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仪式的第二天清晨,黎瑟娅被米莎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准确地说,是被挖的。米莎紧张到差点把她连人带被子一起拽到地上——「圣女大人您快起床!黑骑士团已经在圣殿门口列队了!大主教派人来催了三次了!」
黎瑟娅迷迷糊糊地被套上衣服、塞进洗漱间、推到餐桌前,直到第一口热粥灌进喉咙,她才真正醒过来。
出发了。
今天就要出发了。
她在圣殿里待了五天。五天里她画了三版逃跑路线图,踩点了圣殿每一个角落,掌握了巡逻换班的规律,甚至摸清了后勤通道铁门的使用频率——每周一和周四上午会有物资车从北门进城,那一天后勤铁门会打开大约两个时辰。
今天,是第六天。周二。
她不走后勤通道了。因为在路上的逃跑机会,比在这座铁桶一样的圣殿里多得多。
黎瑟娅快速吃完早餐,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行李——一个不大的行囊,装了两套换洗衣物、一些干粮——以及枕头底下攒下来的四包肉干,用麻布裹好塞进了行囊最底层。她不会承认这是特意带上的。
她走出房间的时候,米莎站在门口,眼眶又红了。
「圣女大人,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黎瑟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这个动作是她前世习惯性的安抚动作——对组里的新人、对情绪崩溃的实习生,她都是这么做的。但她的手落到米莎头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做这个动作有多奇怪。
她收回手:「我会回来的。」
她说的是真话。她一定会回来——因为等她跑掉之后,她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落脚。而这座圣城虽然对她不友好,但至少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认识的地方。
她走下楼梯,穿过主殿,推开圣殿正面那扇巨大的橡木门。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
圣殿门前的广场上,一支队伍已经整装待发。
黎瑟娅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整个队列。最前方是两排轻骑兵,穿着银灰色的皮甲,披风上绣着帝国军队的纹章。中间是一辆黑色的四轮马车,车厢比普通的马车大出一圈,车壁上有蚀刻的防护符文——某种魔法加持的防具。马车后面是辎重队,几辆满载物资的板车和驮马。
而整个队列的两侧和后方,是黑骑士团。
黑甲,黑马,黑色披风。大约四十人,沉默地列队在晨光中,像一排沉默的黑色雕像。
他们的团长站在队列最前方,已经骑在马上。
艾德文今天没有戴头盔。黎瑟娅第一次看到他的全脸——轮廓分明,颧骨略高,下颌线条硬朗。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英俊,但那张脸配合那双灰色的眼睛,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压迫感。他看上去比她前世的年龄略小,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样子,但眼下的阴影和眉骨间那道浅浅的疤痕让他显得比实际年龄更沉一些。
他坐在马上,灰色的目光越过清晨的雾气,落在她的身上。
黎瑟娅也看着他。
晨风把她银白的长发吹起来,她伸手拢了拢耳后的发丝,走下台阶。
「早上好,艾德文阁下。」她说,语气礼貌而疏离,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事打招呼。
「嗯。」艾德文点了一下头。
就一个字。但黎瑟娅注意到,他在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握缰绳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她站稳了,确认她不会从台阶上摔下来。然后他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转向队伍,举起右手。
「出发。」
没有多余的指令,没有慷慨激昂的战前动员。整个队伍像一台被按下开关的机器,缓缓动了起来。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整齐的声响,车轮碾过路面吱嘎作响。
黎瑟娅被一名黑骑士搀着上了马车。车厢内部比她想象中舒适——铺着厚实的绒毯,车窗有帘子可以放下挡风,座椅上垫了一层软垫,甚至还有一个小桌板固定在车厢壁上,上面放着一壶水和一碟干果。
她放下窗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旅途开始了。从现在到裂隙深渊,据说需要半个月左右的路程。她有十五天的时间,来找到逃跑的机会。
马车在颠簸中前行。车轮碾过圣城城门石板的声响、马蹄在石板路上清脆的叩击声、风从车帘缝隙中钻进来拂过脸颊的触感——这些感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她真的离开了那座圣殿。
她睁开一条缝,偷偷掀起窗帘的一角,看着圣城维尔兰特的白色城墙在身后逐渐变小、变模糊,最终被晨雾吞没。
再见了。
她会在某个合适的时机,彻底跟这个世界说再见。
---
旅途第一天的前半段,黎瑟娅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马车里。
