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飒飒,吹得人凉飕飕的。
此时此刻,庞大的园林建筑群前,居然全是全副武装的武从和衣着华贵的大人们。
被所有人团团围住的正中央,是一群格格不入的红衣人。
当然格格不入。
要知道,此地是内四城之一的东城,是摄政家族东国阳家的地盘,这地方更是阳氏府邸——也就是时人所说的六波罗府前,哪个不是身着金色外衣,袖上绣着太阳纹的阳家人?
而这些个个忧容满面的红衣人,身上衣裳绣着桃花纹,自然是南城春氏的人,这个数量,在这里可不多见。
那为何忧容满面呢?
且说,三日前,春家内乱,旁系的春风绪忽然半夜发难,据说是蓄谋已久的叛变,居然里应外合控制了整个春家府邸,春家主被杀,嫡系被诛,只有少数人从南城逃了出来。
而更让人糟心的是,值此多事之秋,那位被护着一起逃来东城,春家幸存的嫡系大小姐,在拜见完阳家主后,居然大病了一场,昏迷了整整三天。
使得他们这群跟着逃来的人一时居然没人能够处置。
另一位有权处置他们的小公子说是要看长姐的意思,阳家人好像也不想擅自越过春家人遣散他们,只是提供了基本的吃住。而这些人跟着逃来,说是忠心也好,不甘也罢,也不想就这么走了,就这么尴尬了三天……好在昨日晚间,那位大小姐终于醒了。所以如今才聚集在此处。
而另一边……
“大小姐,您真要遣散那些仆众?”
阳家府前不远处,穿着浅红色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有些焦急地对少女说道:“他们可是这里少数的自己人!”
好烦……椿有些心不在焉。
她现在都还很在意那天夜晚,自己心中涌出的诡异感觉……而且不知为何到东城后又不受控制地昏过去了,她很确定不是因为旁人所谓的惊吓过度或身体柔弱,而是更异样的东西。
而且,自己的眸子颜色变回了正常的鲜红色,不知道跟昏迷有没有关联……
“……袁叔,你冷静一点,现在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椿随口安抚着面前这个跟着自己一同逃来的管家袁温,“如今寄人篱下,舅父收留我们已经是力排众议了,要是还养这么多身份有疑的外人在府上,岂不是招人怨怼?”
死去的母亲是阳家主的妹妹,他也就是椿的舅父。
“可是,没有那些人,总不能指望阳家人保护您和小公子吧……!”袁温显然不甘心。
“有何不可吗?”椿转头盯着他冷冷道,“父亲轻易死在家中,我难道指望这些逃人保护我和幼弟吗?”
袁温一时语塞,但还是勉力道:“可他们护卫小姐公子来此,毕竟还是忠心……”
“忠心?”椿笑道,“真忠心的话,就应该死在父亲前面。”
袁温愕然。
虽然这句话说出来很令人寒心和失望,毕竟也是一路护送着逃来的不是?
可是,如果硬要深究,其实眼前这位大小姐一点没说错。
外头那些红衣人,说好听点是护送着她来东边,实际上椿带着小弟从府中跑出来的时候,是一个人影都看不见的。
大多数是在途中遇到,跟着一起跑的,有的干脆逃的快,先他们一步就跑到东城来的,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来找她。
这些人里,一半是不明事态的下人,小部分是跟嫡系沾亲带故的族亲,还有一些是怕被春风绪株连、自己摘了兵甲的逃兵。
总而言之,椿认定,这些逃人极其不靠谱,留在身边根本没用。
还有就是……
“袁叔。”椿转身往人群走去,就这么边走边背对着管家淡淡说道,“你明明比刚醒的我更清楚现在的状况,却还是想让我留下他们。所谓自己人,是指你的自己人吧?”
袁温闻言一惊,飒爽的天气居然流下冷汗。
“你一个人不好控制我和弟弟,但一群人就可以裹挟势单力孤的我们,继而替我们作出决定,从中攫取利益,保全自己……”她回头微笑说道,“我知道,你这三天都在背地里偷偷拉拢他们吧?别看小弟他才十二岁,他其实一直在默默盯着你们哦?”
袁温听到这里,知道狡辩不得,扑通一声跪下,不停磕头道:“大小姐,我——”
“而且……”椿收回笑容,面无表情道,“你作为内府掌事,那天晚上,府上的人,是你偷偷换了吧?”
