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些身上穿着金色直垂的孩子……”
“那衣服看起来真光鲜……”
“你疯了?!别去招惹他们——那是金童子!看见跟在他们身后的那些武从了吗?那可都是拿刀的!”
“他们是在干什么?”
“反正有人要倒霉了。”
……
金色直垂们带着十几名武从在东城大街上招摇过市,没一会儿来到一家府邸门口。
这间宅子的庞大面积彰显着其主人显贵的身份,但几个金童子毫无顾忌地走到府门前,他们身后的武从直接把刀架在刚站起身的门房脖子上——
“快开门!”
什么话都抵不过脖子上明晃晃的寒锋,于是中门大开,金童子领着凶神恶煞的武从们涌入其中。
这里是柳家,曾经东城仅次于阳氏的显贵。
大户人家当然是有护卫的,不过那种没上过战场的杂鱼,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武从绰绰有余。
几名金童子也不管柳家人的惊呼惨叫,分头行动,直接踹开屋门,把能找到的柳家人都拖了出来。
看见闯入自己房中的金童子,柳舒童脑袋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
“各位……”把整个宅子扫干净以后,几个金童子带着武从站在这些神色各异的柳家人面前,“有谁能告诉我,你们敬爱的家主老爷去哪了呢?”
人群中的柳舒童茫然四顾,父亲不在,兄长也不见了,但母亲还在。
“有人举告你们家家主似乎对摄政公和我阳氏有意见?甚至当众咒骂我东城摄政一门,说什么区区武家卑贱之徒——!!!”
那些面容稚嫩的童子们骤然面露狰狞之色:
“你们可知道,自己如今的安稳生活是哪位大人给的?!”
柳舒童其实很喜欢小孩子。
可这些外表只有十岁左右的孩子没有半点孩子该有的天真和纯洁。
“随我们去一趟御生门吧!”
御生门,东国阳氏及附庸武家的聚集之所。
好可怕……
“大人,大人,这些孩子是无辜的,求求你们……带走我们就好,放过那些孩子!”人群中,一名,一名妇人站了出来,到金童子面前磕头求道。
柳舒童愣愣地看着她,娘……
那金童子蹲下身来,抬起她的头看了看:“你是柳家主母?”
妇人低下头。
金童子狞笑道:“那就先代你丈夫受过吧!”他身后的一名武从闻言,拔出腰刀近前来。
好可怕,好可怕,娘……
柳舒童看见母亲惊恐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椿。是她的话,一定能轻松解决这样的事态。
柳舒童挤开那群唯唯诺诺的柳家人往前,想开口喊什么——
但她突然发不出声音了。
因为母亲,转头往这边,看向挤到人群最前面的她,那眼神炯然,似乎是叫她莫要多生事端。
娘,娘……
那闪着寒光的刀,被武从举起,斜着向下挥砍——
“娘——!!!”
血洒当场。
而在最后冲到母亲面前的柳舒童,被她喷出的血溅了满身。
金童子们都转过来看向冲出来的她。
妇人的脑袋滚落在柳舒童脚边,依然盯着她,眼神一如生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终于崩溃了,和那些被吓傻的柳家女眷一起。
“你是柳家的小姐吗。”金童子饶有兴趣地盯着尖叫的她。
柳舒童听见他的声音,吓得哆嗦,居然不敢再出声。
“没意思……”金童子见她这般模样,撇撇嘴,对身边的武从说道,“把她也杀了——”
“你们在做什么?”这时,金童子的身后传来幽幽的声音。
他猛然回头,便看见一张漂亮的脸几乎贴着自己的脸,绽放着诡异灿烂的笑容。
金童子顿时汗如雨下。
明明没有什么实质威胁的东西,明明只是一个灿烂的笑,但他却觉得自己在被什么非人的怪物盯上一样,如此诡异,甚至让他产生了周围流露着漆黑色气场的错觉……
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大人……!”一旁的武从见状,连忙拔出刀来。
这时他却发现,自己脖子上突然被架上了刀——
“你最好不要拿刀指着小姐。”
一身红色长襟,身材高挑的女武从在他身后说道。
“慢着!”另一边的金童子连忙喊道,然后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那个人,“椿小姐……您这是何意?”
