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猎魔人为何不杀魔女?她说不知道

作者:佛系的树懒酱 更新时间:2026/5/11 19:03:43 字数:3878

夕阳沉下去了。暮色从东边漫上来,像一层灰色的纱,把落锤城邦的废墟盖住。石桥上的尸体还没有清理,河水的颜色比平时深了好几个色号。夜蔷和艾莉丝背靠背坐在北区入口的矮墙上,谁都没有先站起来。

两个人背靠着背,能感觉到对方后背的温度和呼吸的起伏。夜蔷后背的伤口在药膏的凉意下已经不疼了,但还能感觉到那三道爪痕的存在——像三条被烙上去的记忆。艾莉丝的右臂被魔物的爪子划了一道,不深,血已经凝固了,但袖子的布料被划破了,露出一道暗红色的线。

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不是空的——里面装满了还没说出口的东西。

米娜在远处的巷口蹲着,抱着那件红色外套,没有过来。老妇人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嘴唇在无声地动,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念什么。夜蔷朝那个方向微微点了点头——我没事。米娜咬着嘴唇,没有跑过来,但也没有走。

“你的手臂。流血了。”夜蔷先开了口。

艾莉丝低头看了一眼。“没事。皮外伤。”

“药膏在你这。”夜蔷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瓶子,往后递,碰了碰艾莉丝的手。

艾莉丝接过药膏。瓶身上还有夜蔷体温的余热,圆润的玻璃被握得发亮。她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手指上,涂抹在手臂的伤口上。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和血的热混在一起。

她没有道谢。夜蔷也没有等。

“你捡的?”艾莉丝的目光落在那团棕色的、蹲在巷口的小小身影上。

“她自己跟来的。”

“她叫你姐姐。”

“嗯。”

“你没有纠正她。”

夜蔷没有回答。艾莉丝也没有追问。

最后一缕光从西边的山脊后面消失,天色暗了下来。落锤城邦的废墟中,有人开始点灯——一盏、两盏、三盏,像萤火虫从废墟中飞起来。灯火很弱,但在这个被黑色潮水冲刷过的夜晚,每一盏都像在说“我们还活着”。

“你为什么要救那个孩子?”

艾莉丝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但很近。夜蔷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后背传来的轻微震动。

“那一爪你可以躲开的。你为什么要扑过去?”

夜蔷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在哭。”

“就因为这个?”

“他哭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害怕。害怕没有人会来救他。”

夜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我不希望他在那一刻发现,他怕的是对的。”

艾莉丝没有说话。这句话在她胸腔里撞了一下,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水,咚的一声,然后往下沉。

她想起了妹妹。村庄被袭击的那天,妹妹没有哭。她一直想不通——妹妹为什么不哭?是不怕吗?还是知道哭也没有用?她没有答案。她从来没有答案。

“你是猎魔人。你见过很多魔物。”夜蔷说。

“嗯。”

“你今天为什么要跳上那座桥?”

艾莉丝没有回答。

“你也可以不来的。”

“杀魔物是我的工作。”艾莉丝说。

“落锤没有猎魔人工会。没有人给你钱。”

沉默。

“……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答案都重。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跳上那座桥,不知道为什么要和魔女并肩作战,不知道刚才为什么要给魔女涂药。但她做了。每一件都做了。

暮色越来越浓。落锤城邦的废墟中,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有人在哭,有人在敲敲打打地修补被破坏的门窗。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你为什么不杀那个猎魔人?”艾莉丝的声音很低。

“灰烬门。墓园。三个猎魔人。你凝出了暗影刺,对准了疤脸的喉咙。为什么不刺下去?”

她的声音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他们要杀你。他们先动手的。你杀了他们也不算是——”

“不算是什么?”夜蔷打断她。

艾莉丝没有接话。

“教廷说魔女杀人天经地义。所以如果我杀了他们,就是‘魔女果然会杀人’。”夜蔷的声音不紧不慢,“不杀他们,就是‘魔女在装好人’。不管我怎么做,他们都有话说。所以我不看他们怎么说。我看自己怎么做。”

“那你现在觉得自己是什么?魔女?还是……什么?”

“我是夜蔷。”

“不是‘魔女’,也不是‘圣女’?”

“那些都是别人给我的名字。”夜蔷说,“夜蔷是我自己选的。”

艾莉丝靠在墙上,看着远处那些零星的灯火。夜蔷背后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让人不会冷。

“你们猎魔人说——‘非人的东西都是邪恶的’。”夜蔷说,“你见过多少非人的东西?”

“……很多。”

“它们都邪恶吗?”

艾莉丝没有回答。她见过善良的非人吗?没有。因为她从来没有给过它们机会证明。剑出鞘的时候,她不会问“你是什么”,她只看通缉令上的画。

“你不也没杀我吗?”

艾莉丝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有多少次机会可以杀我?灰烬门墓园,我在墓穴里昏迷,你低头就能一剑。落锤屋顶,我跟了你几天,你随时可以拔剑跳下来。”

“你没有。”

“所以,你也不觉得我是‘邪恶’的。”

艾莉丝无法反驳。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夜蔷说的是事实——她从来没有把夜蔷当成“邪恶”来杀。从始至终,都没有。

“那你的规矩是什么?”艾莉丝换了个方向。

“你说你不看别人怎么说,只看自己怎么做。那你自己的标准是什么?”

