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瑟娅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不是那种礼貌的、克制的敲门。是沉重的、带着金属手套指节叩击门板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在宣告某种不容拒绝的存在感。
她从床上弹起来的瞬间差点滚下去。
因为这具身体的平衡感和她前世的记忆不匹配。她下意识想像以前那样一个翻身踩地稳住重心，但腰腹力量不够，小腿软了一下，整个人歪在床沿上，白色长袍的系带被扯散了半边，露出锁骨和肩膀。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手忙脚乱地把衣服理好。
「圣女大人，」门外传来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低沉，平直，不带任何情绪，「大主教请您前往圣殿正厅。护送队伍已到。」
护送队伍。
这个词让黎瑟娅的睡意瞬间消退了一半。她光着脚踩到地上，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一个人。
不是昨天那种穿着白袍的教徒。是一个穿黑色铠甲的士兵——准确说，不是士兵。黎瑟娅的目光迅速扫过对方的装备：铠甲的材质和做工比普通士兵精良太多，护心镜上有蚀刻的纹章，腰侧挂着一柄单手剑，剑柄末端镶着一颗暗色的宝石。
骑士。而且级别不低。
「请随我来。」黑甲骑士简洁地说，转身就走，没有多看她一眼。
黎瑟娅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飞速整理着头绪。护送队伍。三天后祈福仪式。克莱门斯说过正式宣告她归位之后，就要北上前往裂隙深渊。那么这支护送队伍，就是负责把她押送到祭坛的人。
押送。这个词在她的脑子里扎下了根。
她跟着黑甲骑士穿过昨天走过的那条长廊，转过一个回廊拐角，眼前豁然开朗——圣殿正厅到了。
和昨天那间偏厅完全不同。正厅大得离谱，穹顶比昨晚那间石室还要高，两侧立着两排巨大的石柱，每一根都要三人才能合抱。晨光从穹顶侧面的高窗中倾泻而下，在大理石地面上投出一道道平行的光柱，像金色的栅栏。
正厅中央站着一行人。
克莱门斯站在最前面，依然是那副融化的黄油似的微笑。他的身后——
黎瑟娅的目光停住了。
他身后站着一个人。
黑色铠甲。和来叫她那个骑士一样的制式，但更沉重、更具压迫感。胸甲上没有蚀刻纹章，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划痕——不是装饰，是实战留下的痕迹。黑色披风从双肩垂下，边缘有些磨损。腰间挂的不是单手剑，是一柄比普通长剑宽出一半有余的巨剑，剑鞘通体漆黑，只护手处露出一线暗沉的金属光泽。
那个人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大半张脸被头盔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灰色的眼睛。
像冬日的湖面，平静，冷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黎瑟娅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好高。她目测了一下，对方比她高出至少一个头，那具覆盖全身的黑色铠甲让他的身形看起来像一座沉默的塔。
第二反应是：不好惹。
「圣女大人，」克莱门斯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位是帝国黑骑士团团长，艾德文·格雷阁下。他奉命率领精锐骑士团，全程护送您前往北境。」
艾德文·格雷。
黎瑟娅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黑骑士团团长。帝国最精锐的骑士部队。派一个团长级别的人来护送一个圣女——与其说是护送，不如说是押送，而且押送的规格高得惊人。
她看向艾德文。
艾德文也看向她。
四目相对。
灰色瞳孔对上紫色瞳孔。
黎瑟娅等着他说点什么。自我介绍？寒暄？至少一句「很荣幸见到您」之类的场面话？
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嘴巴闭得紧紧的，像一扇焊死的铁门。
沉默持续了漫长的五秒钟。
黎瑟娅忍不住了：「你好？」她试探性地开口。
艾德文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她差点没注意到。
然后继续沉默。
黎瑟娅：「…………」
她想起来了。前世在公司里遇到过这种人——团建的时候永远站在角落，开会的时候从不主动发言，被点名发言会用最短的句子回答完然后立刻闭嘴。不是冷漠，不是高傲，就是——不擅长和人说话。
社恐。这个能把魔兽一剑劈成两半的黑骑士团长，是个社恐。
这个认知太过离谱，以至于她差点没绷住表情。
「艾德文阁下会全程确保您的安全，」克莱门斯适时插入，打破了那段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黑骑士团是帝国最具战斗力的部队之一，有他们护送，您大可放心。」
「太让人放心了，」黎瑟娅面无表情地说，「毕竟他现在连自我介绍都不肯做。」
她这句话本来是吐槽。没想到艾德文听到之后，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
「艾德文·格雷。」
四个字。平直的语调。说完又重新闭上了嘴。
像完成了某种任务。
黎瑟娅愣了一秒。
然后她低下头，用尽全力忍住笑。因为她要是笑出来，这个黑骑士可能会当场裂开。
「幸会。」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艾德文又点了一下头。
克莱门斯微笑着看着这一幕，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注意到了黎瑟娅对艾德文的反应，也注意到了艾德文对她那句调侃的回应方式。这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比他预想的有意思。
但他什么也没说。
「那么，护送队伍将在祈福仪式后第三天启程，」克莱门斯转向黎瑟娅，「这段时间请圣女大人好好休息，我们会为您准备必要的行装和物资。」
黎瑟娅点了点头，余光却一直落在那座沉默的黑色塔楼上。
她今天早上本来打算做的事情是：摸清圣殿的巡逻换班规律、搞清楚厨房的物资通道通向哪里、以及找一套不是白袍的衣服方便跑路用。
但现在，她脑子里多了一个新的问题。
那个面瘫黑骑士——他到底是克莱门斯的人，还是帝国的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决定了她接下来的跑路计划要不要把他算进「障碍」还是「变量」里。
她决定找机会试探一下。
而在那之前——
「那个，」她转向艾德文，「我能问一下，你吃早饭了吗？」
艾德文灰色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表现出来的、最接近「困惑」的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