“我看你们好像玩的挺开心的,想着能不能一起玩。”椿眨着红得几乎有些漆黑的双眸,转头看向他,面上依旧是那种诡异的微笑。
而先前被盯着的那名金童子如同溺水之人醒转,跌坐在地上,立马大口喘气。
“您说笑了……”金童子闻言冷汗直冒,“不过是抓些喜欢当街乱吠的狂人罢了,怎么敢惊动您……”
站在自己面前的分明不是阳家人,只是个南边流亡过来的质子……
但在她那种诡异的气场下,金童子却不自觉地恭谨起来。
这人,绝对是妖怪……怪物!
“那看来是我误会了。”椿有些遗憾地说道,“不过兄长似乎对你们抓人的结果不太满意……”
兄长?
金童子看向门口,一身太阳纹金衣的身影。
他赶紧行礼道:“大公子。”
其余童子武从也注意到来人,赶紧拜了。
阳时盛看着地上尸首分离的妇人,眉头紧皱,说道:“何必伤害无关之人。”
“大公子,柳家主和柳家公子跑了,但柳氏诽谤中伤我武家,不杀人的话……”
另一边的椿并没有继续看着他们,她收起笑容,来到坐在地上发呆的柳舒童面前。
“好歹算是我的人,站起来,走了。”
柳舒童闻言,僵硬地抬头看她:“娘……”
“我可不是你娘。”椿漠然回道,指了指地上还没合眼的头,“你娘在盯着你看呢。”
柳舒童突然疯狂一般红了眼,猛然站起来抓着面前椿的红衣吼道:“可是,可是我娘死了!她死了!!!”
椿不说话,静静地盯着她,柳舒童看着她冷冷的眼神,忽然没了力气。
椿道:“与我何干?”
“若是……若是……”
“若是我能早点来?”椿扳开她的手,“那为什么你不站出来替她先死?等我到了,得救的人就是你母亲。”
柳舒童语塞:“我……”
“我救你可不是为了辩证这些无聊的问题。”椿对她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继续跟随我吧……我看到了你身上的潜质,那是仇恨的佳肴。”
……
阳时盛低头看着这一片狼藉。这些人都是父亲豢养的鹰犬,专抓那些说阳家坏话的人,巩固统治,铲除异己。
如今城中气氛紧张,更是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想起国中兴白寺座主被大众夺回的消息,他更是一阵头疼。
不出意外的话,宫里又要来人找他了。
……
“闻姬入寺出家了,托我带话给你,她说你的琵琶很美。”
方才将柳舒童安置在自己院里,恰好来看望春莫惊的阳灯花就叫住椿,说了这样一番话。
“出家了?”
椿疑惑歪头,这是她的惯用动作。
“前些日子,摄政公带着她往女阿寺去办祭典了,说是要请她为神明献舞。”
阳灯花哀道:“但那夜,舞跳到一半,摄政公就起身离席了……以前从没有过,摄政公很喜欢她的舞的。”
结合这么久以来对这里的观察,椿“哦”了一声道:
“是有新欢了罢。”
“……听说他在女阿寺看上了一位女神官。”阳灯花叹道,“虽说是侍奉神明之身,却还是被他下令让其还俗了。”
椿露出微笑:“这可真是……”
“闻姬在那一夜过后便对摄政公辞行了,摄政公没有挽留。看来信说,是跟着芊姬一起去南国上山出家了……”
椿脑海中浮现出芊姬美貌的面孔。
紧接着又想到了那时芊姬的话语:
“追思我当初的荣华,与你此时并无二致,如今却被当做旧的给厌弃了……就像秋叶总会凋落,你以后也会是这样的结果吧!”
