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猛然睁开双眼。
周围依旧是熟悉的冰冷搅和着淡淡的臭味与一口袋的迷迭香的味道,我抬起头,屏风上的圣像依旧在用120度的完美笑容笼罩着我。
光亮透过屏风上方的彩窗掠过头顶又色彩分明的切在地上,隔开了我与高悬顶部的十字架投影。
那些诡异的记忆就像在阳光下光怪陆离的彩窗挤压着我的脑袋,让我不由自主的捏紧了刚刚套好的绿色长袍。
但已经由不得我想那么多了,回廊那边撞出门环的叩响。
我深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又瞥了一眼圣像,便走过去打开了门。
亨利的儿子一脸疲惫地靠在门框上,粗麻衣挂住了有些破损的门框也毫不在意,只是牢牢捏着鼓鼓囊囊的袋子的一角——另一角则放在地上。
不,与其说是带子,那实际上是一个裹尸布。
脚后跟带着我后退了几步,我又迅速走了上去,从他手中接过了已经被捏得十分紧实的袋子的那一角。
“他走了?”
“嗯。”
“好了,杰姆,你可以松手了,我的建议是——您离远一点。”
他既没有说话,也没有松开带子,就像他曾经拽着父亲的衣角来到教堂一样,只是用尽自己的最后力气捏住裹尸布的一角,捂住他有些发青的双眼。
“我只是感觉对不起我的父亲,没有人愿意抬尸体,我只能自己一个人把他扛过来了。”
“不,孩子,这不怪你,也不怪他们,你应该也知道,那些坏空气会顺着尸体传到每一个地方,所以让我来吧,孩子,上帝会保佑我的。”
那裹尸袋的一角终于完全到了我的手中,可他就像被抽掉了什么东西一样彻底地蹲在了地上,像说梦话般呢喃。
“至少我的父亲完成了忏悔…牧师先生,您能为他涂油吗?”
“抱歉,孩子,恐怕不能。”
“不不,先生,我可以……”
“不是钱的问题,也不是祝圣的问题,是我们已经没有橄榄油了。”
“……”
于是一时只剩下沉默,几只乌鸦莫名的从教堂前墓园的树上冲了出去,在天空中刺耳的啸叫着。
“听着孩子,”我直视着他,“上帝播撒瘟疫是惩罚我们的罪,然而逝者并非罪孽更深,而是提前到上帝那里接受审判。”
“你父亲是个义人,虔诚的信徒,他必然能升上天堂。而我们所能够做的必须是先活下来,为我们的亲人祈祷与忏悔。”
“我知道,牧师先生。”他依旧蹲在地上双眼无神的越过我的肩膀,看向教堂最里面的圣象。“我只是想知道上帝为何偏偏要让我的亲人们一个接一个离我而去,有那么多的独身汉流浪汉,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家人一个接一个的离我而去……”
“这便是对你的考验,我的孩子。受得住苦难才会予以拯救。”
我将嘴角弯出平淡而熟悉的弧度,那是属于某个地方仁慈的表演。
——那个地方叫茶会。
这些并不是圣经中的话,也不是我心里真正想的东西,只是这个小伙子现在需要的,我唯一能帮到他的东西。
杰姆沉默着起身,向我深深的鞠了一躬,他破旧的,挂在门框上的麻布衣服终于承受不住,在这一刻被拉断——一下子原本显得破旧的衣服不再破旧,那破旧的麻布便在门框上迎风招展。
“那接下来的事儿就麻烦您了,先生。”
“我的职责。”
目送着他走过灰白的泥径离开墓园,在远处消失成了一个点,低头一看,裹尸袋上有几处稍显湿润的地方已经飘飞着几只苍蝇,嗡嗡地聒噪着。
我挥手驱赶着不可能被赶跑的苍蝇,心中却澎湃着。
无论这些是什么,是上帝给我的知识,是魔鬼给我的记忆都可以,他们似乎能拯救我们,这就足够了。
第2天中午,教堂的钟声响起,所有人在教堂的门前聚拢,有些人还没有来得及把干草叉放回家里,浑身冒着汗,只能尽量躲在教堂的阴凉下,抬头看着廊口站着的牧师。
