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蔷是被血腥味叫醒的。不是自己的——是别人的,很新鲜,从石屋门口飘进来,混着晨雾和河水的腥味。
她在干草上睁开眼,米娜还睡在旁边,呼吸均匀,红色外套叠成枕头垫在脑袋下面。暗影在指尖凝聚,她翻身而起,无声无息。血腥味从门口飘进来,浓得不像话,像有人在她鼻子底下打翻了一整瓶铁锈水。
绯月靠在石屋门框上。左臂垂着,血从袖口往下滴,在石板上汇成一小摊暗红。她的脸上有新的擦伤,左颊的银色魔纹被血迹遮住了一半。表情还是那副慵懒的样子,但嘴唇发白,像冬天没涂油的干裂的墙。
“银月集会没了。”她的声音沙哑,像跑了很远很远的路,喉咙里灌满了风。夜蔷扶住她,把她拉进石屋。米娜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绯月手臂上的血,没有叫,没有哭。她抱着红色外套,缩到墙角,把位置让出来,棕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往下滴的血。
绯月的左臂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不是魔物抓的,是剑——教廷骑士的剑。皮肉翻开,能看到里面暗红色的肌肉纹理,血从伤口往外涌,顺着小臂淌进掌心,从指尖滴落。后背上也有伤,看不到。
“怎么逃出来的?”
“我跑得快。”绯月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米娜从墙角爬过来,把绯月的手拉过去,用自己的小手按住伤口。她的手太小了,按不住整条伤口,只能按住最流血的那一段。血从她指缝间溢出来,染红了她的手指。
“姐姐说按住了就不流血了。”米娜说。绯月低头看着那颗棕色的头顶,乱糟糟的头发,两个小揪揪一个歪到左边一个歪到右边。她愣了一下。
艾莉丝听到动静从对面屋顶跳下来,手里拿着剑。银灰色的头发在晨光中像流动的水银,剑刃上还有露水。她看到绯月,把剑插回腰间,从皮囊里掏出止血的药膏,和之前给夜蔷的是同一种,深色的玻璃瓶,瓶口用蜡封着。她蹲下来,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手指上,涂在绯月的伤口边缘。
动作很熟练,不轻不重,像做过很多次。绯月看着她——银灰色的头发,灰瞳,猎魔人的皮甲。
“猎魔人也有好心的时候?”
“闭嘴。疼别叫。”
艾莉丝把药膏涂满伤口,从自己的袖子上撕下一块布条,缠了两圈,打结的时候不松不紧。绯月咬着嘴唇,没有叫。布条勒紧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但没有出声。
艾莉丝包扎完后,绯月靠在墙上,看着石屋漏光的屋顶。阳光从破洞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银色的魔纹照得发亮。
“你知道我是怎么成为魔女的吗?”夜蔷摇头。艾莉丝没说话。她把药膏瓶子塞回皮囊,坐到门口,把剑横在膝盖上,一副“你说,我听”的样子。
“我母亲是教廷的修女。犯了戒律,被赶出去了。后来生了我,一个人养。我十四岁那年,她死了。”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与自己无关的书。“教廷的人找上门,说我体内有‘深渊残留’,是魔女的后代。他们把我关起来,灌药——和你的经历差不多。”
“我活下来了。转化成功了。然后他们把我放了。”
“为什么?”夜蔷问。
“因为他们需要我活着。一个活着的、强大的、在外面游荡的魔女——是最好的宣传材料。你看,魔女多可怕,魔女多危险,魔女会杀人——所以你们需要教廷来保护你们。”
绯月的声音没有起伏,但夜蔷听得到底下的东西。像河面下的暗流,看不到,但知道它在那里,很急,很冷。
“银月集会不是‘收留’了我——是教廷把我‘投放’进去的。他们需要一个集会,一个‘魔女窝点’,来证明魔女是成群结队的威胁。我跑了这么多年,以为自己自由了。其实一直在他们画好的圈里。”
“集会没了。那些人被抓了。她们会死——因为教廷需要一个‘剿灭魔女’的功绩。而我……是让他们找到集会的那个标记。”
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缝。不是哭,是比哭更沉的东西。像一块被压了很久的木板,终于发出了断裂的声音。
艾莉丝包扎完绯月的左臂,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了推,露出左手腕。那里有一圈暗红色的旧伤疤——不是刀伤,是勒痕。和公主手腕上的一模一样,一圈一圈的,像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艾莉丝的手指停在那圈伤疤上。夜蔷看到了,瞳孔微微收缩。绯月注意到她的目光,把手抽回去。
“看什么?”
“禁魔镣铐。转化之前戴的。”
“戴了多久?”
“三年。从十四岁到十七岁。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戴,早上才解开。白天不戴,但有人在门口守着。跑不掉。”
她把手腕翻过来,让那圈伤疤对着光。暗红色的,凹凸不平,像干涸的河床。
“这圈疤,我洗不掉。试过很多方法。药膏、草药、刀子——把皮刮掉,长出来的新皮还是有印子。后来不弄了。反正没人看到。没人会盯着一个魔女的手腕看。”
夜蔷走到绯月面前,握住她的手腕。绯月僵了一下,手指微微蜷缩,但没有抽回去。夜蔷的拇指按在那圈伤疤上,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有人看了。”她说。
绯月别过脸去,看着墙壁。墙壁上有裂缝,有干草的碎屑,有一只蜘蛛在墙角织网,慢吞吞地爬。
“……你烦不烦。”
夜蔷松开手,退后一步。
“你不是靶子。你只是还没找到自己的弓。”
绯月没有回答。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绯月把手腕从夜蔷手里抽回去,拉下袖子,遮住伤疤。
“银月集会没了。我没地方去了。”她的声音恢复了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更沉了,像粥里多了一把米,稠了。“你那个‘暗月同盟’——还收人吗?”