这可真是。
……
不出时盛所料,宫中果然来了人召他入宫。
“臣叩见冕下。”阳时盛身着阳家的太阳纹长襟,在这处御前殿上拜了。
“……雪松的病情越来越重了,如今只能卧床不起。”然而召他来此的中年神子坐在上面,却先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臣惶恐无地。”阳时盛只好垂首恭敬道,“门院身体抱恙,国家至恸。愿神明保佑,早占勿药之喜。臣虽愚钝,愿效犬马之劳,或能寻到一二名医……”
“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些漂亮话了。”神子在上面笑着打断他道,“时盛可是无趣之人,我记得你父亲是这么评价你的。”
“……臣惶恐。”
“你父亲,还待在女阿寺办他那祭神大典吗?”中年神子盯着他,问道。
阳时盛回道:“是。”
“恐怕没那么简单吧?”神子嗤笑一声,“我听人说,北国有人秘密去了女阿。”
“……冕下多虑了,只是些贸易往来,需要定下个契约准则。”阳时盛沉默良久,还是回答道。
这已经是实话了,至少他知道的就是这样。
“两国贸易往来,倒也找不出毛病。只是雪家近年低调行事,不想却被你们拉了去……”
“冕下,臣等绝无结党之意!”阳时盛坚决地说道。
中年神子依然盯着他看了半天,随后转移了话题:“雪松以前时常对我说,你是阳氏良心仅存之人。”
“……承蒙错爱,臣惶恐。”
这句评价时盛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便只能继续“惶恐”。
“何必惶恐,又不止她一人这么说。”神子笑着用手中的小扇指向他,“世间都这么说。”
不等时盛接话,他又径自说道:“北边避事,南边内乱,西边因为防务焦头烂额,最近又意外死了个最得用的嫡子。四家摄政唯独你阳氏一家独大……你父亲实在是太跋扈了。”
“……”阳时盛沉默不语。
“先不提这些。”神子察觉到他的情绪,话锋一转,“只是,如今我能依靠的武家大将只有你了。”
“臣不敢……请冕下吩咐。”时盛闻言眼皮一跳。
“兴白寺本山便在你家国中。”中年神子忽然站起身,似乎是终于说到正事,踱步道,“我分明发了正式的院宣,公卿们都认了的!那些山门大众竟然无视神宫,将犯了钦案的罪人拥上了灵山,坐在神明像下!”
“简直无法无天!这是对神的亵渎!”
阳时盛在底下缓缓闭上双眼,绕来绕去,果然还是这事……
“你马上领兵,去讨伐那些分不清是非黑白的愚昧神官,把那泉音给我抓回来!”
“……冕下恕罪,臣无能为力。”阳时盛叩首道。
“为何……?”
“要带私军前去讨伐山门,臣实在无法绕开父亲做到,请许臣往女阿问询摄政公,到时再发兵尽忠。”
中年神子闻言,盯着面前叩首的他沉默了。
时盛埋头闭着眼。
这当然是借口。以他的声望,不需要摄政公的命令也可以召集足够讨伐山门的人马。
但阳时盛不想这么做,尽管眼前的神子要他这么干。
若是真去询问父亲的意见,他恐怕只也会嗤之以鼻吧。
那日判处泉音流罪,他就想入宫说话,结果眼前的中年神子却称病不见。现在得知了泉音被夺回的消息,或许都是称赞的,哪可能同意自己领兵去讨伐呢?简直吃力不讨好。
但时盛忧虑的是其他的事。
神官,武家,宫室……三方的矛盾愈发尖锐了,如今国家的局势显然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边缘,他不愿再激化矛盾了,这么干对谁都毫无益处。
本身他也反对当时轻易判处的流罪,不知为何,最近的神子愈发地武断了。
佛前光父子的谗言已经到了危及国家的地步了吗……
心中思虑诸多,眉头便一直紧皱,也难怪被称为无趣之人。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想一直守着自己那些灯笼。
“……你走吧。”盯着沉默良久,神子说道。
“冕下……”
“我叫你退下,离开这里!”
“是。”
阳时盛走了。
他前脚刚走,后脚佛前光就从另一边的隔间中钻了出来。
“冕下。”
“意料之中。”中年神子貌似镇定了下来。
佛前光看着他,明白这位冕下心中并不似表面一般平静。
果然,中年神子忍了又忍,终于猛地将面前案几踢翻,面目狰狞,大吼道:
“区区,区区武家——!!!”