瞬间,一种诡异感袭上袁温的心头,眼前一片漆黑,心脏像是被谁捧了起来,冰冷的触感传到全身。
“我,我……”
“你没有当天投了风绪,因为你一开始只是收了贿赂办事而已,等到变故发生,你这蠢货才反应过来。要么是当时脑子一乱,跟着就跑了……要么,就是你投了,风绪却反倒叫你跟着我过来。”
在椿漠然的注视下,冷汗不停地从他额头上冒出来:
“不,不是,大小姐!我,我……”
越发强烈的诡异感令他语无伦次,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某种黑暗的触觉瞬间抓住了他的咽喉。
那只捧着他心脏的手在某一刻忽然发力攥住。
“噫噫噫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过后,当周围听到动静的人们望过来时,袁温已经维持不住跪姿,只是无力地趴在地上,嘴几乎贴着地面吐出一大口鲜血,两只惨白的眼球几乎快要在眼眶中撑爆。
他死了。
毫无征兆、且毫无道理,无迹可寻、更没有凶手。
椿只是盯着他。当然,椿并不知道刚刚自己的双眸完全是恐怖的漆黑色。
尽管心里有些讶异,但只是死了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
椿默默地转过身,准备去宣布遣散的通告。
……
“遣散了?”一身金色长襟、外表看着已经稍显老迈的男人盘坐在堂上,听着下属的报告,抬头略显惊讶地反问道。
这自然是东国摄政,阳氏家主了。
“都遣散了……不过,那位最亲近的管家,不知为何在府前突然暴毙了。”
“真是不祥……”
阳家主撇撇嘴,抬手摸着脑壳道:“不是说我那外甥女是圣人一般的女子吗?怎么感觉这样无情果断,不像她父亲,倒更像她那个白眼狼叔父春风绪。”
“这……听说是一个月前落水,昏过去十天,醒来后就性格大变了。”
“呵,难不成真有妖邪么?”阳家主摆摆手嗤笑道,“罢了,风绪杀了小妹,外甥女过来投奔,于情于理都不该袖手旁观的,有这么大筹码在手,说不定还能从南边换点什么……先安置下来,和公子小姐一般待遇,不能差了,母亲很疼她的。”
“明白。”
看着下属离去,阳家主又想起三天前,刚逃来的外甥女椿拜见他,明明此前听闻她的名声都是温柔端庄大家闺秀之类的评价,但是实际见到……
“见过摄政公阁下。”
“如此称呼太过生分,以后直接唤我舅父吧。”他说,“你父母的事……我方才惊闻,实在悲哀。”
“我和小弟能逃出来,已是侥天之幸,全赖舅父相助。”
“那春风绪,很得你家家老欢心。我之前就劝你父亲早日定下继承人……毕竟一个旁系有如此声望,不是什么好事,只是没想到祸事来的如此之快……”
“……是这样啊。”那个少女的神情从始至终毫无波澜。
“你不伤心吗?”看着这样的她,阳家主不禁问了一个话术之外的问题,“对于父亲的死。”
“……”闻言,那少女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大概,还不至于伤心到要死的程度。”
……
椿找到春莫惊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对着池塘里的金鱼发呆。
她唤了他两声,少年如梦初醒般地转头望向她。
“先一起去给外祖母请安。”
“欸。”春莫惊应了一声。
椿始终看着他,记忆中自己这位三弟是很早熟懂事的人,即便心中满溢着悲伤,也会什么都不说。
椿拉着他的手,跟着领路的那名女侍在府中绕来绕去。期间不时有人向他们投来视线,相互间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也不轻,多是些不堪的话语和臆测。
对于落难的贵族来说,这种事确实再正常不过了。
手有点痛……椿察觉到小弟的手握得越来越用劲,面露不满,轻轻拉了拉他,低声在他耳边说道:“莫要与下人计较。”
于是春莫惊尽量收敛神色,一路沉默不语。
到了阳母的院内,女侍进去通报,姐弟二人便听见一声急促的喊话:“快叫他们进来,哎呦我的心肝儿……”
椿和小弟进屋,只见一位身着太阳纹金袍的佝偻身影被好几位女侍簇拥着,倚坐在屋内的太师椅上,苍老的脸庞上全是岁月划过的伤痕,看得出身体不差,只是眉宇间充斥着憔悴和哀伤。
女儿的死对她的打击似乎很大。
“孙女和小弟见过外祖母。”椿内心虽然觉得麻烦,但还是老老实实拉着莫惊行礼请安。
“椿儿?莫惊?神明保佑,你们平安无事!”老人看着面前的姐弟二人,露出了这几天来第一次的笑容,周围的女侍皆是暗暗松了口气,“快,快过来,到我这儿来。”
椿和莫惊凑近她面前。
阳母抬手摸了摸椿的脸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万幸……”
但她盯着椿的脸,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椿猜测应该是那位满脸温柔的母亲,因为照镜子的时候,她也会觉得自己这张脸真的很像那位,来到这个世界,第一眼看见的人。
老人刚刚还笑着的表情皱在一起,五官扭曲,将一旁的春莫惊拥入怀中,终于没有忍住,当即号哭出声,几个女侍也都应景地潸然落泪。
其实椿并没有这么悲伤,只是这种场合,也不可能干站着。于是少女也配合地挤出几滴眼泪来,她觉得自己哭得可能还没有那几名婢女有真情实感。
……
逛了一圈阳家,用过晚饭,姐弟二人便回到了他们暂住的院子西风小轩休歇,这里紧挨着阳母住的后院。
躺在床上,盯着重新陌生的天花板,她蓦地茫然思索,自己究竟是不是椿呢?
