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新的一年。
椿依然在读书，闲暇时跟着叶闭疏练刀，常相思也开始教授小姐张弓搭箭。却没成想一开始就在学的刀法中规中矩，箭术倒是天赋异禀，射靶常常十中八九。常相思没少拿这事笑话叶闭疏。
小弟春莫惊也懂事许多，与武学师傅秋光相处得很融洽，秋光一有空就跑到西风小轩蹭酒，春莫惊也不吝啬，总会准备各式各样的美酒供他豪饮。
而六波罗的几位贵女相互间也越发熟络起来，常常在藏书楼聚会，闲天八卦，轶事秘闻，权贵龌龊……混迹名门世家的女子，话题总是少不了的。
就这样一直平静到了三月，城中便又热闹起来了。
时任内大臣兼左执国的御前大臣余中嗣，要辞去左执国。照资格来说，御前大纳言西岐元该补这缺，中纳言山花院花成卿也对这职位很是希望，此外御前王的儿子，新内臣雨宫住，也特别想要这权位。
雨宫住虽然没有前两者的资历，但作为神子心腹御前王的独子，十分擅长作歌，颇得喜爱歌句的神子欢心。因此这些时日表现得异常诚心，在宫城世情川的王前宫中聚集了一百位神官，诵读《青神颂诫》全卷，整整七日。在这中间，有三只山鸠从东边的山上飞来，在王前宫的神像面前互相啄咬，最终都死了。
总管神祭事的检校内官得知此事，便向尊位奏闻，说道：“鸠是神明的第一使者，宫寺前不该有这种变故。”
神子作为神明在世间的代行，当然对此事十分不满，大发雷霆道：“公卿争位，宛如鸠鸟相食，蠢不可及！”
说来也巧，宫内所设负责任免官员的叙位内官大夫，并不出自神官，也不是公家人，前任本是南国春氏的一支，但在那灭门一夜为风绪的乱兵所杀，今春阳氏女入了宫，这职位便落在了阳家人手中。
所以阳家便借题发挥，称公卿不能相争，利用任免官员的权力，没有将左执国按次序给西岐元和花成卿，乃是将前不久刚辞去东国大将，但身上还挂着右执国官位的大公子时盛抬了上来，补了左执国的缺，让阳金华补了右执国，又趁机将代行东国大将的二公子时免的官位转正。
阳家就这样得了所有利好，左右执国都是阳家人，这实在是说不过去的事。
“雨宫住大人乃是新任的内官，门第清华，才学优长，更是御前王殿下的嫡嗣，这回被越过去了，想必心中极是遗恨吧？”阳灯花坐在书楼中，对着一旁的柳舒童随口说道。
柳舒童不敢随意接这话，但心里是认同的。另一边的闻姬却并不顾忌，大大咧咧道：“听说他昨日在御前上疏要辞官了。不过尊位没许。”
阳灯花点点头，边上的椿状若未闻地盯着手上端着的书卷。
“不过听说西岐元大人对此事十分恼怒，被花成卿越过去倒无妨，但被阳金华越过去了，心中是实在不满的，这几日和摄政公在御前的争执愈发的多了。”闻姬又说起自己听闻的消息。
阳灯花随口接道：“西岐元在当初天华之乱的时候，任御前近侍兼宫城守，是叛逆安昙信德的同党，本是定了死刑的。时盛兄长作为他的女婿，几度陈情，他才算保住了首级……现在为了权位的缘故，倒是忘记当时的恩义了。”
众女也都是第一次听闻这事原来还有这层关系，纷纷感慨起来，时盛从未宣扬这份恩情就算了，关键是受恩的西岐元也对此事闭口不谈，难道是忘记有这事了吗？
“或许是耻于说起此事吧？”一直沉默的柳舒童终于插嘴道。
闻姬语气讥讽道：“毕竟官位在前，满身荣华，何必提及前事，到时扯出污秽，染脏了身上法衣可就不好了。”
三人此时便忍不住笑起来，后边的椿盯着他们若有所思。
“尊位真是所言非虚。”阳灯花笑完，应和了一句。
城中公卿朱紫，权贵豪族，同那神像前的山鸠相食，又有何异？
“椿”的灵魂自来到阳家，见过这个世间繁华，即便有着原身的记忆，思考了很多东西，也始终没有办法知道那一晚的真相。
她迟迟没搞明白的问题，也是她知道如今也没有什么行动的原因：
那一晚，南城火光冲天，甚至殃及别家，春氏嫡系遭到背叛的春风绪屠杀，只剩下远亲的几支，堪称灭门。
春风绪一个旁系，宫中七位的小官，不可能一个人将庞然大物推倒。春氏的私兵十中叛变七八，记忆中父亲并非愚蠢至此之人，可想而知计划之长久周密，就算他春风绪再怎么深谋远虑，无权无势总是改变不了的，单单让这么多私兵叛变，就不是什么无权无势的人能做到的事……更别提当晚还有他不知从何而来的死士。
豢养死士，所需精力财力不可估量。他的俸禄很少，父亲只是闲散公子，母亲更是连名字都没有，在生出他后就撒手人寰的区区婢女，哪来的什么财力？
那场满门阖丧的背后，有她不了解的某种东西。
但……椿看着眼前的书卷，讲的是先代安阳神子亲自领军入荒野，被野兽困于伯丘的历史。
“……神鸟献食于上，不用，赐予左右，众皆感念，于是悍不畏死，突出重围，世间颂为‘神君’。”
椿的耳边响起琵琶的声音。
“怪物”在脑海里咯咯的笑。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弧度。
她是上天降下的妖异，以混乱为食的诅咒之人。
……
中年人身穿着头等尊贵的法衣，端坐在空荡荡的殿中，身前是高大宏伟的巨像。
庆宵睁开双眼，盯着神像下的奉供，一本经书静静地躺在龛前。
蜡烛的火光映在这位神子冕下难得严肃的面容上。
“还差两位……就差两位了。”他对着神像自言自语：
“自安阳以后，已经一百三十八年了……就在这一代，神明的六根将降临世间，统御万方，再也不用看那些武家的脸色！”
不自觉的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中年神子握紧手中的锦带。
“只差两位世间的行走了……”
锦带似乎被摸了千遍万遍，上面有模糊的字迹：
阳灯花
春莫离 死
白锦郎
雪满山 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