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最后的记忆,停驻在一片纯白色的房间,自己捧着一本不知是小说还是史传的书籍,坐在一张纯白色的病床上。
然而回过神时——
“椿……椿……”
“椿!”
双眼睁开。
陌生的天花板,以及……
“醒了——椿醒了!快,快去把家主叫来!”
……陌生女性的脸。
“太好了,太好了……神明保佑,真是神明保佑……”那张可以说美丽动人的面容淌着泪水,泪眼模糊地盯着她看。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喉咙干涩到疼痛。
“……是嗓子痛吗?啊,是口渴吗?我马上去倒杯水。”女人看着少女的动作,立刻理解了她的困难。
少女接过她递来的水,注意到盛水的杯子。
瓷器?
“谢天谢地,椿……娘,娘还以为……”那个女人看着她小口小口地把水灌入口中,擦着泪眼说道。
娘……眼前这位面容美丽的女性是自己的母亲吗?
“椿……太好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女人捂住脸,“抱歉,娘实在太高兴了,我,我去洗一下脸……”
“等一下。”少女终于有机会插话了,“在那之前,能告诉我一件事吗?”
“什么?”女人略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我是谁?”少女看着她,稍显茫然地问道。
女人听了她说的话,面色一僵,如遭重击,泪水更加止不住,又捂着脸哭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
“?”
她看着女人涕泣的模样,困惑地歪歪头。
女人深吸一口气,似乎勉强稳定了情绪,还是同她解释道:“你是椿,是四大摄政家族之一、南国春家的嫡长女……不过,这都不重要,你只要记住,你是我,是娘最爱的女儿。”
真是温柔的女性。她看着眼前的人,这样想到。
“……椿,你一定饿了吧,我去叫膳房做些饭食来。”
难掩憔悴的母亲往门外叫道:“小七,你照顾着小姐,小姐有什么要求就照办。”
“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胆小的女侍探头应道。
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少女看向床榻前不远处的的镜子——居然是铜制的。
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名叫椿。
白皙的肌肤,乌黑的及腰长发,面无表情的少女。
像个精致的人偶——实际上与死人无异。
“话说回来……这里到底是哪里?”
铜镜,瓷杯,四顾望去木质抬梁的屋子,刚刚母亲身上的罗衫,以及面前女侍红色的襦裙……
“倒是有点唐宋的风格……”
……唐宋?
脑海中忽然涌出一大堆模糊不清的东西。
自己今世变成了椿。
但是,回想不起前世的事,记不起前世的那个“自己”是谁。
除此之外的记忆和知识虽然模糊,但能记个大概。比如她知道,现在所在的这个建筑,是唐宋时的风格,而唐宋是指代一个时代的词。
但关于那个“自己”的事,却什么都想不起来,像是被从脑中完全删除了。
喜欢的东西、家人、朋友……完全记不起来。
但她却继承了“椿”完整的记忆。
可是似乎因为某些原因,明明自己拥有着“椿”的记忆,但是想去回想时,却始终看不到清晰的画面。
是因为那个吗?灵魂和身体还未能完全融合之类的?
“……小姐?”一个弱弱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
她将视线转向那位名叫小七的女侍——
“你是谁?”
“诶?”那名女侍闻言,却神情惊恐地看着她。
椿盯着她继续幽幽道:“我好像有些失忆了,不知道的事太多了,你能告诉我吗?”
“……你的话,应该知道吧?”
“噫噫噫——”那名叫小七的女侍却不知为何,直接被吓得跪在地上,对她连连磕头:“大人!大人!请原谅我!请原谅我!不要吃我……!”
“……我会吃人吗?”虽然不明所以,但这样会没完没了的,想着,椿伸出手放在她头上:
“没事,没事,冷静一点,我不会伤害你的,不用害怕……”
过了一会儿,女侍似乎冷静了一点。
“对不起……小姐。”
“所以,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是……”
这里是由神子冕下与摄政家族共治的名为锦官的巨城。
椿的父亲是四个摄政家族之一南国春氏的家主。母亲是另一个摄政家族东国阳氏的人,是当今阳家主的妹妹,也就是刚刚守在榻前的那位温柔美丽的女子。
自己还有两个弟弟。
虽然是权贵家,但春家族人间的感情相对深诚。父母彼此恩爱,姐弟三人相互和睦,亲子之间也十分亲近,这在锦官城里似乎是难得一见的光景。
椿卧榻在床的原因是在外游湖时,被失控的马车冲撞不慎落水了,之所以母亲方才如此激动,是因为她已经昏睡了一旬——整整十天的时间。
中途父母请了许多大夫,但都没有什么作用,甚至第四天开始她已经没了脉搏和呼吸,家人都说是死了,但母亲坚持不让处理后事,说要再等几天……父亲也不相信她死了,因为虽然没了心跳,但她的身体过了几天都完全没有僵硬,仿佛睡着了一般安详。
直到今天她毫无征兆地苏醒,刚好被守着的母亲撞上了。
“……原来如此。”椿看着激动地小步跑进门来的中年男人,“因为这样所以才这么担心的样子吗。”
若是正常的病症,不会这么兴奋,原来是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怪不得刚刚认不出母亲的时候,她也没有多么不可置信,是把原因归结于死而复生的奇迹了吗。
“椿……”父亲怔怔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她,“……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接着这个看起来很高大的中年男人居然一下子泪如泉涌,张开双臂对她一顿熊抱,大声号哭道:“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女儿,我的女儿还活着……!”
