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得比黎瑟娅预想的快。
那些无眼的黑色怪物大约有十几只,黑骑士们解决掉最后一只的时候,距离第一声警报响起还不到十分钟。林地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马蹄踩踏落叶的沙沙声和骑士们低声交流的说话声。
黎瑟娅掀开车帘,探出半个头。
战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怪物的尸体。那些黑色的鳞甲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血液是深绿色的,渗进泥土里,散发出一种铁锈和草药混合的气味。几名骑士正在打扫战场——把尸体拖到路边集中,有人从溪流边提水冲刷地上的血迹。
她注意到有两名骑士受了伤。一个手臂被咬了一口,皮甲撕裂,布料被血染红了一片,正在被同伴按着包扎。另一个伤在大腿上,伤势更重一些,被两个人搀扶着靠在树根下,脸色发白。
黎瑟娅的目光扫过那两个伤员,然后落在了另一个方向。
艾德文站在战场边缘的一棵树下,背对着她,正在跟一名斥候低声说着什么。他身上的黑色铠甲沾了一些绿色的血迹,但没有明显的损伤。他似乎没受伤。
黎瑟娅放下车帘,缩回车厢里。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把小银刀——从战斗开始到结束,她一直握着它,指节都握白了,刀柄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她把刀放回小桌板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是肾上腺素。正常的生理反应。前世她也经历过——项目上线前出重大bug的时候,甲方突然推翻全部方案的时候,她的手指也会这样微微发颤。和战斗无关。只是身体的应激反应。
她把手压在膝盖下面,强行止住了颤抖。
车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马车旁边。然后是一个年轻骑士的声音:「圣女大人,您没事吧?」
黎瑟娅掀开帘子,露出半张脸:「我没事。有人受伤了吗?」
「两名轻伤,已经处理好了。」年轻骑士说,语气轻松了一些,「团长说休息一刻钟,然后继续前进。」
黎瑟娅点了点头。她想了想,又问了一句:「刚才那些……是什么东西?」
「魔兽。」年轻骑士说,「这片林地是它们的活动范围,偶尔会主动攻击过路的队伍。不算大规模的袭击,团长说这不是有组织的,只是遭遇战。」
黎瑟娅注意到他话里的一个细节:「你们团长说的?」
「呃,是的。」年轻骑士挠了挠头,「团长每次遇到这种袭击都会先确认是不是有人指挥的。他说如果是无序攻击,打完就走。如果是——」他停顿了一下。
「如果是什么?」
「如果是有人指挥的,说明前面有埋伏。」年轻骑士压低了一点声音,「但这次不是,所以他让队伍正常前进。」
黎瑟娅听完,没有追问。她放下车帘,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影影绰绰的树影。
那个男人做的比她以为的多。他在战斗结束后第一时间确认的不是伤亡情况,而是这场袭击的性质——是偶然遭遇还是有人布局。他在确认安全之后,才让人来问候她的情况。
这不是一个单纯的面瘫社恐能有的指挥素养。
帝国黑骑士团团长。灰烬死神。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称号,发觉自己对这个人了解得太少了。
一刻钟后,队伍重新上路。
车厢的颠簸依然让她不太舒服,但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在晕车上了。她把那把小银刀收进了自己的行囊里,然后在脑中更新了对当前处境的评估——这个世界比她想象的危险。出圣城不到半天的路程,就遇到了一次魔兽袭击。如果她一个人跑出去,没有武器,没有对这个世界的生存经验,她可能撑不过三天。
逃跑计划不能是「趁夜色溜走然后在野外独自生存」。她需要一个更可行的后路——至少需要一个落脚点、一笔启动资金,以及对这个世界的基本了解。
她需要在到达裂隙深渊之前,把这三样东西凑齐。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靠近水源的开阔地扎营。
黎瑟娅主动跳下马车,帮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这是她的策略。一路坐在马车里当一个被动乘客,她什么都了解不到。她需要和骑士们搭上话,从他们嘴里套出有用的信息。
但她刚抱起一捆柴火,就被一名年长的黑骑士拦住了。
「圣女大人,这些粗活用不着您来。」
「我想帮忙。」她说。
年长骑士的表情有些为难,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中央的方向。黎瑟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艾德文正蹲在溪边洗手,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他们的目光隔着一整个营地对上了。
然后艾德文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朝她走过来。
