血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三道狰狞的爪痕。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发黑——不是坏死,是暗影在帮她愈合。
“你的伤——”
“死不了。”夜蔷的声音很轻,但稳。
艾莉丝从皮囊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止血的药膏,和之前给夜蔷的是同一种。瓶子被体温捂热了,瓶口还留着上次打开的痕迹。她把瓶塞拔掉,说:“转过去。我帮你涂。”
夜蔷看了她一眼。紫色的左眼和灰色的右眼,在夕阳中沉静得像两面湖。她没有拒绝。转过身,把后背对着艾莉丝。
艾莉丝拧开瓶盖,手指蘸了药膏,涂在伤口上。药膏很凉,夜蔷缩了一下——像一只被碰到伤口的猫。然后她放松了。艾莉丝的手指在伤口边缘慢慢移动,把药膏涂满三道爪痕。动作很轻,比她握剑的时候轻得多。
她没有说话。夜蔷也没有说话。
米娜从不远处的巷口探出头来。她看到夜蔷,眼睛一下亮了,想跑过来。老妇人拉住了她,小声说“让你姐姐先休息”。米娜咬着嘴唇,站在那里,没有跑过来,但也没有走。她抱着那件红色外套,手指攥着领口的白色花边,指节发白。
夜蔷朝米娜微微点了点头。我没事。
米娜的嘴唇松开了。
艾莉丝涂完药,把瓶塞塞回去,递给夜蔷。
“留着。”
夜蔷接过瓶子,握在手心里。瓶身还有艾莉丝的体温,暖暖的。
残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落锤城邦的废墟上。石桥上的尸体还在,黑色的血已经干了,在石板上结成一层硬壳。河水的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色号,不知道是被血染的,还是只是夕阳的倒影。
夜蔷和艾莉丝背靠背坐着。中间隔着一层空气,但那一层空气比以前薄了很多。米娜在巷口蹲着,抱着那件红色外套,等她的姐姐回家。
魔物潮退去了。明天还有更多。
但至少今天——她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