夜蔷沉默了很久。久到艾莉丝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三条。”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黑暗中对下水道的墙壁说话一样。

“第一条,不伤害无辜的人。”

“灰烬门的猎魔人,他们不算无辜——他们要杀我。但我没杀他们,不是因为他们无辜,是因为我不想成为靠杀人解决问题的人。”

“第二条,不背弃同伴。”

“银月集会。魔女们收留过我。教廷骑士团来了,我引开他们,让她们撤。今天,落锤南区的那些人。他们不是我的同伴,但在那一刻,他们是。所以我没有走。”

“第三条,不因为仇恨伤害比自己弱的人。”

“我有很多恨的人。审判官、公主、教廷——我恨他们。但我不会因为我恨,就去伤害一个打不过我的人。那不叫复仇,那叫欺负。”

艾莉丝没有说话。她在心里默默比对这三条守则——不伤害无辜、不背弃同伴、不因仇恨欺负弱者。她杀过无辜的人吗?她不知道。她的同伴是谁?猎魔人工会的同僚?她好像从来没有“同伴”。她见过太多猎魔人因为仇恨而对弱者挥剑了。包括她自己?她不确定。

“这就是我的规矩。”夜蔷说,“不是教廷的律法,不是家族的训诫。是我自己的。”

“你明明可以……杀很多人。”艾莉丝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为什么不?”

“因为——”

夜蔷停顿了一下。

“因为我想当‘好女孩’。不是教廷定义的那种。是我自己的那种。”

好女孩。

艾莉丝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从一个魔女嘴里说出来。不是从教堂的讲坛上,不是从母亲的教育里,是从一个黑头发、紫眼睛、后背还流着血的魔女嘴里说出来的。她应该觉得好笑。但她没有笑。

“那你怎么看我?”艾莉丝的声音很低。

“一个追了你几百里的猎魔人。一个本该杀你的人。在你的规矩里,我算什么?”

夜蔷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墙上,看着远处那些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火。

“你也没杀我。按照第一条——你没有伤害无辜。所以你不算坏人。”

“但我也不是好人。”

“那是什么?”

艾莉丝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

“我不知道我算什么。”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不是哭,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终于裂开一条缝”的声音。

“我追你不是因为任务。五千金币的悬赏,我完成过比这大十倍的任务。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追你。从王都到灰烬门,从灰烬门到落锤。就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你是不是他们说的那种——魔女。”

“他们说的那种?”

“阴险、狡诈、卑鄙无耻。”

“你修屋顶、分面包、哄孩子、为陌生人挡爪子——”艾莉丝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和他们说的不一样。”

夜蔷没有说话。

“既然不知道,那就跟着看看。”

艾莉丝愣了一下。“……什么?”

“你也没别的地方去吧?猎魔人工会那边,你交不了差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

艾莉丝沉默了。夜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银白色的光落在落锤城邦的废墟上,把每一块碎裂的石头都镀上了一层冷光。

“……我考虑一下。”

不是“好”,不是“不行”——是“考虑一下”。但“考虑一下”比“好”更重。因为她是认真在想。

月亮升到正中的时候,夜蔷从城墙上站了起来。

“米娜还在等我。”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艾莉丝。”

“嗯?”

“你那条手臂,明天记得换药。”

艾莉丝愣了一下——这是夜蔷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嗯。”

夜蔷没有回头,走向米娜。

米娜从巷口跑出来,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灰色的斗篷里。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夜蔷蹲下来,手掌放在她后脑勺上。

“我说过,我在的地方,你就在。”

米娜闷闷地说:“你受伤了……”

“不疼了。药膏很好。”

“真的?”

“真的。”

米娜从她的肩窝里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不再抖了。她伸出手,牵住夜蔷的手指。

“回家。”

“回家。”

灰色斗篷和棕色头发在月光中被镀成了银色。小女孩牵着她的手,一蹦一跳地踩着月光。她跳过一个水坑,跳过一道裂缝,跳过一滩已经干涸的黑色血迹。

艾莉丝一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她们走远。

灰色斗篷在月光中越来越小,最后在巷口拐了一下,消失了。她在想自己今天做过的所有事——跳上那座桥,和魔女并肩作战,给她涂药,承认自己不知道。每一件都是猎魔人不该做的事。但她每一件都做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通缉令。纸张被折叠了太多次,折痕处快要裂开了。她看着“魔女·夜蔷”三个字,看着画像上那张被画师“预判”出来的银色魔纹。

她把它撕了。

不是扔掉——是撕了。碎纸片从城墙上飘下去,在月光中像一群白色的蝴蝶,落在黑色的血泊中,被夜风卷走。

艾莉丝站起来,跳下城墙,走向落锤北边的旅店。她没有离开落锤。

同一片月光下,夜蔷牵着米娜走在回家的路上。

石屋门口的晾衣绳还在,灰色披风被风收走了。米娜捡起来,抖了抖上面的灰,递给夜蔷。

“姐姐,那个银头发的姐姐是好人吗?”

夜蔷接过披风,想了想。

“她还不是。但她正在变成。”

米娜点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她走进石屋,把红色外套铺在干草上,盖上披风,缩成一团。

“姐姐晚安。”

“晚安。”

夜蔷坐在门口,看着月亮。远处,落锤城邦的废墟中,灯火一盏一盏地灭。艾莉丝走在落锤城邦的街道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口袋里少了一张通缉令,空空的,像被人从心里挖走了什么东西。但那个位置,也许可以放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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