今天并没有弥撒,牧师却穿上了白色内衬与绿色长袍,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背着身朝向教堂里,看着前厅停放的一袋又一袋的尸体。
随着人们越聚越多,塞得满满一口袋的丁香,艾菊,迷迭香的味道愈发浓烈刺鼻却掩盖不住从阴冷教堂中吹出的那一缕臭味——它们搅和着,压在站在这里的每一个人身上。
“想必大家都发现了,这些坏空气会顺着尸体传给尚且活着的人。”牧师转过身来,“所以我们必须要做点什么。”
“——我作为本教区的牧师向各位提出几点建议请各位投票表决。”
牧师伸出了自己的手指,指向天空。
“其一是隔绝坏空气的措施。除了往口袋里面塞一些花去避免坏空气,我们也可以剪一些麻布围在嘴上去挡住他们,所以我这边建议大家外出的时候一定要带上麻布围嘴——尤其是在帮助自己患病的亲属时。”
“可是,先生,我们这里并没有那么多的麻布。”
“我们需要穿衣服。”
牧师停顿片刻,便立刻回答:“没关系,用来做围嘴的布每人每户每隔三天来教堂领一次,我会按人头发放。”
“——请大家举手表决。”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大多数人举起了手。
“很好,那么接下来是第2项,食物方面。我希望大家尽可能不要接雇佣的活,毕竟我们村所有的人都有地,哪怕真的需要接活,尽量限制在同村的范围内进行——避免被外面染病的人感染。当然,为了帮助大家挺过这一关,教堂这边也会按人头发放存粮,这些粮食的大部分源自于你们平时上交什一税的一部分,是你们对于上帝的诚意,而现在上帝的审判降临,这些东西理应发挥作用。”
“——那么现在进行表决。”
这一次几乎没有什么犹豫,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感谢大家的支持,接下来是第3点。这一点可能很难接受,但我希望你们可以仔细想一想。”神父向大家颔首致意,“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受了多少上帝的恩惠与宠爱,不确定坏空气会不会染到我自己身上,正想你们看到的,助祭已经染病而死,所以我希望之后的临终忏悔先暂时由家中的成年男性平信徒进行,因为他就像你们自己知道的一样虔诚,而家中没有的请把他们运到我这里,然后迅速离开,避免与坏空气的接触。正像我说的,我并不怕死,而是怕自己传递了坏空气——我会在教堂听取他们的告解;然后就是弥撒方面,恐怕我们没有足够的人手为每人做单独的弥撒,所以我会在这里,在这座教堂每隔两天为逝者做一次集体弥撒,希望家属们不要进教堂里面,在围栏外面为他们祈祷就行。”
“——现在进行表决。”
阴影下的大家沉默着,疲惫模糊着他们的面容,大家的眼神投向挺直腰板的牧师,看向教堂里面一具具尸体以及教堂墓园中崭新的石头。
忽然,一个人举起了手。
是杰姆,他毅然决然的举起手,看着教堂中被椅子遮挡住的袋子的一角。
于是又有人试探性的缓缓举起了手。
举手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勉强过了半数。
“——好的,感谢大家的支持。弥撒的质量方面大家不用担心,我会保证,只要我的心脏仍在跳动,我便会完成好每一场弥撒。”
“最后一点”牧师清了清嗓子,环顾大家,“我要求大家从此往后尽可能的远离这座教堂,远离我——直到瘟疫结束,直到我们都活下来。所以我可能还需要雇佣一个人,他需要帮我挖集体坟墓,搬尸体——集体坟墓这一块大家放心,新开辟的墓地我会洒圣水祝圣,而佣金这一块,请大家更加放心,我会用现在泥瓦匠的工资标准给他报酬。”
