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色冠冕最终还是戴到了头上。
不重,但存在感很强。冰凉的金属圈压着额角,那枚镶嵌在正中央的月白石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折射出细碎的光。
黎瑟娅——那些白袍们是这么称呼她的——被那个年轻女孩引着,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进了一间陈设华丽的偏厅。
那个老者,自称大主教克莱门斯,跟在她身后进来了。
其他白袍们被拦在了门外。
黎瑟娅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核心人物和外围人物之间有信息隔离。她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
克莱门斯在主位上坐下,示意她也坐。
黎瑟娅没有坐。她站在房间中央,赤着脚,白袍下摆拖在地上,像一尊还没决定好姿态的雕像。这是跟甲方开会时学到的经验——一旦坐下来,气势就输了一半。
「圣女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吗?」克莱门斯微笑着开口。他的声音很温和,像融化的黄油。但黎瑟娅注意到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她——从头发到脚趾,从指尖到瞳孔,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更像在验收一件刚开封的收藏品。
这人不对劲。她在心里标注了第一道警戒线。
「这是哪里。」
「圣城维尔兰特,光明教廷总殿,曙光圣殿。」
「我叫什么。」
克莱门斯的微笑微微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开玩笑。但他很快恢复了那个完美的笑容:「您叫黎瑟娅。黎瑟娅·阿斯特拉。预言中的圣女继承人,圣光之源的宿体,光明神在世间的化身。」
三个头衔。一个比一个大。黎瑟娅面无表情地在心里记下来。教廷喜欢给人贴标签,标签越多,控制越紧。典型的官僚体系话术——用一堆听起来很高大上的头衔把你架起来,让你不好意思拒绝他们的要求。
「你们要我做什么。」
克莱门斯的笑容更深了。
「封印裂隙深渊的魔王,圣女大人。两百年了,初代圣女留下的封印正在瓦解。只有您体内的圣光之源,能够重新加固那道封印。」
「加固封印的代价是什么。」
克莱门斯没有回答。他只是微笑着,用一种「您现在不需要知道这些」的眼神看着她。
黎瑟娅什么都懂了。
代价是她的命。或者说,至少是她的全部力量。
难怪他们跪得那么快、那么整齐。跪的不是圣女,是祭品。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当前处境。优势有三条:教廷在仪式完成之前不会动她,因为她死了封印就没人去加固;圣女的头衔至少能调动一些资源——吃穿用度、行动自由、信息获取,这些都可以争取;而且她比这个世界绝大多数人更擅长在复杂组织里找漏洞,五年项目管理不是白干的,什么跨部门扯皮没见过。
劣势也很明显。体力是硬伤,这具少女身体别说打架了,跑两步可能都喘。她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一无所知——魔法怎么运作?政治格局什么样?货币怎么使?语言虽然能听懂,但文字还不认识。而且她被严密监视着,从走出那间石室开始,身后就一直有脚步声跟着。
机会与威胁并存。教廷内部不可能铁板一块,克莱门斯笑容越完美,越说明他有对手需要防范,这部分或许可以利用。仪式需要准备时间,这段时间是她的窗口期。但窗口不会一直开着——时间到了,她大概率会死。
结论只有一个。
跑。必须跑。在被人架上祭坛之前跑。
「我累了。」黎瑟娅说。
她决定结束这场对话。信息收集够了,再待下去她可能会被套出更多话——而她目前最不能暴露的,就是这个壳子里换了一个人。
克莱门斯没有挽留,微笑着示意年轻女孩带她去准备好的房间。
「好好休息,圣女大人。三天后,我们将为您举行祈福仪式,正式宣告您的归位。」
三天。
黎瑟娅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刻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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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比她想的大。
大理石地面,天鹅绒帷幔,一张足以躺下三个她的四柱床。窗台上摆着不知名的白色鲜花,散发着清冽的香气。桌上放着干净的衣物和一双柔软的丝质便鞋。
年轻女孩替她点上灯,鞠了一躬,退到了门外。
黎瑟娅终于一个人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了进来,带着某种陌生的草木气息。她抬起头,看见了天空——
两轮月亮挂在天幕上,一银一蓝,像两只并排睁开的眼睛。
两轮月亮。不是地球。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确认的那一刻,胃里还是猛地沉了一下。
她关上窗户,走到镜子前——一面完整的落地铜镜,打磨得相当精细——重新审视这具身体。银白长发,紫罗兰色的瞳孔,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白色的长袍下,是少女尚未完全长成的躯体轮廓。手指修长白皙,指甲泛着健康的粉色,没有任何茧子和伤疤。
这不是她的手。这甚至不是一双曾经拧开过矿泉水瓶的手。
她对着镜子,缓缓竖起一根中指。
镜中的少女也竖起了中指,动作同样标准。
「好的。」她的嗓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柔软,清透,却带着一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社畜特有的平静绝望,「甲方换了一个世界来逼我加班。」
她放下手,转身走向那张巨大的床。
床很软。软到她整个人陷进去的时候,差点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丝绸被面贴着皮肤,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气。她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把今天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
一个二十八岁的项目经理,加班猝死,穿越成了异世界教廷的圣女继承人。教廷需要她体内的圣光之力去加固某个魔王的封印。加固封印的代价,保守估计是她的全部力量,不排除搭上这条刚捡来的命。克莱门斯这个老狐狸嘴里没几句真话,他说的话至少打五折。她有三天时间——准确说,是从明天天亮开始算起的七十二个小时——来搞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找到这座圣殿的漏洞,然后消失。
黎瑟娅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比她出租屋里那个用了三年没换的枕头软多了。
眼眶忽然有点酸。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这辈子再也用不上那个破枕头了。
她在这边柔软得像云朵一样的枕头上,想念那个被她的头压出一个坑的旧枕头。想念那间堆满外卖盒的出租屋。想念那个凌晨三点还亮着屏幕的工位。
想念那个已经回不去的世界。
「先活着吧。」她对着枕头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闷在柔软的布料里,像一句说给自己听的保证,「活着就有办法。」
明天的计划已经大致有了轮廓。摸清圣殿的布局,搞清楚这个世界的常识,确认「圣女」这个身份除了被献祭之外还有没有其他权限——以及,找到那个叫克莱门斯的老狐狸的软肋。
以她在互联网行业摸爬滚打五年的经验来看,任何组织都有漏洞。教廷也不例外。
她只需要找到那个漏洞。
然后钻出去。
月光透过窗棂的缝隙落在地板上,银白与幽蓝交织。床上的呼吸声逐渐平稳下来。
黎瑟娅睡着了。
在异世界的第一个夜晚,她的梦境里没有SWOT分析,没有甘特图,没有甲方催方案的微信消息。
只有一个模糊的、修长的、穿着黑色铠甲的人影,站在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
她看不清那张脸。
但那个人影的轮廓,莫名让她觉得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