不是因为她不想观察环境,而是因为她实在晕车。
这具身体比她想象中弱得多。马车在官道上行驶的速度并不快,但颠簸的程度让她的胃开始翻涌。她打开车窗透气,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稍微缓解了一些不适。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一点一点从城市边缘的农田变成稀疏的树林,再变成起伏的丘陵。
官道还算宽敞,能并行两辆马车。路上偶尔能遇到商队和旅人,远远看到黑骑士团的旗帜就早早避让到路边。黎瑟娅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平民在看到黑骑士团的旗帜时,脸上露出的不是敬畏,而是——恐惧。他们不是在行礼,他们是在躲。
黑骑士团在这个世界的名声,恐怕比艾德文轻描淡写描述的可怕得多。
中午休整的时候,队伍在一片靠近溪流的平地上停了下来。骑士们下马饮水喂马,有人开始生火做饭。黎瑟娅跳下马车——这个动作她自己完成的,拒绝了旁边骑士伸过来搀扶的手——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腿脚,走向溪流边。
她蹲下来,掬了一捧水洗脸。溪水冰凉,带着一种干净的石头的味道。她洗了两遍脸,感觉整个人终于清醒了一点。
「圣女大人,请用。」
一碗热汤递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一个年轻的黑骑士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肉汤,表情有些局促,眼神不太敢直视她。
「多谢。」黎瑟娅接过来,尝了一口。味道很淡,几乎没放盐,但热汤入胃,整个人都暖过来了。
「那个——」年轻骑士挠了挠头,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团长让我送来的。他说您可能没胃口吃干粮。」
黎瑟娅端着汤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团长呢?」
「团长在那边。」年轻骑士朝车队后方指了指,「他每次休整都是最后一个吃的,等所有人都吃完了他才——」
「他去哪儿了?」黎瑟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
「呃……他说他去周围查看一下地形,一会儿就回来。」
黎瑟娅端着那碗汤,慢慢喝完了。她把空碗还给骑士,说了一声谢谢,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她发现自己在想一件事——那个男人自己啃了五天的黑面包,却在她坐马车颠簸到脸色发白的时候,让手下给她送了一碗热汤。
这个人……真的很难懂。
中午休整结束后,队伍继续前进。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一些,官道开始变得狭窄,两旁的树林越来越密。黎瑟娅注意到,骑士们的队形在进入林地后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本分散在队列两侧的骑士收紧了间距,前排和后排的斥候增加了一倍。
他们在进入更危险的区域。
她能感觉到空气里那种微妙的变化。风穿过树梢的声音更大了,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切割成碎片,在地面上晃动。马蹄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能听到远处某种不知名的鸟叫声。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忽然从前方传来。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黎瑟娅的身体向前冲去,手本能地撑住了车厢壁。外面传来马匹的嘶鸣声和骑士们的呼喊声,然后是某种尖锐的、划破空气的啸叫——
「敌袭——!」
尖叫声穿透了整个林地。
黎瑟娅的心脏猛然收缩。她第一时间不是害怕,而是伸手迅速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东西——行囊在脚边,里面有几包肉干和干粮,没有武器。她环顾车厢内部,目光落在小桌板上那把切干果用的小银刀上。她一把抓起银刀,攥在手心,然后掀起车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林地前方的空地上,几团黑色的影子正从树冠中扑下来——那是某种她从未见过的生物。体型像狼,但覆盖着黑灰色的鳞片,没有眼睛,面部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露出密密麻麻的尖牙。
嘶鸣声。金属碰撞声。人的呼喊声。
黑骑士们已经跟那些怪物交上了手。剑刃砍在鳞片上擦出一串火花,有骑士被扑下马背,在地上翻滚了一圈重新站起来,一剑捅穿了怪物的下颚。
黎瑟娅瞳孔微缩,握紧了手中的银刀。
一道黑影落在她的马车前面。
艾德文已经下了马,站在她的马车门前,背对着她。他拔出了背后那柄巨剑——她第一次看到他真正拔出那柄武器。漆黑的剑身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不祥的光泽。他双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挡在马车和前方的战场之间。
他没有回头看她。
但他在那里。
像一个沉默的、不动摇的屏障。
黎瑟娅攥着小银刀的手,不知不觉松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