被他锁在胸前,虽然有点不满这位父亲的力道,但少女没出声,只是低着眉眼。
刚刚她才从小七口中知道,春家的嫡系血脉,都会有一双鲜红色的眼眸,也因此家族的服饰也都崇尚红色。
但醒来的椿不知为何,眼眸竟然变成了深邃到可怕的漆黑色,而且还有种噬人的诡异感……所以刚才看到她眼睛的女侍才会吓得跪倒在地,以为她是占据了椿身体的吃人妖邪。
虽然这么说好像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了。
但刚刚的母亲,现在的父亲,都好像没注意到少女的眼睛——或者已经看到了,但根本没有余力在意。
“你马上就要及笄了……我还想看你成为大人的样子呢……”
在椿已经断断续续浮现出来的记忆片段里,父亲从来是严肃认真的,好像未曾有过太大的情绪波动,一直是同一个表情。
但这十天,光看外表就老了好几岁的模样,一贯精明的这个男人,竟然将一具失去心跳和呼吸的尸体视作希望……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少女默默听着父亲的哭声。
这是“爱”的声音。
……
一个月后,春家庭中摆起宴席。
此时的椿已经换上了春家嫡系才能穿的桃花纹红衣,坐在上首。
“姐姐,祝贺你及笄了!”一名身着桃花金纹鲜红直衣、面容稚嫩的少年来到椿面前。
春莫惊,自己的幼弟。椿漠然地看着这人心想。
春家好像因为儿女少,而且父亲不愿意区分男女,所以就直接排序了。一共三位嫡系子,椿是大小姐,最小的幼弟莫惊就是三公子。
另一位二弟好像胆子很小,这种人很多的场合恐怕不愿意上来搭话吧。
春莫惊看姐姐不言不语,渐渐有些忐忑……虽然已经一个月过去了,却还是习惯不了。
以往的长姐一定会温柔地笑着回应他的,现在却只是微微点头。
简直……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尽管父亲最近严禁他们说这种话,但心里还是会忍不住这样想。
而椿却有些厌烦凑过来的人——因为实在太多了。
以前的“椿”似乎是那种很讨人喜欢的圣人性格,所以在家族中很受爱戴的样子。
这时她注意到一直站在不远处闭目养神的高挑女子,是在宫里也领有武官职位的家臣,虽然也才二十三岁……名叫叶闭疏。
这一个月都是她做椿的贴身护卫,因为之前的护卫因为那次游湖冲撞的失职自罚外调了。
叶闭疏是很认真负责的人,虽然有些无趣,但比起无意义喧闹的人,椿更愿意和那样认真的人待在一起,至少不会感到烦躁。
“椿。”父亲这时候凑过来,笑着问道“长大成年的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椿老老实实地答道。
“是吗……记忆还是没恢复吗?”
“已经可以回忆起一些重要的事情了。”
父亲温柔地看着她:“总有一天会想起来的。到那时你就是整个锦官城最幸福的人——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椿歪了歪头,没有听懂他的话。但还是说道:“那就拜托您了。”
“诸位大人,”父亲回过头,在席间最上面站起身来道,“今日为了小女及笄欢聚于此,对此我表示衷心的感谢。”
然而,他接着郑重说道:“另外,今日除了分享这份喜悦,我还想告知诸位一件重要的事。”
下面的春家人和受邀来此的别家权贵闻言,都竖起耳朵,想知道春家主要宣布什么事。
“虽然族中和家老们一直有另一些声音,但我已经决定了,家主的继承人将从我的三个孩子里选出。”
顿时,宾客一片哗然,台下议论纷纷。
“这样风绪大人是不是就没戏了?前些天是在讨论风绪大人的继承权吧……”
“三个?大小姐也算吗?”
