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祭过后,便是世代殿下的尊礼了。
世代殿下当日对神子和门院行朝觐之礼,等待着的神子冕下和雪松门院,见了正装冠服的世代,该是怎样的喜悦吧。
随后是上御号的事了。
公卿们翻遍古籍,引经据典,咬文嚼字,甚至在御前争执了几番,终于还是定下了世代的御号——靖仁。
取的是“靖宁安和,仁怀世间”的含义。
这样,以后世代登位,便是靖仁神子。
而此时梅花渐落,雪不再下,回过神来已是春天了。
其时山花烂漫,隆重的行列停驻在六波罗府前。
靖仁世代由代东国大将的阳时免主持行过尊礼,取了御号,按惯例要召阳家的女子入宫侍奉殿下。
于是这一天,嫡长女的阳惠子身穿着华贵的宫装,行过了许多的礼数,在众目睽睽之下来到了车架前,与前来送行的亲人们道别。
这一个月来,惠子常跟着灯花和闻姬一同去藏书楼,只是几人闲谈之时,她总不爱说话,偶尔附和两句,但听阳灯花说,这已经是最近以来开朗许多的表现了。
虽然衣着在一众金衣中格格不入,但椿还是来给她送行了。
惠子与长兄时盛互相说了叮嘱的话语,随后便注意到了时盛身后的红衣少女,于是双手拉着她到身前:
“闻姬在府上时常面露忧色,她和灯花最近频繁去书楼寻你,是觉得那里比较自由因此高兴吧……希望椿能多陪陪她们。”
椿一边应着,一边观察着她的神情。
还是那么易碎的质感……椿心想。
“还有……”叮咛的最后,阳惠子低敛眉眼,郑重道:
“谢谢你,椿。”
椿有些疑惑地歪头。
“虽然你并没有做什么……但这一个月,在书楼和你们坐在一起说话,比往常独自躺在床榻上赏花,都要开心许多。”
红衣少女理解了她说明的原因后,点点头,安慰道:“去宫里也可以种些花草陪着。”
“我会的。”
又同别的人说了一些话,一身宫装的惠子终于登上了久等的车架,行列顿时启动,渐渐地离开了六波罗,往神宫中去。
眼看身前的阳时盛和稍远处的阳灯花一直目睹着行列远去,椿并没有多留,默默地离开了现场。
此时已经是二月初八了。
……
“……春色无暇赏,奈何花已残。”
摄政公端坐在檐下,拍着手,抑扬顿挫地唱着诗歌。
一身舞裙袖扇的闻姬在庭中随着歌咏声舞蹈。
红衣少女横抱着琵琶,坐在一旁伴奏。
原本这不是该椿来做的事,只是原本弹琵琶的乐人病倒了,正好椿也跟着闻姬来了而已。
椿并没有自己弹琵琶的记忆,但她倒没什么好拒绝的,抱起琵琶拿起檀板,便瞬间知道怎么伴奏了,实在是神奇。
“阴霾天空,但盼风雨来……”
……
“椿,你的琵琶弹的真好啊!”闻姬持着纸扇,坐到少女身旁。
“你满意就好。”
“哪是满意就行的呢?你的琵琶简直比那些乐人的都动人许多,我跳起舞来都有精神多了。”说着,闻姬又偷看了一眼远处与家臣们说话的摄政公,“而且今天摄政公的兴致也明显高涨许多呢。”
椿用檀板轻轻拨了拨弦,随后摆放在一边去。
“是啊,父亲今日唱的歌都比以往多了。”原本坐在另一侧廊间的阳灯花也俯身靠过来,赞同道。
五十多的人了,精神倒是充沛……少女默默地瞥了眼不远处的摄政公。
正交谈间,椿的余光看见一名侍从上前,同摄政公报告了什么,便听得他大声恼道:
“假使不想来,只直说便好了。主君召唤却不回一点音信,这是忤逆之罪!”
左右的阳家人便都议论纷纷,阳灯花低声对椿解释道:
“这恐怕是在斥责芊姬吧。之前芊姬病倒,才推荐了闻姬进了六波罗,摄政公却喜新厌旧,让闻姬在府上住了下来,却把芊姬赶到了偏远的住所。之后召她前来也是为了陪伴闻姬,想来实在是耻辱难堪的。”
这时椿身边的闻姬忽然站起身,对着摄政公行礼劝道:
“本无什么过错的,只是心中多么难受,这里也并不是她不曾到过的地方,还是召她到这里来吧!如若不然,请赐给妾告假,妾出去会见她便好。”
“哼!难道还是我的过错么?”摄政公拂袖说道:
“只是你这样一再为她恳请,那你便再自己召她前来此地唱唱调吧!”
闻姬于是拜着谢了,起身就往庭外去。
这时椿却也跟在她身后一同往外走,闻姬转头问道:
“此去必定难堪,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直锁在院墙中,整日赏玩花草,只是跟着出去看看而已。”椿提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其上用金丝绣着桃花家纹。
……
出了六波罗府,坐着马车,晃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阳氏给的偏院。椿听着闻姬说,此处同以往芊姬的住所相比,连一分的气派都不足了,外表就看着十分凄凉。
二人来拜访芊姬,却没有得见,反而见到了芊姬的母亲宛氏。
宛氏听到了她们传达的话,不知道怎样办才好,便奉了茶,随后进了里屋去找女儿。
她见到卧在榻上的芊姬,着急地教训道:
“芊姬,你为什么不给回信呢?总比受这样的责斥要好啊!”
芊姬道:“假使我想去,直接回信前去府上便是了。但我却不想去,便不知道该怎样去说。这回召而不见,怕是要说我忤逆,大概是要赶出内城,不然就是要了我的性命吧。”
“外头是闻姬与椿小姐来召你,说是为你求了情的。你还年轻,去了外城,就算怎样的岩石树木间,总有法子生存。只是你母亲我已年老衰弱,去了外面,怕是一日都难活过,这不也很是可悲吗?让我住在内城以终余年吧,这也算是你今生的奉养了。”
芊姬听了母亲这话,不好再推脱,只翻身起来,去外堂见到了闻姬和椿,同意了跟她们前去六波罗。
唯独在前去的路途中,椿亲眼目睹着美貌并不逊色谁的芊姬,忽然对着闻姬悲伤地说道:
“追思我当初的荣华,与你此时并无二致,如今却被当做旧的给厌弃了……就像秋叶总会凋落,你以后也会是这样的结果吧!”
闻姬默然地盯着车外的风景。
椿抬眼望向对面的芊姬。
而芊姬已经谁都没有看,只低着头了。
不知何处传来轻灵的歌声:
“……唐红秋叶染龙田,未曾沐浴日光暖,便自飘零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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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芊姬者,东国名妓,善作歌行,舞艺超群,摄政公宠爱。病弱而荐闻姬,遂受冷落,其后入寺出家,著有《华芊歌行集》。卒于靖仁三十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