“所以,这里大家只用表决集体坟墓,至于愿意接受雇佣的请站出来。”
大家犹豫着举起手,而杰姆大跨一步立刻站了出来,离开了那片阴影,停在了阳光下。
“牧师先生,我愿意帮您”。
太阳在高天一点一点的移动,人群在一点一点的沸腾。
“我愿意为本村的茅舍农提供工作,收割我家的燕麦,仅限三个人。”
“我愿意捐出来一点麻布。”
太阳终于端正出现在正上方,于是所有人都被阳光所笼罩,阴影退回了墓园。
但大家毫不在意,只是热烈的讨论着。
接下来,一切井然有序的进行。
本该是这样。
直到那一天,我正坐在教堂的长椅下,翻阅着圣经的萨摩耳记,突然传来木门的呻吟声,阴影霎时遮挡住了我手中的书,扭头看去,那被拉长的黑影指向门口裹着长袍的人。
他缓缓走过来身上传来金属的碰撞声,我和杰姆互换了一个眼神,杰姆立刻跑了出去。
“欢迎,男爵大人。”
“不必客气,牧师先生”他慢慢悠悠的晃到了和我并排的位置,手杖一歪——我知道那双在毛毡帽下的眼睛正俯视着我,接着他一屁股坐到了另一边长椅上,整了整胸前的家徽。
“我此次前来,是有些建议有给予牧师先生。”
“您但说无妨。”
“您是体面人,是在修道院学习过的。您应该知道,‘人汗流满面才得糊口’,从土地中获取粮食是理所应当的事。”
“事实上,男爵先生,至少这个教堂外面这个村子中的所有人都是如此过活的。”
“不,问题在于您把什一税又发回了他们,这并不符合教义,”他这么说着,也并未转过头看我一眼,只是抬着头。披风中那双阴郁的眼睛既没有看祭台,也没有看圣像,他越过了他们,只是看着高悬着色彩变幻的彩窗。
“可是男爵先生,我并不认为现在让他们缴什一税是什么好事,站在您的角度讲,这只会让更多的人挺不过这场瘟疫,您的税金只会更少;而站在教会的角度讲,如何使用似乎是我们的事儿。”
“是的,亲爱的牧师先生,所以这只是一个建议——因为我很担心他们享用着您给予的粮食而忘了仅剩的劳动优良品质,以至于不幸在瘟疫中逝去时也只能堕入地狱。”
一阵沉默,在淡淡的尸臭味中,我抬头看着圣像,挂在十字架上的耶稣也偏着头注视着我。
“也是,他们有了足够的粮食,就不会为了求生以更低的工资工作。”
“哦牧师先生,您是体面人,您不能想的这么肤浅。”
“是的,所以我必须提醒您,我们这些不体面的人身上带着坏空气,在您的自营地上工作时可能会把坏空气带过去。”
他的笑声从那件披风中低沉的滚了出来,在阴凉的教堂中翻滚。
“不劳您费心,牧师先生。他们工作的自营地离我的城堡十万八千里——而且我也是个体面人,不会染上坏空气的。”
他站起身,手杖一下一下的敲击着地面,挡在了我的身前。
“您只需要告诉我,牧师先生,您是否愿意给这个村子里面的所有人自由。”
他苍白的手套敲击着我面前的长椅靠背,等待着我的回应。
忽的耳边传来一阵清脆的金属碰撞,我们一起扭头向门口看去,那里已经围了一群人,尖锐的干草叉不小心碰在了门框上。
于是我抬起头直视着他
“恕我直言,我不能这么做。”
于是他又一次笑了起来,从兜里抽出一张手帕,擦了擦刚才靠在椅子上的手,扶着手杖慢慢走了出去,但他最后留下的一句话从走廊撞了回来。
“好吧,牧师先生,既然这样,那我作为男爵也只好停掉对这个村庄的所有公共服务了,包括对磨坊的修缮。”
我长出一口气,俯下身抱紧圣经捂住了脸,想让手上蒸出的热气温暖一下干涩的眼睛,可是却发现自己的手心是如此的冰凉。
我知道领主停掉公共服务有多要命,这意味着我需要自己去找工匠,可我认识的都是些神棍,上哪里找工匠呢。
按照脑海中的记忆,这场瘟疫至少还要持续两年。
可磨坊还能挺多久?糟糕的排水还能挺多久?我们只能自己动手,可自己动手又能修复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尽可能保证清洁?