“不行吧……大小姐再怎么受爱戴,终究是个女子……而且,一个月前的事你不知道吗?现在的大小姐,性格大变了,像换了个人。你看她的眼睛。”
“漆黑色的……真瘆人。”
“啊,说得真难听……”椿转头看了眼宣布了重磅消息的父亲,说实话她对继承家业那种事情只觉得麻烦。
但父亲看起来很认真,一旁的母亲也很高兴的样子,所以她还是别多说什么了吧。
不过,这样一来本来有望成为继承人的风绪叔父会不满吧?听说他的德行冠绝诸家,是有名的君子人物,家中老人都很欣赏他。
当天的夜晚,她躺在榻上,漆黑的双眸盯着已经看了一个月的天花板。
她还是没什么实感,像是个过路人,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而且莫名其妙就十五岁了。
但是她觉得,或许这样生活下去也不算无趣。
……
琵琶铮铮作响,弹奏出急促的旋律。
脑海里传来诡异的笑声。
少女猛然惊醒起身,窗外火光冲天,还有尖叫声和哭喊声。
乱七八糟的杂音直闯进耳朵,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迅速收拾好一身,冲出房门。
红衣的武从在砍杀红衣的侍从。
琵琶声愈发急促。
「你在做什么?你该做什么?你要逃吗?还是就地乞饶?」
她没有犹豫,迅速往父亲和母亲的屋子奔去。
「你想做什么?你想证明什么?你是有无法割舍的感情吗?还是你无法独活于世?」
“……椿!椿!”父亲拽着她,将一个小盒子塞进她手里,“拿着,不要被其他人知道……风绪快来了,你娘去找你弟弟们了,快带她们逃!”
旁边躺着几个黑衣人,父亲另一只手提着刀,身上、腿上和胸口都不停有暗红色渗透衣衫,显然是已经伤重了。
“不要管我,我能拖延会儿……他们不知什么时候把人都换了。”父亲眼神疲惫地与她对视,“……爹是个没用的人,既没有将家族发扬光大,也没有守好家业,连自己的家人都保护不好……”
“我明明说过,要让你幸福的……”他的神色忽然扭曲起来,身体一晃,屈膝在地上,“我死了的话,你们就危险了……我有什么脸……”
“父亲,您没事吧?”她漆黑的眼睛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依然面无表情地说道。
脑海中的琵琶声此刻变得冰冷,像是十面埋伏。
“……对不起,椿,原本不该是这样的……椿,原谅我……”他抬头看着她的表情,倒吸了口凉气,近乎绝望地几乎跪在地上。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已经没有时间了。
少女蹲在他面前,牵起他的手,直面他的脸——
“永别了,父亲。”
他望着她神色毫无波澜的脸,漆黑色的深邃眼瞳,像是突然被抽走全身力气一般,重重地垂下了脑袋。
椿站起身,往弟弟们的住所跑去。
「你是谁?谁是你?你想做什么?你个冒牌货。」
母亲倒在血泊中,二弟不知所踪,小弟春莫惊被那名武从逼进角落,武从手上握着的刀尚在滴血。
那个温柔的女人死状凄惨,似乎是在拼命保护自己的孩子。
那名提着刀的武从注意到少女的到来,转身向她逼近:“大小姐……”
少女盯着他。
“您不知道,俺们平日可是一直在看着大小姐,大小姐的相貌是南国顶好的,一举一动都是那么迷人,俺们平日可没少妄想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姐姐快逃!别管我!”另一边的春莫惊虽然神色惊恐,还是对她大声喊道。
少女一言不发。
漆黑色的双眸,平静的深潭。
那个武从与她对视,渐渐的,心中居然莫名觉得害怕,明明这个少女什么都没做。
「你想干什么?!你想证明什么?!你凭什么?!你是诅咒,是祸患,是灾厄,是漆黑的深渊,你只是个怪物!你想证明什么?你凭什么?!」
急促到极点的琵琶声在某一刻忽然如同断弦一般地消失了。
“喂,士兵。”她那双恐怖的眼睛平静地盯着那武从。
那武从不自觉地后退了两步,明明他手上拿着刀,明明此时此刻他才是强者,为什么却感觉角色互换了?
少女漆黑的双眸紧紧盯着他的双眼:
“你想做什么?你想窥探什么?你想玷污什么?妄图抛弃什么?妄图杀死什么?想要见证什么?想要诋毁什么?”
“我、我,我……”武从宛如被那双眼眸吸入其中。
那种毒蛇一般的感觉,那种窒息一般的感觉,某种死亡一般的触觉爬上了他的身体,扼住了他的咽喉,他腿一软,竟然跌坐在地上。
尖锐的石头被眼前的少女狠狠扎进他的眼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深红的血溅射在少女白皙的脸上,她绽放出诡异的微笑。
这才是她渴望的——
琵琶声重新响起。
脑海中,那个声音重新出现。
「你该做什么?」
「看着我。」
脑袋一瞬间沉重如铁。
“!”少女忽然瘫倒。
远处已经看呆了的春莫惊回过神,赶紧跑过来:“姐姐!”
“莫惊?”椿茫然抬头,春莫惊愣了一下,因为这位长姐的眼睛居然在这时候变回鲜红色了。
“莫离……二弟呢?”
“不知道!先前母亲去找,人不见了!”
看了眼怀中父亲嘱托的不知装了什么的盒子,椿撑着春莫惊的肩站起身道:
“算了,先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