黎瑟娅以为他又要说「我来」之类的话。但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了看她怀里那捆柴火,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完全出乎她意料的话:
「想帮忙的话,帮伤员换一下药。」
黎瑟娅愣了一下:「换药?」
「医疗用品在辎重车的蓝色布袋里。」他说,「米莎说你学过一些治疗知识。」
黎瑟娅的大脑飞速运转了一瞬。米莎说的——她确实在圣殿的时候跟米莎随口提过一句「我以前学过一点急救知识」,那是她为了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问那么多关于草药和医疗用品的问题而编的借口。没想到米莎把这句话传出去了。
更没想到,艾德文记住了。
「算是学过一点。」她谨慎地回答。
「那就够了。」艾德文说,「军医在处理重伤员,轻伤的那个他顾不上。你去换。」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没有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
黎瑟娅站在原地,抱着那捆柴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
她被安排了任务——不是作为圣女被供起来,而是作为「一个有用的人」被分配了具体的工作。这让她突然觉得……舒服。前世的她就是这样的人——在项目里,她永远是最忙的那个,永远在帮人善后、协调资源、处理没人愿意处理的事。她习惯了被需要。
她放下柴火,走向辎重车,找到了那个蓝色布袋。拉开系绳,里面是干净的纱布、药膏、绷带和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草药。她翻捡了一下,挑出需要的物品,走向伤员休息的营帐。
受伤的是白天那个被咬到手臂的年轻骑士。他正靠在一块石头上,右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看到黎瑟娅走过来,他差点弹起来:「圣、圣女大人?您怎么——」
「别动。」黎瑟娅蹲下来,把医疗用品放在旁边,「我来给你换药。」
「这怎么行——」
「手。」她没有给他客气的余地。
年轻骑士犹豫了一下,还是乖乖伸出了手臂。黎瑟娅小心地解开已经被血粘住的绷带,露出下面的伤口——被魔兽的牙齿咬出的一排深洞,边缘有些发炎,但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她皱了皱眉。
「疼吗?」
「还、还行。」
「疼就说。」她从布袋里找出一种散发着清苦气味的药膏,用手指蘸了一点,小心地涂在伤口周围。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足够稳——前世做项目的时候,组里有人受伤,她帮忙处理过类似的外伤。
年轻骑士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快好了。」黎瑟娅一边说,一边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她的手指绕着绷带,一圈一圈,用力均匀——最后打了一个整齐的结。
「好了。」她拍了拍手,「明天再换一次药,应该就没问题了。」
「谢谢圣女大人。」年轻骑士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个整整齐齐的绷带结,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敬佩。
黎瑟娅站起来,收拾好剩下的医疗用品。她刚准备转身离开,目光落在营帐角落的一个小木箱上——箱盖半敞,露出里面叠放的一些衣物,最上面是一件叠好的黑色内衬衣。领口处有一道撕裂的痕迹,边缘沾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深色痕迹。
那不是今天战斗中留下的。那件衣服洗过,血迹已经变成了淡褐色。
是旧的伤口。
黎瑟娅的目光在那件衬衣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她拎着医疗布袋走出营帐,在营地边缘的水桶边洗手。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营地中央燃起了篝火,骑士们围坐在火堆旁,有人从行囊里掏出干粮和肉干分食。空气里飘着烤面包和肉汤的气味,夹杂着木材燃烧的烟火味。
她洗干净手,站起来,转身准备回自己的营帐。
然后她看到自己的营帐门口放着一个麻布包。
不大。和前几天窗台上的一模一样。
黎瑟娅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打开——里面是三块肉干,和几颗她叫不上名字的红色野果。野果上还带着露水,明显是刚摘的。
她握着那个麻布包,转了一圈,目光扫过营地。
篝火旁骑士们在高声说笑。辎重车旁有人在喂马。伤员营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没有那个黑色的身影。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肉干和野果,又抬头看了一圈营地。
然后她默默地把麻布包收进了行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