真的让他们去亨利镇打工?那里全是要运到伦敦的粮食,瘟疫正愁没地方去呢,之前做的所有工作恐怕都要功亏一篑。
这时,一双手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
“牧师先生,我已经把第2个集体墓地最后一点挖完了,请您过去撒圣水吧。”
对,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能想那么多了。我要带着他们活下去,能活一个是一个。
我理了理自己的黑色长袍,跟杰姆一起迈出了大门,教堂中的尸臭依旧缠绕着。
……事实上,我该想到的,我只能延缓瘟疫的传播。
一个接一个缓慢死去的人,像是死神的沙漏,只会给大家带来更多的压力。
杰姆去统计还剩几口人的时候,总会有人不在家。
每次下完雨之后,地上掠过的老鼠越来越多。
之后,我甚至看到了邻村的神父从那户曾经给茅舍农们提供工作的人家里出来,怀里抱着临终忏悔要用的祭器与圣餐。
其实我可以理解的,与其在这里等着死亡的降临,倒不如去找个工作让自己的现在过好。
所以我和杰姆只能默默的搬运尸体,进行弥撒和祈祷,把食物与麻布发放给那些上报的人。
人越来越少,墓园里的新石头越来越多。
——直到杰姆也病倒了。
他躺在教堂的长椅上,向我伸出了那只布满瘀斑的,枯瘦的手,他像我第1次见到他一样说梦话似的呢喃着。
”牧师先生,我感觉全身有点凉。“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他身上的羊毛毯往上拉了拉。
“不用了,牧师先生,我们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您不用这么做了。”他用尽力气将自己的双手交叠到胸前,阳光透过彩窗投射到他的身上,那色彩斑斓的投影与布满黑斑的身体相交叠。
“牧师先生,我只想问一句——我是否已经遭受了足够的苦难?是否能够见到我的家人了?”
“当然,我的孩子,上帝看见了你的所有所作所为。”
“啊!对了,我还没有忏悔……”他似乎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他闭上了眼睛,像是讲故事一样嘟囔着。
我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他安详的闭着眼睛,可那枯瘦的身躯,满身的黑斑显得如此突兀。
我扯下最后两块裹尸布其中之一,将他卷了进去。
可当我要抬起他时,却意识到了问题,我只有一个人,如果抬他头的那一侧,他的脚就会在地上摩擦,如果我拽着他的脚的那一边,他的头便会在地上。
我知道那只是一具尸体,可是我不想这样。
于是我从祭衣间拖了一块木板过来,想把他放在木板上往外运,结果因为他太轻了,我刚一动他就从斜着的木板上滚了下来,那双黢黑枯瘦的手便从裹尸袋中垂下。
没有办法,最后我只能捏住头的那一侧,在裹尸袋上拧了一个结,一点一点的往外拖,听着另一端裹尸袋在石板回廊上刺耳的摩擦。
浑身的关节从未像此刻一样无力,终于拖到了门口,我倚着破损的门框蹲了下来,衣角被轻轻牵住拽了一下。
忽然,我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但是这里没有人需要我安慰。
我扛着那破旧的袋子跨过门槛,跨进阳光,在泥地中摩擦,在最近挖好的一个坑位中停下。
这本来是我给自己留的,躺下去刚好,留给他倒绰绰有余。
我将那软软的麻袋推了下去,接着拿起铲子,一铲子一铲子填着土,一点一点覆盖住那层麻布。
或许我们最终还能在那个茶会中相遇。
