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神明可能看不见茶会里面。
我一笔一划地在浅绿便利贴上写下结论,将它贴在一张满是便利贴的纸板上。宿舍灯光闪烁了几下。手肘无意间碰到了什么,一阵酸麻。
--啊,充电器忘拔了。
刚要伸手去拔,一声雷传来。我望向被纱窗分割模糊的外面:暴雨嘈杂地敲着,压得树枝都蒙上了一层水灰,苟延般摇晃着。
停顿了一下,我转身将电闸拉掉,才拔下充电器。
可能是我太胆小了吧。
我自嘲地笑笑,用力把电闸推了上去。
啪。
雨滴就在纱窗外砸着,灰黑水渍侵夺着阳台。
我用力关上窗户,在漆黑中看着跳回的电闸。
忽然,舍友推开了门。
“伊……我去,咋回事儿,哥们?”
“不知道,咱插排上的充电器没拔。我本来想关了闸拔的,结果拔完就推不上了。”
“**妈**学校。”他骂了一句,拍拍我的肩膀,“没事,哥们儿,我去创梦那边报修,顺便把咱班学生证交过去。”
啊,要毕业了呢。
我迟疑了一下,拉住了他:“没事,班长,你去智文楼就行,我去创梦。你这不快点,别让你小女友等急了,到时候又闹别扭,半夜里在门口一边跳一边喊‘啊******’。”
他给了我一拳。
我们笑了起来。
“行,那报修就拜托你了。”
把双人伞递给他,我收好便利贴,扛着我的黑伞走出寝室。
--我现在最好一个人走。
踩在雨上,洼地不厌其烦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检修空调的师傅们因为下雨只好打道回府,车小心翼翼从我身旁经过,划开一道道水纹。
世界在好听的“叮叮当当咚咚”中回响着。
“叮——”
忽而传来清脆一声。我低头,一个生锈的、断了半截的螺丝顺着伞面滚到我脚边。我明白了什么,往路中间靠了靠。
“轰!”
巨响与电光一同炸开,接着是一旁的惊叫。我看向方才站的位置,一个摔变形的空调外机正静静躺在那里。
“哇,从三楼掉下来的!”
“刚才这人是不是站在那……”
雨越下越大,噪点围着鼓膜歌唱。雨滴急促砸在变形的金属壳上,与歌唱一同交响。
默默收起伞,我快步走进创梦办公室,填好表就挤了出来。
刚掏出手机扫了单车二维码,我想到什么,缓缓蹲了下来。
前轮的刹车线断成两截,咧着嘴在雨幕中微笑。
好了好了,我知道您发现我了。
…神明大人。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12306,取消了还剩八天的车票。
——毕竟早一天就少扣点手续费嘛,而且接下来我最好还是一个人走。
暴雨依旧落下。我丢下伞,不在想着公共交通,任由人行道和天桥把我带到西边更远的郊区。
——还是别给公交师傅添麻烦了,我麻烦的人够多了。
雷声像是赶犯人一样驱赶着我的脚步。我越走越急,因为我不知道这位神明大人还会留给我多久。我隐约有种感觉:祂并不需要制造什么壮烈的意外,祂是神明,只要捏住我的心脏,我便会沉沉睡去。
如今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这片布满白雾的玻片上观察我挣扎的恶趣味而已。
--可我连要去哪都不知道。
不,不对。
我还活着。
假定我没疯--一切都在此条件下进行。我还活着,就说明祂想看我这么惶恐地挣扎。
去哪儿都无所谓。
何时死去都无所谓。
只要让我再睡着一次就好——这样我就能进茶会,完成我最后的计划。
那么,来赌吧。
--就赌您看不见我的想法,否则您现在就会捏爆我的心脏。
我停了下来。
--就赌您不知道我是如何进入茶会的。
我在稀疏人流诧异的注视下指向天空。
“神明,我知道您在看。”
“我要见您。”
当然没有回应,只有暴雨拍在我的脸上,嘲弄着。
我拿……血?性命?圣者的身份?这些在这里也没有任何意义。我已经没有任何筹码了。
唯一能赌的,就是我的恐惧和神明的恶趣味。
任由寒意自脚心扎入后背,任由我的表情扭曲、嘴角颤抖。
我的的确确恐惧着,恐惧着他看透了我。
于是,我在雨罗织的死寂中挥舞双臂,疯子一样大喊大叫、奔跑。
“我**妈的神明!有本事和我说句话!”
“你到底要不要杀我?我就是圣者!”
一个在雨中撒欢的小男孩咯咯笑着追着我欢快地跑了上来,又被他的妈妈拉了回去。
“你不说话算什么?我**妈!”