现在这种情况,只是占据着她的身体,窃取了她的记忆,却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灵魂。
还有,那天,那种诡异的感觉……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倒头睡下。
……
“这么说,你们没见到大姐和二姐吗?”身穿太阳纹金衣的可爱萝莉端正地跪坐在姐弟二人对面,手上正沏着茶。
“大小姐身体抱恙了,二小姐似乎有事外出了,确实都无缘见到。”椿无奈道。
身旁的春莫惊眼神游移,但好几次不经意地看向对面的人。
今日照礼仪,姐弟二人还是要拜访一下各位阳家的小姐,也就是他们的表姐妹。
只是不出所料,被人拒之门外了。
“那是不想见你们吧?”萝莉抬起袖子掩面轻笑,“大姐是真的病了,但二姐……她说不定就在屋内逗鸟呢。听说前日柳家的少爷从外城给她带回来只好玩的鸟,会学人说话呢。”
椿正待开口,坐在身边的春莫惊却忽然出声道:“那表姐为何愿意见我们?”
“欸?”对面的萝莉停下手中沏茶的动作。
“明明其他人都不待见我们吧?在二表姐院子里的下人拒绝我们的时候,我都听见了,他们在说我和姐姐身着春氏红衣,顶着桃花纹,居然还光明正大地在六波罗府上行走——”
椿拍拍他的脑袋,春莫惊自知失言,沉默下来。
萝莉笑着摇头,手上继续沏茶,动作优美连贯,“我又不是那些攀炎附势的下人,不会拿你们如何的。怎么说都是一家人,亲缘远了点而已。”
“而且,全家上下都知道,我不是很讨那两位姐姐喜欢。但我日日夜夜都独守在院中,总是无聊,好不容易来了人,哪有不见的道理。”她微笑道。
阳灯花,阳家主的三女儿,在他所有子女中排第四,大椿两岁,刚过十七岁岁生辰。
阳家大小姐沉默寡言,二小姐喜好玩乐。但三小姐灯花,虽然不知为何体态娇小,常被人误认成孩童,但实际上待人接物绝类其母,进退有度……只是似乎不怎么与人亲近。
这种人,前世该叫做萝莉吧?椿居然没来由地想到这样的荒唐事。
而且从进来开始,椿的脑子就不停把她称作萝莉……
“来,请品尝。”萝莉将两杯沏好的茶端给二人。
姐弟二人道谢接过。
“你们知道为什么我的茶总是很淡定吗?”这时她突然笑着拍了拍两只小手,“——因为茶沉得住气,越陈越香!”
春莫惊当即拍手,小声叫了好。
好冷的笑话,而且那不是酒吗……椿忍不住在心中腹诽着,抿了一口手上的茶。
“……这茶,真好喝。”接着她不禁脱口而出。
春莫惊也附和着点点头。
茶香扑鼻,喉间回甘,确实是好茶。
“真的吗?谢谢你们的夸奖。”萝莉好像十分开心,摇头晃脑道,“不瞒你们说,我很喜欢沏茶的,这是我自己研究的花茶。刚才一直很不安的,听到你说好喝真是太好了。”
原来刚刚你的那个冷笑话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吗?
又聊了会闲天,椿便准备告辞了。
“往后要常来这里玩哦,做个闺中小姐很累人的。我又不像大姐那样独当一面,也不想像二姐那样跟富家公子笼络感情,一个人待着很无聊的。”萝莉送她们离开时嘱咐道。
“到时表姐别嫌烦人就好。”椿答应下来。
春莫惊离开时往灯花面上瞟了一眼。
阳灯花注意到他的目光,笑着朝他挥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