不不,你们还是别进茶会了……这时候我倒真希望有个天堂。
可这时,什么东西响了起来,比我的铲子更加的有节奏,叩响在地,一点一点的渐强打破了这片死寂。
伯爵府的传讯官从马上跳了下来,朗声宣读。
“伊恩村村镇牧师,布莱克先生,你擅自停掉临终忏悔,让信者无法升入天堂,更是大逆不道的举办集体临终弥撒,这都是与教会与上帝的意志相违背的。”
“你们村所有的留下的人都得了黑死病,唯独你没有,你还教唆村民干了这些敌基督的事,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个村子里面的黑死病是你播撒的,因此要对你进行审判。”
我没有理他冠冕堂皇的念稿,只是铲着土,想要把这个坑填平。
听到一声叹气,接着两个人冲过来扼住了我。
想要挣脱。
至少让我埋完,至少让我在石碑上刻好字。
可是只有一声冰冷的宣告。
“带走。”
我被拖拽着离开了墓园,离开了这片早已死寂的村庄。望着那个坟坑一点点在视野中缩小,最终消失不见。
审判非常成功。
牧师被转移到了宗教法庭——伦敦塔的大人物们花了不少力气证明了他是一位潜伏许久的巫师。
他将在火焰中证明他的清白---如果他在惩罚烈焰中不死。行刑那日为死去的村民们主持公道的男爵会亲临参观。
我的手被麻绳吊的有些发麻,脚下垫着一堆干柴,
抬头望着观众台与我视野平齐的地方,带着熟悉家徽的男爵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这次他没有裹着披风,堂而皇之的坐在阳光下,他没有笑也没有看我,视野越过我的肩膀只是放空着,像是在熬过一场无聊的戏剧。
行刑官为我套上了浸满硫磺气味的鲜艳花环,点燃了我脚下的火焰。
一点点的加热,我终于感受到了火舌舔舐脚间的刺痛,它贪婪的顺着我的衣服攀爬着,点燃了每一处,浑身都仿佛被火焰所贯穿
我只是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叫喊出声,手腕不由自主地将麻绳绷紧,酸痛的眼睛死死瞪着前方,却什么也看不到。
耳边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隐约间感觉有什么液体从手臂中渗出却为更加剧烈的疼痛所代替,此时我有些忍不住了放松了牙关却也喊不出来,喉咙就像被谁紧紧的掐住,呼吸在刺鼻的味道下变得十分漫长。
疼痛感一点一点的减轻,我也一点一点的变轻。
恍惚间呛人的烟雾变成了一串串诡异的字符,在我的视网膜上跳动着,淹没了我。
我在这些字符的海浪中旋转着,隐约间看到了这些字符投下的影子,他们静止不动,十分好分辨——是缓缓蠕动的怪诞虫,是喷射水流追赶浮游生物的菊石,是冲着陨星咆哮的霸王龙,是咀嚼着肥厚油脂的剑齿虎,是第1次挖好坟墓的尼安德特人,使用火焰与武器驱赶捏安德特人的智人,是国王是航海家,是惨死的神父,是因为意外而死去的大学生……
字符的海浪跳跃着螺旋上升,而那些影子却静止不动。
我感受着他们的一切,他们是我,却又都不是我。
我忽然意识到了我是谁,或者说是什么东西。
我是自这个星球诞生便伏行于此之物,他们存在于每时每刻,都是我的一部分,但只有此刻,我意识到了我的存在。
——缓缓停在螺旋的最上方,一个6岁的少年正不安的蜷缩着身体躺在那里,在符文的乱流中,他微微动了一下。
我明白了什么。
于是我伸出手,像是为婴儿唱颂摇篮曲的母亲,轻轻推了一下那名少年,他便滚入螺旋中,符文海浪便激荡起冲天浪花又缓缓淡去,汇成一缕缕直入天穹的符文丝线。
我的视野渐渐恢复,第一眼便看见了那位男爵以及他身下坐着的民众惊恐的眼神。
他们的身上挂着各种各样的线,提着他脸上的皱纹,提着他们的四肢,提着他们的表情。