夜蔷看着她。“你知道那是什么?”
“不知道。但比银月集会好。”
“为什么?”
“因为银月集会的人怕我。她们敬我、畏我、离我远远的。”她的目光从夜蔷移到艾莉丝,又从艾莉丝移回夜蔷。“你不怕我。你也不怕我。”她看了一眼艾莉丝。
艾莉丝正在擦剑,头都没抬。剑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她用一块旧布从剑尖擦到剑柄,又从剑柄擦回剑尖。
“我为什么要怕你?你又打不过我。”
绯月的嘴角抽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你受伤了。我现在不跟你打。”
“好。”夜蔷说。
绯月愣了一下。“就这样?不问问我能做什么?”
“你会什么?”
“会看书。会配药。会骂人。”
“够了。”
“规矩呢?”
“三条。”夜蔷看着她。“不伤害无辜的人。不背弃同伴。不因为仇恨伤害比自己弱的人。”
“我前两条能做到。”
“第三条呢?”
“惹我的人,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比自己弱’。”
“那不算伤害。算教育。”
绯月的嘴角终于真的动了一下。不算笑,但快了。
“行。我跟你。”
不是“我加入”——是“我跟你”。“加入”是选阵营,“跟你”是选人。
米娜从墙角爬出来,走到绯月面前,仰头看着她。她的手上还沾着绯月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薄片,贴在皮肤上。
“你头发好红。”她说。
绯月低头看着她。“你头发好乱。”
米娜没有被绯月的伤吓到,也没有被她的魔纹吓到。她伸出手,碰了碰绯月左脸的银色魔纹。指尖触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凉的,像摸到冬天的窗玻璃。
“这个会发光吗?”
“晚上会。”
“真的?”
“骗你的。”
“你是自愿加入的?”艾莉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绯月靠在墙上,看着艾莉丝。“你觉得呢?”
“我觉得你是没地方去了。”
“那也不用来你这。”
“你是猎魔人。”绯月的目光落在艾莉丝的剑上。“你杀过多少魔女?”
艾莉丝的擦剑动作停了一下。
“……没有。”
绯月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
“没有杀过魔女。杀过魔物,杀过叛教者,杀过该杀的人。”
“那我是什么?”
“你是夜蔷的朋友。”
绯月愣了一秒。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你也是猎魔人?”
“前猎魔人。”
“有什么区别?”
“以前拿钱办事。现在不拿钱。”
米娜在旁边听了一会儿,插嘴说:“你们三个,好奇怪。一个魔女,一个前猎魔人,一个不知道什么——”
“我是魔女。”绯月说。
“那你也是魔女姐姐。”
“……行。”
米娜拉着绯月没受伤的右手,把她往外拽。她的手很小,只能握住绯月的两根手指,但拽得很用力。
“你还没刷牙吧?河边有清水。我带你去。”
绯月被拽着走,回头看了一眼夜蔷。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不是求助,不是告别,是“我一会儿回来”。夜蔷朝她点了点头。
米娜带绯月去河边洗脸回来的时候,艾莉丝已经在石屋门口生了一堆火。落锤的夏天很热,不是取暖——是煮粥。一个小铁锅架在石头上,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粒在沸水中翻滚。
绯月坐在石头上,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洗干净了,擦伤处涂了药膏,银色的魔纹在暮光中泛着淡淡的光。夜蔷在劈柴,斧头不大,够用。她把木桩立在地上,一斧子下去,劈成两半,码在墙边。
“你们这样,像是过日子的。”绯月说。
“本来就是过日子。”夜蔷把劈好的柴码整齐。
“银月集会没了,教廷的下一个目标是谁?”
“落锤。”艾莉丝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灰烬门之后是灰烬门旁边的村子,再旁边。一步一步来。”
“那你们不跑?”
“跑累了。”夜蔷把斧头靠在墙上。“而且跑了也没用。他们追得比跑得快。”
“银月集会的地下室有一个暗道,通往城外的树林。我用那个逃出来的。没人知道那个暗道,教廷的人不知道。”
“我们在落锤也可以挖。”
“不急。先把伤养好。”
她走到火堆边,舀了一碗粥,递给绯月。粥很稀,米粒少,水多,在碗里晃荡,像一碗浑浊的河水。绯月接过碗,低头看着。
“你每天就吃这个?”
“还有黑面包。”
“……加我一个。米多放点。”
四个人围坐在石屋门口。米娜捧着碗,把粥喝得呼噜呼噜响,嘴角沾了一圈米汤。绯月靠在石头上,粥喝得很慢,每一勺都先在嘴边吹一吹,再送进嘴里。艾莉丝坐在最边上,剑横在膝盖上,一手端碗一手扶着剑柄,随时可以放下碗拔剑。夜蔷靠着门框,碗搁在膝盖上,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空。
没有人说话。但沉默不空。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四道影子在石板上并排延伸。
粥很稀,米粒数得清。但每人一碗。
绯月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在石头上。“难喝。”她说。
米娜在旁边插嘴:“不难喝!姐姐煮的粥最好喝!”
绯月看了米娜一眼,又看了夜蔷一眼。
“你从哪里捡的这孩子?”
“她自己跟来的。”
“眼光不错。”
夕阳沉下去了。暮色从东边漫上来。落锤城邦的废墟在暮色中变成一团模糊的剪影。河面不再闪金光了,变成一片沉甸甸的暗灰色。
四个人。一个破石屋。一锅稀粥。
但这是绯月十年来,第一次觉得“明天”不是一件需要咬牙扛过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