我徒劳地奔跑着,直到人行道空无一人,直到双腿酸软,嗓子针扎般喑哑。我走向一旁充满树木的荒地,一屁股坐了下来,又觉得脖子酸得发疼,干脆躺了下去,任由身体沉入冰凉粘稠的泥泞,糊住每一寸毛孔。
仰视着那被层层枝叶锁住、只露出一角的紫红天空。树叶一层层聚拢雨水,最终一滴滴缓缓拍打我的脸。
雨似乎小了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莫名的困倦。
我还活着。
于是我因希望而等待,又因只能等待而绝望。
牙齿在口腔中跳着舞打颤,嘴角不争气地垂着。此刻我再也不用掩饰什么,向祂尽情表演我的绝望。
忽然,电话响了起来。
我起身掏出手机,亮光与《好运来》炸开了雨中的死寂。
“……”
我关掉15%的电量提示,接通电话。
“喂,咋啦~”
“嗯嗯,我毕业典礼11号,8天后就回家。”
“车票肯定买了呀。”
“OK,再见。”
我挂了电话,重新砸进泥地中,重新望向那片由紫红渐渐干涸成黑色的天穹。
…至少这里不会引发重大公共事件吧。
微风轻轻拂过我的躯壳,却也吹干了钉在身上的泥点。几只苍蝇趁着雨小了一些,莫名其妙地围了过来,平缓的“嗡嗡”接续了雨的音乐。
我挥手驱赶。
“滚滚,我还没死呢。”
忽然我又想到什么,撑着起来,摸出手机,打开手电,顺手关掉剩余10%手电将加速电量消耗的提示——从钱包中摸索出一张小小的卡片。
轻轻擦去滴在上面的水渍,五年前的我正在身份证上傻乐。
我咬着身份证重新躺在地上,手电的光照亮小小一片坠落的雨丝。
就让它开着吧。
我的眼皮越来越沉。手机电量5%的提示震动传来也无所谓了。恍惚着,我在那片紫黑晕染的天空中看到了老头的头颅,他仍在嗤笑。
我们不能说话,只是嗤笑着。
嗤笑着那垃圾、阴暗、残忍的神灵看不见我们的内心,嗤笑着他不仅无法看到茶会里面,也无法干预。
--否则,祂为何急于在现实中杀死我?
老师,老师,假如我没疯的话,这就是我的证明。
我再也撑不住,安心闭上双眼。
猛然醒来。
又坐在了那个熟悉的冰冷怀抱中。
女仆的红发披垂在我的肩上,下巴压着我的头顶。
我长舒一口气,掏出怀中的笔记,在这满是褪色数字符号的破旧木屋中一刻不停地写着。
“各位圣者,请放心:只要你在现实中不说出这里相关的事,神明就看不见。祂既看不见这里,也无法干预这里。”
我顿了一下,抬头问着压着我头顶的那位:“我让你办的事儿办完了吗?”
“办完了,我的主人。我在红桃王出征前就和他说好了,以后严格宗治下所有城池,进城前都要扎破手指。”
我点点头,继续写到:
“如果你们中有任何人不想担任圣者,请务必告诉红桃王,不要一声不吭地离开。要提醒你们的是——我之所以被发现,就是因为每座城前都有检验我们是否会流血的人。”
我放下笔,伸了一个懒腰。
—对不住了,但我必须把神明发现我们在干什么的可能性降到最低。
“主人,您还是一如既往的美味。”
身后冰冷的手指又一次钻进了后衣领,我只是笑了笑。
“我的时间不多了。”
“发现您了?”
“嗯。”我转过身,抱住了她,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凑到她的耳边,“我要死了,恐怕。”
“……”
她沉默着,压在我背后的双手却多了几分力道。
“所以,我来履行约定了。”
“现在,我到了我最美味的时候了吗?”
拥抱着我的那片冰冷没有说话,只是扒开我右边的长袍,咬了下去。
接着,她的躯体迅速蜕变。丝织的女仆装溶于皮肤,飞快硬化成了光滑而坚硬、带着些许粘液的漆黑甲壳。她锯齿般的牙齿刺入我的肩胛,湿润感顺着创口流入背部,又被她轻轻勒住我的指爪抓住。
我不由自主偏过头,感受着牙齿咬住又松开,笑了起来,轻轻拍着我看不见的尖锐吻部:
“真是贪婪啊——觉得我的灵魂在你的影响下还能更好吃,又明白我的灵魂再不吃就没了,是吗?”
巨兽只是喷吐鼻息,如我计划一般。
“不这样吧,女仆,我们再做一个约定。既然你现在不舍得吃,不如按照我的计划给你留的位置保护之后到来的圣者,直到真正完成对神明的叛逆。”
“到时候说不定能找到我的灵魂呢--那时候你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反正我是第一个这么接触你的圣者。你哪怕之后再怎么吃别的圣者,也肯定吃不到和我一样的美味了。而且我也不在意您吃了多少——反正只要没被您发现的圣者留下了记录,对我而言就无所谓。”
说完这些,我依旧轻拍着她的甲壳。但她的颌部多印下了几分压力,带着倒刺的尖舌头舔舐着我的血液,她的指爪几乎要把我勒进她的腹甲。
“你不说话,我可要当你默认了——我的女仆。”
我还想再拍拍她,可这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消失。她紧紧按住我、想要留住我般的指爪也一点点变轻——不对,是我在变轻。
看来现实中的死亡果然也能影响到这里呢。
但,神明,神明,你这杂碎,你这躲在云层里放几道闪电的家伙,你这想要观察我恐惧绝望的家伙——
您一点儿也没拦住我的计划。
所以。
我赢了。
我垂下已然无存的手。
现实中,此刻仍是漆黑的夜晚。苍蝇嗡嗡响着,落在荒林中尸体的眼睑上搓动着头颅、扭动着尾巴;就连几只老鼠也试探着围了上来。
忽的,又一道电光照亮了那具尸体——苍白却安详的笑。小鼠与苍蝇四散奔逃。那张尸体脸上的小卡片一下子被碰到了一边的下水道里。接着又一声惊雷劈下,整片荒林便燃起熊熊火光。
暴雨再次降临,火花吞噬了一切,在夜色雨幕中盛放。
这便是最初的,无名圣者的终幕。
也是起源。
证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