偏头看向自己被挂着的手腕,外皮有些焦黑还未燃尽的地方像蜡烛一样诡异地融化着,剥落处却露出了白皙纤细的手腕,原本几乎能碰住篝火的脚尖悬在了半空,被银白的发尾缠绕着。
啊,这便是我在此处的本质。
我像要努力破茧的蝶,一张一合的握紧双手,让漆黑的表皮一点点脱落。
底下的人群尖叫起来。
我看着惊恐的民众涌了上来,也不知道是谁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干草叉,在阳光下闪耀着,狠狠刺向我的腹部。
还是有痛觉的,大概是很疼。
但是比起腰部曾经的伤口,比起某位巨兽是咬掉我的一角灵魂,比起剧烈的灼烧——又不算什么了。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那提着他们的细线一收一放,身披坚甲的侍卫们挥起斧子砍到我的脖子上,我却只是微笑着看着他们,伸手尝试去拨弄那些细线。
而当我意识到我真的能够触摸到那些符文细线时,却又松开了手。
--没有任何故事传出来,这只是一次未曾写入档案的审判。
不会有不死的魔女竟然扛住了教会的裁判,也不会有奇迹的圣女经过教诲的圣火显现。
一切就如同填入坟墓的坟土,不凹也不凸,平平稳稳的被填没,只有装着魔女的货船满载着豌豆和小麦一路南下到了阿维尼翁。
这位无人知晓的魔女被送到了教皇的面前。
阿维尼翁的教皇宫,这座大理石柱打磨的如同珍珠亮面,一层一层堆叠出三座尖顶的宫殿刚刚完成了扩建,在1层大厅中央穹顶的富丽水晶灯下,晚宴的一切紧锣密鼓的布置着,烛光,擦的发亮的瓷盘,一切光都被那水晶吊顶折射的更为璀璨,圣像在壁画上垂下眼睛,凝望这一切喧闹。
但本应享受这一切的教皇却拖着他镶着金边的纯白细棉长袍,快步走下一层层旋转楼梯,仆人看见他便急匆匆迎了上来。
“教皇大人,加斯克涅的红酒在晚宴前恐怕到不了。”
他脚步不停,摆了摆手。
“没关系,给那些家伙对付存货也一样,你们先准备着,我下去一趟。”
“没问题,教皇大人。”
他折过一个又一个螺旋,悬在砖墙上的火炬渐渐成了唯一的光亮,那喧嚣也越来越远,终于他在最底层停了下来,整理了一下他披在肩上的天鹅绒织成的鲜红斗篷,理平了圆帽上刺绣的一点褶皱,挺身走了进去。
铁栅栏构成的监牢里,坐着那位据说是不会死去的魔女,她并没有被束缚,因为任何束缚早已证明对她是无意义的。
她靠着教皇为她准备的躺椅,穿着教会为她提供的修女服,那一头银发几乎要垂在地上,让她带着些许东方美感的面孔在一片昏黄中显得有些神秘,她只是用纤长白皙的手指摆弄着自己胸前的十字架,反而显得有种圣洁的美感。
“初次见面女士,我是现任教皇,克莱蒙特六世。”
“你好,教皇,我是安格拉.曼纽——这是我为自己取的名字。”
女孩抬起头露出了一个可以称得上慈爱的笑容,却吐出了教皇认知里一个古老的异教派中与神明相对立的名字。
“--冒昧的问您一句,您相信神明的存在吗?”
他说这个问题从一个普通人那里问出来,他只会摆出一副严肃脸,暗地里嗤笑一声,但是这个问题从一个不死的魔女那里问出来,所以他特别仔细思考了一下。
---然后嗤笑了一声。
见此女孩反而认真起来,从躺椅上坐起,那双好看的红色眸子望着教皇。
“不,教皇,神明真的存在,祂一直在注视着我们。”
教皇明白这句话从这里说出的分量,但他也提出了自己的质询。
“可瘟疫依旧发生了,无分善恶。”
“恰恰是因为神明存在,所以瘟疫发生了。”女孩的一只手在空气中拨弄着什么,另一只手却轻轻放在嘴唇上,摆出了噤声的手势,“到此为止,神在看着。”
教皇顿了一下,旋即问道:“既然您知道瘟疫如何诞生,那您知道如何避免瘟疫吗?或者说这是可以向您提问的问题吗?”
女孩略加思索,点了点头。“想必您知道我在英国的所作所为,不过站在您的角度,我认为您只需要以教谕的形式将罪罚免除,直接授予瘟疫中的濒死者,临终忏悔可以向平信徒进行即可。”
“—据我担任牧师时的经验,人们并非没有意识到弥撒与忏悔会加剧瘟疫的传播,而是更加担心死亡后无法进入天堂—因为死亡似乎离他们更近。”
教皇的脸为阴影所掩盖,看不清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而如果下了这教谕,就能够为他们的行动提供神学支持,而瘟疫通过您的教谕得到控制,这些无疑都能够提升—上帝的权威。”
教皇只是摆弄着自己的珍珠扣饰,看着这位不死的魔女依旧端着那莫名的,比任何神职人员都要庄重的架子,却怎么也挡不住她眸子中映出的火光--
…和她幼稚的政治语言。
“我且问您,安格拉曼纽阁下,”教皇放下口子,摊开双手,“我如何能保证我下的教谕能够完全实行呢?倘若他们依旧坚持忏悔与弥撒,瘟疫没有一点变化,岂不更有损上帝的威权?——您可要明白您已经失败了。”
“可您是教皇,拥有更大的权威--如果您不用这上帝给予您的权威去换取更多的权威,那必然有别人等着去取。”
“我认同您的观点,可显然在这种事上不能,阁下,就像我曾试图调停克雷西战争,可两位君主没一位听我的,更何况是这么大的事呢?”
“…”
魔女滑稽的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倒是楼上传来了一阵高过一阵的声浪,似乎是晚宴的贵客已然到访。
“我再问您,安哥拉曼纽阁下,”教皇十指交叉,第一次露出微笑,像是一只红色的狮子。“比起去做可能是对的事,我为什么不去维护已经做好的事?退一步讲,我也只需要将您讲的这一些防疫方法告诉给那些真心支持上帝权威的贵人,毕竟他们才是我的盟友。”
“--所以我为什么要听您的呢,阁下?”
“凭我能够毁掉这里的所有。”魔女咬紧嘴唇,手中拨弄着什么,虽然教皇看不见,但他确定她的手中一定拨弄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但您不会这样做的,阁下。”
“---以您现在的水平因为无法在废墟上建立任何的东西,所以您不会毁掉任何东西。因为您是一位仁慈的,人。”教皇顿了一下,“请允许我这么称呼您。”
“……”
于是魔女只剩下了沉默。
“那就请您见证我们吧,安格拉曼纽阁下。”
教皇轻声说着,裹紧长袍向1楼走去,向那晚宴的喧闹走去,随着他拾级而上,披风上的宝石与帽子上的白貂皮也愈发闪亮,空气中飘散着一丝波尔多红酒的香甜。
而楼梯下的一片阴暗中,只剩下那位魔女若有所思的梳理着自己的长发。
两个月后,我被教皇放了出来。
没有任何通知,就是突然的把我放了出来,甚至给我备好了一辆马车。
他们没有告诉我要去哪,也没有侍卫押着我,只有一个狱卒引着我上了马车。
不过我去哪儿都一样。
在登上车之前,我听到搬着面包的女仆正和别人嚼着舌头。
“你听说了吗?教皇下了教谕,给英格兰三个月的忏悔宽限,还发布教谕说瘟疫的来源是坏空气和老鼠,并非是犹太人,要求停止对他们的清理。”
“教皇大人为什么突然颁布了这个?”
“不知道啊。”
马车在阿维尼翁的街道上及时,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人们喧闹着,一辆马车正停在酒馆前,胖乎乎的商人正指挥着他的手下搬着木桶,几个市民正将一大捆羊毛扛住了行会,人群熙熙攘攘的,只有刺鼻的丁香提醒着我,瘟疫还尚未结束。
活着的人照常生活。
我放下了车帘。
我意识到似乎没有什么是需要我推动的,正相反,我需要学习的东西还有很多。
——可什么是我能做的呢?
我用手指拨弄着眼前随处可见的符文,轻轻一挑,马车窗上的一小块便凭空消失。
车窗外,一些精巧排列的符文柿子直接自天空中垂下,在空气中四处飘散。
没错,病毒也是由符文构成的。
——那么既然神明或者某种存在能够编排这些式子……
如果我也投放病毒呢向神明投放病毒呢?像神明所有企图摧毁人类的造物——以及祂本身投放病毒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我的沉默里,我并没有驱赶它。
因为茶会中所经历的一切,这里所经历的一切,以及每一个我都按在我的肩膀上,压实了这个念头。
触碰过符文的指尖,温热许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